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内华灯初上,楼宇林立,路面由青石板铺开,缝隙间不时夹着几株黄绿的孤草,街道错杂深入,满街巷的商贩叫喊着自家生意,零散的行人各走各的路,嘈杂中透露着一丝诡异的安静。
“师父,”闵馨察觉到异常,“怎么一下贴了那么多寻人告示?”指着不远处的告示牌看着身旁的二人。
“过去看看。”
走近后,三人围着告示牌不禁疑惑起来。三段绢上画着一模一样的人像,人的身份信息却详备各异。“那边。”谢桁瞥见了左侧米摊旁的墙上也贴着好几张。
三人赶过去一看,和方才看的笔迹格式完全一样,都是相同的肖像和详细到不合常理的描述。
谢桁看着眼前的告示,脸上布着愁云。
“八岁偷看过对街张裁缝的闺女换衣服,这是找人?这是揭露!”崔炙清已然按耐不住,“那儿还有!”
三人转遍整个磐城街, 东南西北四市足足发现了三十多张这样的告示,都是在找一些年纪十七到二十岁之间的少年。
“我的妈,这是哪个富婆选妃了?”想到自己也在这个年龄区间,崔炙清不禁缩头躲到了闵馨身后,闵馨缓缓回头看了一眼这人搭着自己肩膀的手,淡淡道:“你这样人家才懒得要你。”
谢桁莞尔,“很明显有人从中作梗,一问便知。”
“从去年中秋到这清明,这贴的告示已逾半年,起初人们只当是有人玩笑罢了,这边揭了结果第二天另一边又贴了一张,后来一段时间后人真的找不到了,可听说又是正常失踪,谁知道呢……”
“什么时候失踪的?”崔炙清听得顿感诧异,被拦下的那人接着答道:“最早的估计有三个月了,还有俩俩一起失踪的,最近的就在几天前清明关口。”
“全都没有找到?官府怎么置办的案子?”闵馨问道。
“没,这告示是撕不完的,人要是回来了估计就不会再贴了,一开始城里人心惶惶,后来渐渐也就不当回事了,光这一片磐城街人口就近两万,整个磐城近百万的人口,官府拨了专员已实属不易,等着吧。”
“那你们现在一点也不关心啦?”崔智清质问道。
那胖胖的女人反而嗤之以鼻:“就是少了两千跟我又有什么关系,我又能怎样?我就是找到了人影响我一天三顿饭吗?”说罢便甩手离开了他们。
“告示先贴,人之后才失踪,而且官府介入之下依旧没能阻止告示的张贴,这背后之人,怕是来头不小。”闵馨看着师父忧虑道。
“管吗?”谢桁语气平淡。
“当然要管!”两位后辈异口同声道。
“好,那今晚弄清这城中失踪人口可与这告示吻合,若是有人还在这城里一定要找到。”谢桁叹了口气。
师父和两位后辈分头而行,记下告示上的地址登门询问。
“想不到我阗川国竟有这等事迹,真是胆大妄为!”崔炙清愤慨道,赶路时拂面的凉风让他顿感伤神,闵馨看他气愤,轻笑道:“你是城里来的吧,就这么没见过众生相?再好的盛世也有天灾人祸,千夫所指,不然我跟我师父行医,官府又是用来作甚?”
“倒不是我不清楚百姓状况,只是这磐城本就属遐方绝域,来这的路都七弯八拐,外城的人很少到此,这必跟此城位置有一定关系。”崔炙清深知国都那一片的情况,不禁为这类边城的处境担忧。
大约半个时辰后,白日已完全退步给夜幕,街上的人逐渐多了起来,先前的压抑被远近传来的谈笑戏谑声掩盖。三人走遍数十个坊间,已经分别核对出来名单,到先前定下的客栈会合。
楼下集市的嘈杂透过窗户渗进房间,将屋里的气氛衬得更加凝重。“估计你们查的也是不多不少吧?”谢桁低声问道。
“是,如此相似地带走这么一批人,一定是有什么目的。”闵馨坐到桌前放下剑和药箱,托着下巴疑惑道。
“那是必然,只是他们生死未卜,我们要推出几个大概的可能。”崔炙清接着说道,“方才我看那些人家都只是寻常商户,连习武之人并不多,一群少年对于什么样的人来讲能有何作用呢?”
“若真是有人抓他们吸收精气那大可不必,阗川法度明苛,且有无数奇花异草灵丹妙药能助人修为,又何必大费周折抓这几个人。”谢桁听出了崔炙清的意思,“依我看定是留作长远之用,这样,明日出发再去远近问问,赶了那么久的路,快休息一晚吧。”说罢便取下葫芦躺床上闭上了眼睛。
崔炙清看着躺着的谢桁,又看了看闵馨,一时不知道说什么,闵馨瞥道:“看我干什么,养你的伤去。”说完也回自己间去了。
“谁看你,跟个什么一样。”崔炙清翻了个白眼别了谢桁也回了自己屋里,四仰八叉地睡在那,视线停在幔帐顶晃了神:
“我一直坚信世上必有一个绝对,正如母亲和柳姑他们永远疼我,我此生必定北窗高卧一般,而今日险些丧命,又遇这扑朔迷离之案,不免生出许多感慨,总喜欢畅想将来、溺于过往,却忘了眼下当行的事,慢慢失去把控这个绝对的格局,况且如今远行在外,初出江湖就遇莫可名状之事,很多事情已经远不是我能掌握,我那表兄当年在外若能悟得如此,也不必横遭不幸……”
崔炙清把那丝绣锦边枕头往下压了压,发出了鼾声,窗台的那盆草被缝隙里钻出来的风轻轻摇晃着。楼下依旧熙熙攘攘,哄着他们渐渐进入了梦乡。第二天一早果不其然是闵馨去叫的门,“那么早啊?”崔炙清晃悠悠收拾好仪容妆发,赶去开门,朝阳的微光掠过闵馨的半张脸,崔炙清看到困意已散了一大半。闵馨收着下巴静静地仰视着他,眼里没有丝毫的羞涩,这时谢桁过来,二人行了礼。这还是第一次他们在正常的光线中看余下的二人,各自发笑。
他们要在城中一个接一个地找失踪人口的家属,很多人看到又是昨晚的人便不抱希望,因为官府和一些江湖人士曾经也像这样一次又一次地登门记录,最后都没了消息。
鉴于谢桁嘱咐过要低调行事,崔炙清和闵馨遇到闭门不见的人家也没有多说,只是行个礼便去往下一家,得到的回复与昨晚上几乎没什么差别,要问些其他的也回答不上来多少。日已三竿,崔炙清和闵馨二人只好再到集市上看看还有什么其他线索。
“你走快点。”闵馨不忘催身后的崔炙清。
“唉,别什么事都想着快啊,我这马要是在会这么慢吗?”崔炙清赶上来开始担心起自己的马。
闵馨冷笑一声,“不知道,到了。”
刚过巷角,闵馨却发觉崔炙清站在了那儿,只见他双眼瞪得溜圆,眸间散着若隐若无的气浪,聚精会神地看着前方的人流,不一会便低下头挤了挤眼睛,“没什么可疑的人啊……”
闵馨一时找不着北,惊奇地问道:“你这是干嘛?”
“看人啊。”崔炙清看了一眼闵馨淡淡地说道,“那里,他们在说什么?”他突然注意到不远处两个低声细语交谈的人神情谨慎浮夸,像是密谋什么烦心的差事,“过去看看!”
崔炙清半挡着闵馨清慢慢走向他们,见他们并不避讳就直接上前问道:“敢问二位兄台,方才你们所议何事?”
那左边穿着灰褂的拧着脸说道:“你不知道啊,今儿听一大早从岬城回来的人说啊,靠着山腰的景道村,偏僻得很,要不是去那打猎啊,估计死了多久都没人知道呢!”
“死了?!”闵馨明显不想听他停顿,礼貌地催促道。
“对啊,听说这村大举婚宴,结果一夜之间就被一把火给烧了,幸好当时突然打雷又下雨,去看的时候还没见到活口呢!”那人砸了砸嘴,一脸的难以置信道。
“官府去看了,听里头的人讲那鸽子送信来说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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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的新人好多都没啦!”另一个高个子的人又唏嘘道。
这突然的噩耗不禁震惊了崔炙清和闵馨,崔炙清的眼神里尽是惶恐,“且不论真假,先和你师父会合。”他语气压抑地像是自言自语,便向那二人行了个礼。“唉,这段日子怪事可真多,我昨夜里和我娘子恩爱的时候还听见啥轰隆一声,可吓死我了……”二人聊着就走开了。
闵馨瞄了一眼在干咳的崔炙清,“去找师父吧。”说完就往城东的集市去,崔炙清满脸的焦虑,二百,成了他活到现在听过最恐怖的数字。
穿过一条满是孩童追逐的巷子时,他们看到七八个嬉笑的孩童,头上都扎着对儿乌黑发亮的小髻,穿着平裁的绣花两裆,个别年纪稍小的胸前依然挂着大红肚兜,脖颈还圈着一个白玉制成的长命锁。
崔闵二人不约而同站住了脚,看着这群六七岁的孩子心里不是滋味,刚要沉浸在回忆里却被赶来的谢桁打断:“听说了吗?”
闵馨缓过神作了个揖:“师父所言可是那景道村?”
“哦?你们听到了什么?”谢桁皱眉,明显还有自己并不知晓的事情。
崔炙清就把听到的讲了出来:“据说那景道村前几日大办婚宴,结果一夜之间全村遭人屠戮殆尽,不少要入洞房的新人都没了踪迹,后凶手又想焚尸灭迹,所幸天降大雨才使冤情得以留存人间。”
“竟有此事?”谢桁虽然行走江湖数十年,阅历匪浅,可在阗川国中这等事可谓闻所未闻,不禁也深感诧异,“不过我听到的似乎倒和这有些关联,昨夜有人夜行听到骇人的声响,还有,那人看到有阴婚队列在行进……”
“阴婚队列?都是亡魂?”闵馨不由得瞳孔放大,喃喃自语道。
“对。”谢桁继续转述着所闻,“一排血红的嫁衣,和人脸——如果那是人。”
崔炙清听到这早已起了太多怀疑,出入这城中就总觉得哪里不对,好像一切是有双眼睛盯着他们的行程提前设计好了一般,他把心中的疑惑讲给闵馨和谢桁,谢桁见识颇丰,随即一笑带过。
闵馨毕竟也跟着师父见了不少世面,冷笑道:“别到哪都太把自己当回事,在家里你是主角,谁不是家里出来的,在外头,谁都是。”
“女娃娃你说话太过分了啊,搞得我是那种养尊处优的大少爷一样,这次就让你看看我的能耐!”崔炙清说这话不免心虚,依然夸下海口。
“事不宜迟,”谢桁打断正怼着的两个人,“去景道村。”
“啊?”崔炙清和闵馨不解,“现在就去吗?”
“没错,以你的能力去那一看便知,自然再适合不过,况且出城可以看看那所谓阴婚队列触摸的地方有什么线索,干粮还有吗?”谢桁转头看着崔炙清问道。
“还有,如何?”
“好,出发。”
崔炙清跟着那师徒二人走到了城外的一处渡口前,只见青空绿水相映,山峦连绵而出,眼前一片天地皆被江面一丝不苟地均等裁开。刚过清明,梨花渐落,仍有不少踏春的人在渡口离返,岸边艄公高声吆喝着,险些让人遗忘一桩惨绝人寰的血案就生在不远之外……
谢桁沿岸环视了一遭,便走到一个个年轻力壮的艄公前,行了礼问:“贵艖可有底楔?”那船家先一怔,又爽快笑道:“有,三位请。”
三人上了船,船家问道:“客人可是急得很?这不仅要加钱,底楔都用上了。”说着便把小腿旁一个落着灰的木柄向斜后方使劲推到脚边的位置,露出一道一尺左右的暗格,又说:“这成天拉船,要说用得上这底楔子的可还真不多见,我就不多问了,我吞还是您哪位吞?”
阗川国本来一应各类器物就构造复杂、技艺先进,这类普通的小船钝头钝尾,船体深而宽,船头斜着两根锥状带方孔的杆叫“拉舵”,通过船内的机关齿轮各自连着船身前后两侧的转叶,转叶尺寸繁多,一条船上放有很多备用。船家前后拉动“拉舵”,就能带动转叶飞转,将船推进,虽然开始费力些,但慢慢速度提升,伴着内部结构的作用拉舵也便十分轻快了。据传当年设计这船的工匠看这船的外形总翻着眼觉得差点意思,所以之后就被人戏称为“白眼船”,后又发现说话时总避免不了“翻白眼”这个词,对出船的人大不吉利,又滑稽地改叫成了挤眼船。
这船家说的“吞”是指十分罕见的一些有条件之人急用船的方法,船家放下的底楔是隐藏燕尾式拼接的两块硬木,有船宽的十之六七,平时收起在一个船体单独的仓里,用的时候拉动木柄就能把这底楔向斜后方推到水里,谢桁掀开那暗格旁的一块板看了一眼,确认底楔完全入了水才喊闵馨:
“灵曲鳝。”说着便把葫芦递给闵馨。
“这,”闵馨犹豫了丝毫,接了葫芦问道:“哪个色?”
“自然是深绯色。”谢桁转头看了一眼纠结的闵馨。
闵馨转了一圈葫芦,上面玉石斑斓的反光此起彼伏,闵馨找到深绯色的那个玉珠,按着便往下往船上磕了起来。
不到一弹指的功夫,那小指粗细的葫芦口果然缓缓爬出一条近乎深绯色的曲鳝,谢桁转过头,又叫崔炙清:“帮个忙。”
崔炙清眼看这二人对这冲都有些不适,便挥手内力化劲把这刚获自由的灵曲鳝切做两段,“行医的还膈应这个……”一边念叨着一边又把当中的一段压做碎末,用真气捏了扔进了水里,又转身赔笑道:“我可不识路啊,就有劳船家了。”
船家虽然抗拒,可毕竟是加钱的生意,便勉强笑着捡起那半截曲鳝,咕噜吞了下去,又捏着腰上的酒囊灌了一口酒,便叫三人坐好,等着水下的动静。
不到半盏茶的工夫,就听得水下似突有万千玲珑,泠泠作响,那船家瞥了一眼水面,见那波光粼粼之下已有无数鱼虾蟹贝游走,引得周围众人一片哗然,纷纷议论起来,船家正襟危坐又交代了身后三人,“客人坐好,这就去了。”
突然那水底的一众河货剧烈翻腾起来,齐刷刷地挤到那底楔和船底板的空当当中,中了邪一般往前游,而那船家聚精会神地目视前方,他要注意的不止有路,还有手底的一群杂兵。
船虽不大,在河里行着却也算是劈波斩浪,下方隐隐的纷乱的水花声轻松地把人带到各自的思绪里,迎风看着山水默默无言。
不知不觉间,船已经到了岬城东北郊的溯江口,这是个诸多水路交汇的面儿,可是因为这岬城偏远,能见到的人就少得多了。
崔炙清四处望着,刚进这片水域他就感觉哪儿不对劲,安静之中有一种刻意安排的痕迹——他也说不出那是怎样的怀疑,比刚进磐城那会察觉到的异样还要瘆人,他仔细巡视了一圈,可终究没发现什么异样,寥寥来往的路人也只不过是普通百姓,可是,就在这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环境之中,他感受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眼睛和头部的阵痛,好像有什么在干扰他的凝神、甚至是阻止一般!
约过了半炷香,船靠在了那景道村十里外的岸口,谢桁顺道问了些关于岬城概况,那船家招呼下崔炙清三人,张望着四周一脸困惑地摇船走了。
三人踏上岸,便觉得一股阴森之气扑面而来,现在虽然是正午,可这片林子却寒气逼人、感受不到阳光的温度。走了刚不到一里,崔炙清被不远处树下的一抹红色吸引,“那儿!”
闵馨和谢桁随即跟着崔炙清跑了过去,“绣球?”闵馨看着崔炙清手里沾满污泥的东西楠楠道,“这有血……”
崔炙清缓缓张开手掌,愈感事情不妙,随即待在原地,看着村子的方向满脸愁云。“快!”
三人运足内力飞快地奔向景道村,还没到村口,就被眼前的景象死死按住了脚:村子方圆十丈的树木几乎都被连根拔去不知所踪,留下遍地的窟窿,村子坐落的半截山腰零散裸露着地表,林木山石一片狼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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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前走近些只见那村子的残骸孤零零地瘫倒在这片骇人的景象中,许多房子已被烧成一片焦土,有的房顶上甚至还倒插着烧了一半的树,至于这村子的道路耕田,就更是碎石和烧成黑炭的树干的地盘,成片成片的黑色,让人忘记言语——就算是天灾,这也是不可思议的破坏痕迹!
崔炙清三人缓过神来,看到右手边有官吏在商量计事,便想往前面上,这时谢桁拦下两位小辈,右手悄无声息地甩出一根针把一个戴高帽的腰间挂着的令牌截了下来,一便又捏着葫芦上念了会儿咒便有只青雀振翅擦着地面飞过来,接了令牌到谢桁面前便深藏功与名地走了,谢桁翻看了会,便叫两个娃跟着自己上前一探究竟。
“慢,前方刚历经灾祸,可是这个村的人?”摇摇欲坠的村口牌匾下,一位衙役走来拦下了他们。
“大人辛苦,我等是奉磐城衙署李大人的命令特此前来帮忙的。”谢桁拱手捧着令牌道,“在下略懂医术,这女娃是我的徒弟,边上的少年是个仵作,还请大人通报。”
“唉,还要什么医生啊,”那衙役低头唉声叹气道,“你们等着。”
只见他转身跑到那正在指挥勘察的人那,贴着耳朵说了几句,那官员魁梧伟岸,一脸正色,转头冷冷地大量了三人一眼,微微点头默许。
“三位进吧,那位就是班头。”回来的衙役指着门里头的人说道。
“准备好了。”谢桁跟崔炙清和闵馨打了招呼,便恭敬上前行了个礼,崔炙清和闵馨跟着一起弓着身子。
“各班衙役皆有杂事人员,不知你们前来是何意啊?”班头的眼神藏不住狐疑,挑衅地问道。
“回大人,衙署李大人不忍肱骨心腹受累,特派我一干人等好生照顾。”
“照顾我们?”那班头冷笑了一声,“既然是李大人的差遣,我也不必怀疑,西侧的院子你们倒可以照顾照顾。”
三人抬头看了看被残垣挡住的西边,这时才觉得有隐隐的哀嚎传到耳朵里,便领命往里去,刚过一个半截木屋的转角,就看到了宽阔的场地上并排躺着的村民,一眼望去,大多都已经没有了生气……
崔炙清很快找到那哀嚎的来源,便快步向院子深处走了过去,一位面色黝黑瘦骨嶙峋的老人已经失去了两条腿,断腿处包着纱布,血好像就要流尽,松垂的眼皮下满是惊魂未定的震悚和呆滞,他拉着身边尸体衣角的双手剧烈地颤抖着,微张着嘴似有非有地在念些什么。
谢桁一看这人的生气已失了八分,“心已死透,怕是难医啊。”说着纠结了许久,从葫芦里倒出个药丸给他服下,静静看着动静。
“这回神方乃是强行清醒神识之用,只怕撑半个时辰外,再无办法……”谢桁无奈,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
“师父!这样与不救又有何异?”闵馨听到这回神方,像是受了刺激,“意思是他现在活着的意义就只是为了给我们提供一些线索是吗?”闵馨眼里的灵气终于变得灰暗,看着面前躺着的老者自言自语道。
“前辈,真的没有其他办法了吗?”崔炙清不忍地向谢桁确认道。
“他失血过多,双腿已废,加上这灾难的打击,神识早已错乱,回神方的效用也只是将各种杂念在人的心中绞杀,成为一个只会回话的活死人,运气好的话,兴许可以正常交流……”
崔炙清见谢桁和闵馨都闭目不语,便知他们行医多年此类情况十分罕见,不免为眼前的这位老者哀伤,正看着周身的伤情,那老者突然大喘起来,崔炙清赶紧帮忙封住穴道稳了气,那老者面色慌乱,强忍着痛撑了起来。那四面白忙活医生见状都急忙凑了过来。
“好,好啊,我阗川立国百年,竟有这妖孽为祸人间,老天没瞎,死了好哇……”
那老者自语之际崔炙清已经乱了逻辑,赶紧问道:“敢问老丈,头可还痛,那日之事到底如何,可否讲个大概……”
那老者双手僵直,身子像挂在晾绳上的厚重被褥,他慢慢转头瞪着崔炙清,“杀了,都杀了!”
……
“人性泯灭,将这村子划作逍遥所,村民早就都死啦!”老头的尾音拖地很长,随即放肆地笑了起来。
将死之人的疯狂,最让人不寒而栗。
闵馨见状觉得已不能再拖,焦急地攥着老头的手问道:“他们是谁?”
“几个高……高手罢了,功法歹毒无比,就是……就是专门来对付我们的啊!”老者整张脸抽搐着,似乎往日所有一齐在心头涌现,眼泪已顺着眼角的沟壑挤到嘴边。
“老天有眼,这些畜生自掘坟墓哇!”那老者话没说完突然浑身剧烈痉挛起来,眼神早已没了方才的愤恨,好像有一股力量在他体内涌动占据了心智神识。
崔炙清一看这架势,猛然觉得事有蹊跷,便赶紧开眼法顺着他全身摸索起来,一呼一吸间,谢桁也察觉到了异样,虽心急可仍等着崔炙清的结果。
“这儿!”崔炙清拉下老人的衣领,只见后颈处有三个芝麻大小的针孔痕迹。
谢桁虽只撇了一眼。但急忙俯下身来查看,“什么?”
“前辈认得这是什么?”崔炙清满脸担忧地问,“他的脖子里,还有东西……”
闵馨闻言大惊,“怎么可能,师父?”
谢桁端详片刻,已确认自己的判断无误,随即伸手试着用内里吸了一下,可无论他怎么调节掌心气息的流动,那股真气依旧不能顺着疤痕进入带出些什么。
谢桁的神态在这转瞬之间已发生了巨大的转变,先前的他只不过觉得是救不了的无能为力之感,可现在他的眼神里是面对千万条性命堪忧而自己束手无策!
崔炙清看谢桁收手一脸震惊的样子,自己也试了试,可依旧于事无补。便试探地追问道:“前辈可是知道这淤塞的来历?”
“按此针法的痕迹和他的反应来看,是泊血金无疑,可这拨傀针应是当年始帝立国前所存,就连今日江湖中知道此物的人可谓寥寥无几,若非早年广揽天下见闻,我也不知……”
“师父,那这泊血金到底是何物?”
“百年前始帝开朝可谓功盖千秋,外界若逢乱世,想统一那必是百年之计,可始帝当年如有神助,十九岁起兵,用了十年就扫平了当今阗川境内大大小小的势力,而后斟酌再三隐匿避世。这些你们想必有所耳闻。”
崔炙清和闵馨点了点头。
“可是,胜利者终究被光环照亮周身,原本属于他的黑暗终有一日再无人知。始帝的手段可谓举世难寻,当年他走遍深疆异域研习古法,将灵术与器物之技结合在军队中广泛施展,方造就不朽之基,这泊血金不过就是在普通铜矿所采,但在阗川秘法的加持下就变为一种极难想象的武器,用处之广,更是一言难尽……”
那班头看他们不住地低头嘀咕着,便走过来说道:“拿了我的令牌,还不好好办事?”
谢桁陪笑道:“大人说笑了,大人的令牌可是丢了?这少年有一门析翎术,可须臾间观遍苍莽而无遗,不知大人可愿意赏脸……”
那班头瞥了一眼面色难看的崔炙清,良久方说道:“先生的令牌可否借我一用?”
“大人请。”谢桁早已用内力将那令牌表面随意磨蚀了一番,自然不惧,便把令牌双手奉上。
那班头接过翻看了一会儿,笑道:“连个小小的仵作都通晓这析翎术,那你们二位的本领怕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我要是强行留下计较个一二想必也非易事,诸位自便。”说罢便拱手微微笑着,脸上是谁也捉摸不定的神色。
崔炙清听了心里不禁凉了半截,随即看了一眼谢桁,谢桁会意,便叫上闵馨一同离开了村子。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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