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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年关 1

    大雪纷纷扬扬下了一夜,直至清晨鸡鸣才将将停歇,时有流风误入院,吹得雪花翻飞。庭中老石榴树熬过了半个冬,梢头最后一片叶还是没能抵过那层薄薄积雪,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悄然坠落,步其早逝同侪的后尘,归宿于檐下水缸。

    布衣少年将扁担立在墙边,弯腰抬起水桶。水流倾泻,浮水的落叶被裹挟着沉入缸底,多数一蹶不振,仅有几片拼命挣扎,才重新露出头来。

    入冬以后,村民自家水井大都上了冻,若要用水,便只能到村东头的古井去挑。传言说,古井下有位龙王,因犯天条被镇压于此,吐息昼夜不停,故井水终年不冻。传言早年间有几个好事的后生下井探过,归来没几日便接连暴毙,县衙里来人验尸,说是溺亡,然陈尸处百步内并无水源。

    少年曾对龙王之说深信不疑,直至认识了仵作老杨。老杨闲时常阅旧日案卷,知晓该案乃是流寇受雇行凶,将人溺死于河中,而后抛尸荒野,放出流言,营造龙王杀人之假象,只为阻碍官府调查。幸得时任县令不惧此等鬼神之说,着人连日勘察,告破此案,才不致让死者蒙冤。可怜其殚精竭虑,未开民智,已赴黄泉,继任者却未能持之以恒。如今的半文县法度不彰,风俗日衰,财力穷困,倒真成了不名一文之地。

    “秋陵,先生寻你。”一个清脆声音从少年身后传来。

    大坪村,乃至半文县,只有一位先生。先生或提到过自己姓甚名谁,只是向来无人直呼其名讳,久而久之,也就没人记得了。他十七年前途经半文县,在秋陵原上捡到一个弃儿,就此安家,以教书为生,将其抚养长大,取名为秋陵。初到此地时,他身旁还跟着一个名叫青雁的丫头,那姑娘比秋陵大个三两岁,说是女儿,却没有什么小姐风范,说是下人,又只做些斟茶研墨的杂务。

    闻声回首,说话的正是青雁。她身着素裙,脚踏单靴,快步穿过庭院,行至秋陵身前,在雪中留下一串深深足迹。这是她一贯的打扮,即使数九寒天,也不肯多披一件衣裳。秋陵虽已习惯,仍忍不住担心她身受风寒。

    无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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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旁人如何说道,对秋陵而言,青雁是他此生所见称得上是绝世佳人的唯一女子,此时他还没能学会像其他文人一般卖弄那些酸腐词藻,只是单纯觉得她身上的每一块骨骼、每一片肌肤都恰到好处。虽容颜算不上出众,却难以让人挑出一点瑕疵。

    “马上。”秋陵答应着,伸手提起另一桶水,准备往缸里倒。

    “快点儿的,别墨迹。”青雁一把夺过水桶,又朝着秋陵的屁股踹了一脚,引得少年连连喊疼。

    如果她的性格不是如此泼辣,或许早就有人上门提亲了,也不至于折磨自己这么多年,秋陵心里这么想,却没敢吭声,凭他对青雁的了解,只要自己的嘴里蹦出一个字来,一定会被打得三天下不了床。

    “以后再找你算账。”秋陵小声嘟囔了一句,揉着屁股朝正房走去。

    青雁望着少年的背影,有些忍俊不禁。她看也不看地将水桶往缸沿上一搭,这一次,那几片顽强的枯叶再也没能承受住水流的冲击,彻底放弃了挣扎。

    小院不大,统共三座屋,青雁住西厢,先生居正房。

    秋陵几步来到先生房门前,将沾着水渍的手往衣服上擦了擦,轻敲两下房门,等屋里传来一个“进”字,方才推门而入。

    正房是大通间,东侧用两页屏风隔出一间书房,书房中,先生正伏案疾书。老人身着麻布衣衫,鹤发朱颜,精神矍铄,身上有着一股说不上来的道骨仙风。有人说他年逾古稀,有人说他已活了两个甲子,每被问起,他只是笑而不语。虽是先生一手带大,秋陵也不知晓其究竟年庚几何,只知先生有时谈起发生在百年前的故事,总是如亲身经历过一般。

    先生好与人来往,故交遍布海内,虽常年身居鄙野,仍有通侯的书信隔三差五送达,每逢佳节尤甚。近日来,四海大小州县来信堆案盈几,无论远近亲疏,先生都要一一回复,为此已经几日闭门不出。

    见秋陵进门,先生没有停笔,也未抬头,只是吩咐道:“今日徐家或差人来送束脩年礼,你且带与村头王叟,从家里捎上些干粮,顺便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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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问有什么能帮衬得上的,他家小子没了,都说当今世道,葬罢了死人,就要饿死活人,这年,他恐怕是难过。”

    先生口中王叟,秋陵叫他王伯,今已年过半百,年轻时参军戍边,折了一条腿,虽然找正骨的大夫接上了,却没能好利索,一直干不了重活。王伯早年丧妻,又无法自食其力,家里全靠儿子一人支撑,没承想月初县里开山凿石,作业中途山体崩解,压死了十几个雇工,其中就有他的独子。凭县里给的两吊钱恤金与邻里帮忙才勉强将丧事办妥,老人从此孤苦无依。

    “这……”秋陵欲言又止。

    他并非不想接济王伯。先生乐善好施之名,十里八乡皆有耳闻,但家中境况却并不比寻常人家宽裕多少,甚至几度只能吃糠咽菜。搁在平时,秋陵趁农闲时候到城里做些零工贴补家用,这日子不至于过不下去。可时下年关将至,加之半文县的经济本就不景气,许多商户干脆停工歇业,回家过年去了,就连他常去帮忙的铁器坊也给佣工放了年假,只留下老掌柜一人看店。年前年后近一个月的时间里,家中不会有分文收入,如此下去,怕是只能当买度日。眼前先生又要将徐家人送来的年礼转送他人,秋陵想提醒先生家中窘境,又恐使其心中不安,于是作罢。

    “怎么,有何不妥?”先生从他的话里听出了犹豫,抬头问道。

    “没,没什么。”秋陵支吾着,向门外退去。

    先生见状眉头一皱,斥道:“有话就说,大丈夫不要吞吞吐吐。”

    这一句话中气十足,似乎要将房梁上的积尘震下来。

    “倒也没什么大事儿,只是家里的余粮已经不多,倘若……”秋陵尽力让自己的语气委婉些。

    “留一半足矣,”先生没有让秋陵说完,他盯着秋陵的眼睛,顿了顿,说道,“日后会有办法的。”

    秋陵不知道还会有什么办法,但他知道坐在自己面前的是此世间最顽固的老头,如果不照做,接下来的几天里一定会被引经据典说到无地自容。他收起嘴角的一丝无奈,点头答应:“成,那我下去准备。”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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