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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年关 2

    腊月廿四,传说是灶王爷上天朝见玉帝奏人善恶的日子,按习俗,当扫尘除秽,驱疫净庭。

    秋陵拾掇干净屋舍,又扫净了庭中积雪,已是晌午时分,只觉腹中饥饿难忍。

    先生自言不事生产,不用昼食,青雁亦不曾有一日三餐的习惯,向来是饿了就吃,困了就睡,于是晌午这顿饭便没有什么动火的价值。往时若是饿了,秋陵就自己随便垫两口。只是今日,他看着包袱里所剩无几的干粮,想起先生交付的差事,犹豫再三,最终将手缩了回去。

    好在锅里还有些稀粥,粥是早晨剩的,尽管盖在锅里,却也结了一层薄冰。他不想浪费柴火,就把粥盛出来,双手捧着碗,等体温将粥里的冰碴融化。

    厨房位于正房西侧,坐在门槛上,抬头就能望见西厢的屋檐,檐下住着的两只燕子,此时正缩在窝里瑟瑟发抖。

    他一直觉得很对不起这两只燕子。村里老人说,燕子在檐下筑巢,不只是想要一个遮风挡雨的地方,而是觉得能跟着这家人过上好日子,可自己家的日子从来都是这般清苦,它们却始终不离不弃,为了什么呢?他曾在一本古籍上看到过,很久以前,燕子是会飞去南方过冬的,在那里,草木终年不枯,繁英四季常开,河川不冻,鸟兽不藏,如仙境一般。可为什么现在的燕子都不去南方过冬了呢?

    在自己的思绪中沉浸了许久,秋陵忽然觉得左脚被什么东西触碰了一下,回过神来,原来是青雁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旁,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墙脚,一缕青丝从她鬓角垂下,落在他的鞋面上,在微风中轻轻晃动。

    秋陵伸手帮她将那缕青丝拨到耳后,又见她如此专心致志,忍不住好奇,也凑上去瞧,可左看右看,却没有发现任何异常之处,于是开口问:“你在瞧啥呢?”

    “嘘,”青雁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又指着地上某处,低声道,“你瞧。”

    秋陵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石砖缝隙中有着一抹绿痕,几株草芽隐约探出头来,那是饕风虐雪也无法磨灭的一缕生机。

    若冬已至,何愁春远?昨夜屋檐下,望着漫天飞雪,先生这般说道。秋陵当时听了只觉这话说得有道理,却不知其所以然,直至看到此情此景才有所感悟。本想着跟青雁闲聊几句,青雁却嫌他打扰了自己,秋陵无奈去到自己房檐下,将厨房门前的地界让给了这位蛮横姑娘。

    要完全听懂别人说的话是一件很难的事,要明白先生所言更是难上加难,有时先生一句话,秋陵就得冥思苦想半天。青雁没读过书,可每当秋陵百思不解时,她总会在恰当的时机出现,做着某些看似荒唐的事,或说着某些漫不经心的话,使他恍然大悟。

    先生曾言,其毕生所学,秋陵已经得十之二三。但秋陵心里明白,若论天资,他与青雁相差甚远。他曾多次劝先生教青雁读书,可这二人跟商量好了似的,一个说不用教,一个说不用学,气得他直骂先生迂腐,责怪青雁不思进取。后果可想而知,青雁将他结结实实地揍了一顿,每次想起这件事,他总觉得身上哪里还在隐隐作痛。先生口上说着不跟他一般见识,却在不久后的及冠之礼上为他取字守己,或取安分守己之意。于是他决定这辈子再也不多管闲事了。

    下过雪的天空总是很蓝,却也无趣,没有什么云,更不可能有飞鸟,这样的日子还要持续很久,虽然没什么盼头,还是得过下去。秋陵对天下的未来没有兴趣,他只是想知道这间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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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院里的三人将何去何从,这种问题的答案不是谁能告诉他的,也不是他闷着头就能想出来的,古往今来,迷茫从来不放过少年。

    不知不觉捂暖了碗里的粥,两三口下肚,打了一个饱嗝,又打了个寒颤,秋陵随手把碗往窗台上一扣,抓起先前被他扔在一旁的铁锨,准备清理院门外的积雪。刚一开门,就见一辆驴车缓缓驶来,停在了门前。驴车上跳下来一个穿长袍的中年人,自言是城中徐府的管家,秋陵跟他寒暄了几句,请他进屋里坐。徐府管家摆摆手,推说家中还有旁的事,招呼随行的小厮卸下东西,匆匆走了。

    秋陵没有挽留,目送驴车消失在道路尽头,才低头翻看徐家送来的年礼。一捆干肉,两斗白面,还有几兜桂圆红枣之类的稀罕玩意儿,在半文县这等贫瘠之地,已算是厚礼。有礼留不住,厚薄又如何。秋陵有些不情愿地从门后取出扁担篮筐,将这些东西连同早就备好的干粮挑上,朝村头走去。

    秋陵原地处半文县南,本是一片古战场,原上立有石碑三百余,饱经风霜,碑铭中唯“秋”、“陵”二字依稀可见,盖某年秋月建此陵园之意。两百余年前,名将张扬曾率部追敌至此,于秋陵原上大败铁师,率先打开北伐之局面。战后,张扬命人于古碑林北又立新碑三百余,篆刻阵亡将士名姓于其上,以示后人。尔后各路英桀鏖战十四载,将铁师驱赶至幽云以北,召集数百万工匠修建长城,以防铁师卷土重来。

    长城既成,天下初定,朝廷实行府兵制,除精锐以外,北伐军俱解甲归田。当年张扬所留镇守秋陵原的旧部也被遣散,许多兵丁家中已无牵挂,加之归乡路途遥远,于是就地垦荒,起屋落户,如此便有了大坪村。

    碑林所在,乃是两条道路交汇之处,北侧官道直连青、莱二州,东侧民道则通向密州地界。大坪村与碑林隔路相对,村头亦立有一石碑,上刻“半文县辖大坪村”,落款已经模糊不清,碑后便是王伯家的院子。院内一破烂茅屋,屋旁一简陋柴棚,棚边一分荒芜菜地,便是其全部资业。原先家里的几亩良田,早年间为了筹钱给妻子治病,让渡给了旁人,到头来病没能医好,也没了田地,如今儿子意外身亡,似乎世间一切不幸都不约而同地降临到了他一人身上。

    秋陵挑着扁担走过小院,来到半掩的柴扉前,定了脚,扬声道:“王伯在家吗?我是秋陵,先生差我来看您!”

    他还依稀记得茅屋刚落成时的样子,屋顶的茅草在阳光的照射下闪闪发光,宛如金殿一般,而今历经雨打风吹,茅屋早已残破不堪,散发着腐朽之气,四周的篱笆也早已东倒西歪,抬腿就能跨入院中。

    等了许久,见屋里没有回音,秋陵又叫了一遍门,但依旧无人应答。隔壁白家的姑娘英子许是因为好奇,从自家门后探出头来望向这边。

    白家人靠采药为生,英子也早早学会了这门技艺,从小就跟家里大人一起上山,只是前几日有人在山里遇见了野猪,听说还咬死了人,父母怕她遇到危险,于是不再让她跟着。她向秋陵抱怨此事,非但没有得到想要的安慰,反倒被劝说要多理解理解自己的父母。姑娘家可不是专程去听他说教的,自然心生怨恨,决计不再理他,往后在路上碰见了都绕着走,可不到一日就破了戒。

    秋陵知道英子在看自己,便朝她笑了笑,以表示和解。英子见状吐了吐舌头,闪身躲回门后,也不知是否已经原谅了这个冤家。

    当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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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光重新落回到小院内,秋陵突然发现院中茅屋的门竟然虚掩着,他觉得有些蹊跷,几番踌躇,还是推开柴扉,绕过菜畦,来到屋前。脚步未定,秋陵就闻到一股异样的气味,心中暗道一声不好,把肩上的担子一扔,推门进屋,只见炕上老人面目青黑,再将手往鼻前一探,已然没有了鼻息。

    秋陵离去后不久,先生从房间里走了出来,手上提着一个布袋,四处张望,寻觅着青雁的踪影。他正要呼喊,忽然发现青雁正躺在院落中央的藤椅上,像是睡着了,一头青丝如墨液般倾泻而下,在日光的映射下泛着淡淡的金色光泽。

    “也罢,今日阳光确是不错。”先生自言自语道,他蹑手蹑脚地沿着游廊绕过中庭走出院去。刚阖上院门,一转身,却与秋陵撞了个满怀。

    秋陵肩上挑着重担,险些失去平衡,好不容易才稳定了身形。

    “不是让你去给人送东西吗,怎么原封不动又给抬回来了?”先生见秋陵肩上的担子,问道。

    秋陵一声叹息,道:“我到的时候,人已经没了,看样子是冻死的,门后有柴,灶下无灰,想是老来丧子,没了念想,不再留恋此间了罢。”

    “报官了吗?”

    “村正在那儿守着,叫我去通报县衙。”秋陵答道。

    “那你回来做甚?”先生眉头一皱。

    “怕东西丢了,就想着先送回来。”秋陵解释说。

    “不知轻重!”先生怒道,“我平日怎么教的你?”

    “粮食要是没了,要的可是活人的命,等个一时半晌,却要不了死人的命,您常说死者为大,生者为重,不就是这个道理吗?”秋陵自觉有理,丝毫不怵地辩道。

    先生一时竟不知该如何驳斥,连声道:“谬论,你这是谬论!”

    秋陵见先生消了气,连忙岔开话题:“怎么,您要出门?”

    “去趟驿馆。”先生晃了晃手里的布袋。

    “青雁不在家?”秋陵朝院里望去。

    “在家,今日阳光不错,让她晒会儿太阳。”

    “正好,那就是一趟腿儿的事儿。”秋陵将担子搁在门后,从先生手里接过布袋。

    “既然回来了,你也就别走着了,骑红豆去吧,早去早回。”先生扬手指指后院。

    “您回去歇着吧,就甭担心我了。”秋陵挥挥手。

    红豆是一匹枣红牝马,五年前被青雁从驿馆里牵回来时才刚刚断奶。先生说它红若炽炭,四蹄踏雪,颇有赤兔风范,可惜只能屈居山村僻野的陋厩之中,真是委屈了它,否则随大将于疆场之上冲阵杀敌,定能天下闻名。

    秋陵不以为然,问道:“先生不是马,怎么晓得马的委屈呢?”

    先生反问:“秋陵不是我,怎么晓得我不晓得马的委屈呢?”

    秋陵被先生问住,一时语塞。

    先生哈哈大笑,笑罢,他见秋陵愤愤之态,连忙解释道:“我不是笑你。”

    “那先生在笑什么?”秋陵不解。

    “我在笑,我方才所笑的,已有人笑过了。”先生抛下此话,转身往前院走去。

    “我还是不明白。”秋陵追上去。

    先生摸摸秋陵的头,语重心长地说道:“会明白的。”

    秋陵给红豆上了鞍,由侧门牵出院来,翻身上马,道一声“走”,红豆顿时足下生风,扬起一路尘埃,驮着他消失在道路尽头。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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