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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身边像风一样的人

    这一年她六岁,已经算是上学前班的“大龄儿童”了,妈妈带她去报名,村子里那所小学离家还是有些远,太阳起来,俩荷包蛋就着馒头吃了,赵知桑背着新买的书包,没有拉妈妈的手,母女俩一前一后从长满玉米的田埂上抄小路过去。书包空荡荡的,走的快了能听到铁皮铅笔盒的声音。赵知桑是满心欢喜的。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同龄的小孩真的是小孩,上学心不甘情不愿。

    她不这么想,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欢喜,从心底渗出来的欢喜。没有哭哭啼啼,赵知桑脸上有一种奇奇怪怪的满足感。说奇怪,是因为她的冷静看起来比同龄的小孩子成熟。这种成熟感明明很明显的在赵知桑的每一个动作神色里。而她似乎还在用一张娃娃脸来掩饰掉这些与年龄不符的成熟感。

    报名的老师也不是什么陌生人,村子上下的关系,往近了说,向上数三代绝对能攀得上亲,小房间里报名的人还不知道什么叫排队,什么叫秩序,黑压压挤成一团,报了名还不能领书的就站在那儿巴巴的望着,生怕老师万一改主意书一会就来自己孩子没有了。又焦灼的望望太阳,晌午了,该做饭了……

    赵知桑随妈妈挤进去,喊着让外边的人别乱的老师姓金,长得像个文化人,金丝边的的大眼镜,歪七扭八瘫坐在靠背椅子上“这孩子名字谁取的,还挺好,报几年级啊?”赵知桑妈妈看了看赵知桑“今年才领着上学,学前班”,金老师看了看她,厚实的手掌捋了一把赵知桑的两根长长的麻花辫子,发辫子有被扯掉的疼,顺着头皮往下走。

    扯着嗓子,破锣一样的刺啦嗓音又开始喊“都这麽大了,你快给报个一年级上去吧。”赵知桑不知道什么是跳级,反正之后她就成了一年级,也算是小小跳了一级。学前班的小孩子可以玩学校里的滑滑梯跟摇篮,赵知桑没有玩过。

    她隔着幼儿园的那个院墙看,圆形的门洞,看得见却进不去,大大的铁门关的全是她的期盼,赵知桑不想玩其他的,吱吱呀呀的转盘,忽上忽下的跷跷板,急匆匆的滑滑梯,那些很崭新的东西对她来讲提不起任何兴趣。

    偏爱那个断了一边,另一边摇摇欲坠,锈迹斑斑的蓝色摇篮,连小朋友都不喜欢的东西。赵知桑会在下午课结束以后,从教室跑到幼儿园,靠在幼儿园红墙边的那颗枝繁叶茂的柳树上,扒着铁门往里面瞅,一看就是好几个时辰,“摇篮很孤独啊。”赵知桑心里默默地念。

    周五下午,赵知桑叠了好几个小花篮,一股脑放在幼儿园门口,干“坏事”心里总是惭愧的,要不赵知桑也坚决不会从作业本上扯纸下来,她从来都不破坏书本。

    那天,她在厕所里藏了很久,直到小孩子们都走了,悄悄跟着接孩子的家长混进幼儿园里,她跑的很着急,白裙子兜住了一捧风微微鼓起来,脸蛋红扑扑的。赵知桑心里像揣着一直兔子,扑通扑通不停蹦跶。

    她生怕被人发现,长长呼出一口气,稳稳当当坐在那个锈迹斑斑的摇篮上,脚用力撑着地面,想让这个破破烂烂的摇篮摇起来,铁架子上的蓝色油漆几乎掉光了,露出了锈红色的内里,糊了一手的锈迹,摇篮也还是没有动。尽管如此,赵知桑依然热切地爱着这样一个存在,这只破摇篮包含了她所有对美跟梦幻的想象。她站起身着同样锈迹斑斑的裙子,嘴巴一抿就笑了。

    小学六年,赵知桑觉得真的真的很漫长,尽管在所有人眼里,她是一个无可挑剔的孩子,她的奖状贴满了家里的一面墙。

    一年级的奖章开始,就一发不可收拾,赵知桑把得的奖章带回家,兴冲冲地给妈妈看,一进家门就扯开嗓子喊“妈!我得奖状了!”中午厨房里妈妈拿着那个直径跟啤酒瓶盖差不多的奖章,笑了笑。

    赵知桑很激动,那是她上学的一种认可。堂哥很不屑,“我家的啤酒盖多着呢。”赵知桑拿着馒头咬了一口,“我跟你不是一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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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孩子的极致冷漠惊讶到了堂婶,拉着她堂哥骂骂咧咧走了出去。赵知桑不怎么开心,讨厌那几声忽高忽低的阴阳怪气和冷嘲热讽。

    期末考试有背诵的测验,是那个报名的金老师,本来背一段就可以,金老师只顾着跟赵知桑的班主任小周老师聊天,竟没有发现她把全文都背完了。语文数学双百,这是赵知桑觉得最荣耀的事情。她跑出去找爸爸,院墙后面有块地,她远远就看见爸爸蹲在一个树桩上,看要浇的地水进满了没有。“爸!我得奖状了!”

    再之后,每年的六一,最后一个节目就是表彰优秀学生,一张纸质的奖状,一个硬皮封面是明星要不是小猫小狗的笔记本,到毕业,赵知桑还有一堆这样的本子。她舍不得用,一个用来写日记,另一个粉色的就哪来抄歌词,一整本都是。

    五年级的时候,来了一个新老师,女孩子成熟总是要早一点,这个头发微微自然卷,个子高挑瘦削,戴眼镜的男老师自然吸引了所有女孩子的注意力。

    赵知桑也是其中一个,诵读课文的第一堂课,赵知桑利落举手又缓缓放下,她清了清嗓子,最后一个站起来,试着用看电视的时候,里面的讲话方式来读出来那些句子。她读的很是流畅,就像她之前在心里默念过多少次的一模一样。

    那些句子很自然的就讲出来了。代替了土土的乡音,清脆悦耳,撞在教室坑坑洼洼的墙壁上,震荡了一下又回到了耳朵里,在这个班级里面像是掀起了一次小小的“波澜”,因为此前从来都没有人这样读过课文。

    她微微地抿嘴笑,低了一下头两只长长的羊角辫跳跃着到了胸前,赵知桑觉得她真勇敢,那个像他名字一样好听好看的男老师估计也是有些诧异的吧。

    果然,她听到了他的赞扬,真的像阳光一样温暖。赵知桑知道,周围有多少或惊奇或羡慕或嫉妒的眼神,年纪还小的孩子早就知道了妒忌和伤害。一点点冒尖的不同也得付出代价,乡音里的独树一帜自然也是。

    赵知桑心里慌慌的,但她不后悔,她觉得自己做了最勇敢的事,因为她想让面前这个老师,像阳光一样温暖的人记住她。她在日记上写“我喜欢这个老师,因为他像所有优秀的人一样。”她告诉别人“我的老师很好。”赵知桑选择性忽略了一个字——“看”,其实她藏在心里而已。

    音乐课老是被烦人的数学占据,从四年级开始,换成一个大肚子的蔡老师上课,赵知桑的数学成绩一路下滑,开始疯狂亮红灯。这个人顶着校长的名头三天一小会,五天一大会,六天一出差。

    “他跟他的脸一样恶心”,赵知桑的数学成绩跌破五十几分的极限低大关以后继续往下滑。在持续消失一个月后,这位蔡老师又出现了,还是坐着警车。

    大夏天的赵知桑就愣愣地看着,一直到他进了学校,手里的棒冰啪嗒一下瘫在地上,像一堆烂泥。赵知桑心里莫名其妙的舒畅,那会她还不知道,怎么形容这种感觉,“大快人心”,可能就是现在所说的。当然也不只是赵知桑看见了。晨星小学不超过十个老师,一亩三分地都没有,这个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不胫而走。

    白老师上课的时候两撇小胡子都是微微上翘的。他是这个小学校的“元老”级人物,自然没有新老师那么修边幅,但是他确是学生很爱戴的一位老师,把所有的好脾气都留给了学生。

    跟新校长一顿酒喝的从一年级的教室里打到了六年级,醉酒后的白老师,别看个子小,年龄大,但是有把子力气。新来的校长根本抵挡不住,两个人撕扯到了学校的三棵桃树底下,花儿都被抖搂掉了。场面异常壮观,一圈围的全是学生,品头论足,毫不亚于看一场猴戏。

    那会,会说普通话的杨光老师刚来,大学生的青涩样子,一脸的诧异,站在学生堆里,为难地搓着手,看着地上的两个男人,打算拉架,又无从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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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知道用他好听的嗓音,劝学生回教室,“别看了,快回去,等会上课。”这等好戏学生怎么可能放过。上课的打铃压根就跟没听见一样。一树桃花没有任何的浪漫,花瓣抖落在“纠缠着的”两个男人身上,满地娇嫩的粉红色,花瓣儿沾着香气摇摇颤颤。风景好不扎眼。

    这回,这个“开会校长”该回老家了吧,学校里流言像田埂上开春不久的野草疯长,但是周一,蔡校长还是出现了,大大咧咧地站那儿,召集学生开会,再次跟一个老师因为是先放歌还是先升旗上出现分歧,满嘴喷着脏话,赵知桑记得之前她学过一个词叫“斯文”,这个人真的把“斯文”拿来“扫地”。

    蔡校长以“我去过北京,看的升旗就是这样。”结束了争吵,再开始澄清。“那是我当警察的一个朋友送我回来的,不是被警察抓了,大家不要再相信谣言。”小升旗广场上一片哗然。

    周一第一节课是数学,数学课代表通知“蔡老师要去开会,一个月的数学课都不上。”从那以后,这个姓蔡的校长就再也没有出现过,听白老师说,他调到了教育局,不用再祸祸我们了。

    此时的赵知桑,在数学上俨然进入了一个死局,分数低到无法想象。每次赵知桑的数学卷子都是所有卷子里面最拧巴的,鲜红的分数像把冬日里的刀子,扎了正在暖和被窝里面做梦的人一刀,她甚至不想再看一眼。但又不甘心,含着一汪眼泪,硬是各种改哪些根本想不明白的错题,还不停问自己,为什么之前对自己友好的数学突然就换了一副面孔。

    她讨厌那六年里剩下的日子,除了自己的数学成绩,还有被几个留级生带着全班孤立了,理由是因为一个女孩给了她一颗苹果,她们说那是赵知桑在用班长的权利威胁人,还喜欢在老师面前献媚;极尽恶毒的语言悉数给了赵知桑。

    后来赵知桑给了一个女孩一张纸巾,让她擦干净了桌子上被人用口水吐了一桌子的污迹,但是不久那个女孩跟着那些人一起骂赵知桑,隔了不久了她就融入了那个曾经欺负她那些人的圈子。

    都是那种最粗俗的市井脏话,她记得小时候因为自己模仿别人说了一句,被爸爸结结实实揍了一顿,但是在这些同龄人里面,他们就像嘴上装了一个只出不进的污水龙头,源源不断地说着恶毒的话,赵知桑一个人出了一整版的黑板报和画栏。那位叫杨光的老师进来看了赵知桑一眼,也不说话,就帮着她搬东西,忙前忙后。好像只有两个人就够了。赵知桑紧紧地抿着嘴巴,眼神倔强。杨光摸了摸她的头,“你没做错什么。”赵知桑做梦梦到杨光,他是年幼时光里面出现的第一个英雄梦想。

    那些人在岁月里面消失不见了,早早结婚生子,还有人给她发过消息,看起来想回忆一些什么,赵知桑笑了笑,时隔多年还是想动手才能解恨。

    唯一小心翼翼喜欢那个破落学校的理由,除了风烛残年,锈迹斑斑的蓝色摇篮以外,还有就是风华正茂神采奕奕的年轻老师杨光。那是赵知桑第一次那么地想离开那儿,去看看外面的世界,是不是喜欢写艺术字的杨光口中描述的那个样子。连空气都是热闹香甜的滋味。

    毕业那天,六年级的赵知桑以为自己长大了,她写的每一篇作文,杨光都看,有时候评语会写满大半份纸。

    但是还是第一次写信给杨光,只给他看的“小作文”,就只是几行字“杨老师,我会记得你的”。她以为她把所有的话都写完了,杨光在出校门的时候叫住了赵知桑,还是一开始那么好听的声音,他摸摸赵知桑的头“走多远我也还是你的老师。”那天回家,赵知桑把自己关在自己的小屋子里,悄悄地哭。

    日记本的浅蓝色封皮颜色都被眼泪泡掉了一大块。赵知桑说,她很小就懂得孤独了,也没有发现自己还接受不了离别。后来的自己可不能让自己这么孤独。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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