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 倾阗 > 第一章:出门送命?

第一章:出门送命?

    乱世无名,兵戈无休。然南海有国阗川,力臻而制善,匿于世。

    ——《异邦土俗志》

    “诸位听说了吗?那东南海滨的岬城和代城一天里死绝了两万人啊!”

    阗川,一夜之间,关于开国早期上层建筑的话题再次在百姓间引起轩然大波。

    三年前三朝元老重臣赵千昧一夜间远离朝堂,到了东南老家安享天年。这次又是东南,时人不禁揣测纷纷。

    “我阗川开国以来哪出现过这种事,吃穿不愁,杀这么多人图什么?”一个坐在边上吃面的伙计吸溜着汤水淡淡地问道。

    “机椽院干的事谁能有命知道,那始帝英明一世,当年不也是栽在了自己的手里?”唱谣人攥着小本站在代城街头接着侃道,“先时有话讲‘机椽现,社稷倾’,也不知道咱们还能活多久啊!”

    这时一个提着剑的衙役气喘吁吁地从转角处跑过来,大声喝道:“让你传话你特么传谣,蛊惑民心,按律当诛啊兄弟!”

    那唱谣的讪笑着灰溜溜地离开了,衙役面向众人不紧不慢道:

    “不信谣不传谣,那机椽院、囿心斋和那大隐楼是始帝开国前为了管理军政民间事务所创,阗川立国时就已经被废,大家睁大眼睛,树立正确观念,不要被无良史家洗脑利用,有劳诸位!”他一脸疲惫地驱散了众人,“老天,上头搞欲盖弥彰谁能懂?”

    十天前……

    清明刚过。

    斜阳暮色,百鸟归林,代城的西门在满目的赤橙色中缓缓打开。门墩沉闷的嘎吱声方才散去,门内便缓缓踱出一队人马。

    等城门关上,这队人已离了数十步,跟着的侍卫挺胸昂首,一脸严肃,连上前面骑马的四个约莫十来人,看阵势该是个低调的大户人家,带头的二人不时低语,身姿挺然坐于马上。

    驭马走在略前的是一青衣女子,身材高挑,秀雅绝俗,面容虽然冷峻,但能看出她此时有所念想,相较边上的少年成熟几分,那少年十六七岁的模样,剑眉星目,胸前系着个栗色的梭纹包袱,衣带暗红倒显身段。少年一手搭着佩剑,一手摩挲着马儿紫色的鬃毛,满脸愉悦地打量这天将暮的关外景象,打扮虽素于其余人等,却难掩其浑身凌人的朝气。

    “柳姑,前方三里已出代地,不如就送晚辈至此吧。”少年勒马向身侧作揖。

    “无妨,你这一去又不知几时才能再见到,大人在家整日念想,要是知道了我没好好送你离开,又要责备我。”青衣女子无奈笑了笑,“不过,清儿,此次万不可离阗川,外世积弊已久正值祸乱,早已非我族类能安,你就算见了流民饿殍,尽己之力,眼下若无他法便罢,切不可轻重倒置。再者,不可轻露武功。”

    “柳姑,您和我娘自我一月前要走时就在说,我阗川物饶民富且与世隔绝,我生在名门世家,哪会自讨苦吃去管那外界之事呢?”少年轻笑着。

    原来这少年正是阗川代城的崔门之后,其先祖因开朝功勋卓著被始帝封至与国都阗城毗邻的代,虽是受封到那,但并不是割地为王,毕竟阗川的制度与外界迥异,有数不清超越外界的优势,制度生民风,阗川与外界的差异自然数不胜数。

    而崔氏到今已有百年,芝兰玉树频出,自然是名声在外,如今家中的二公子承家规出门历练,为父母是不能远送的,故而派心腹侍女相送一程。眼下关口已过,暮色渐深,要入夜的温度仍稍觉刺骨,崔炙清便下马给柳姑作揖:“今日晚辈坚持行夜路,实在给您带来不便,前方便是官道,掣马疾驰稍许便有处落脚,柳姑请回,替我向母亲大人问安。”

    柳姑点头笑道:“今日果真离散,竟觉得不舍。”话音未落人声已颤了些许,又笑道:“我陪你至今,自此暂别你可舍得?”

    柳姑名蓁,自幼立侍他母亲左右,是府中说一不二的心腹之人,只因崔父英年早逝,所以此子出生以来就是母亲和她及管家拉扯。崔炙清长大后早已将她视作第二个爹娘,况阗川男女无论尊卑,便尊称为柳姑。

    崔炙清轻声道:“柳姑,你知我此次另有他事,府上一干人等,从我娘到你到伙夫杂役,从小就陪在我身边,又岂能舍得,可是如今前路坦荡,我更想闯荡江湖呀。”他的语气骤然变得得意,“请回吧柳姑。”说完早已跃上马背,留下众人和裹着余音的一路飞尘。柳姑无言,静坐在马上,待烟尘散去才下令返程。

    “在家里干啥啥不让,不能睡早觉,不能逗丫鬟,不想吃饭被说,回家晚了被说,练功偷懒被说,帮他们扫个地还嫌弃,朝他们借点钱也不借,又不是小孩子了,结果今天一走,一个个又都哭声抹泪的,唉~”崔炙清拎着缰绳面容平静地笑道,“希望这次回来以后,你们能把我当大哥那样的顶梁柱吧。”

    一盏茶的功夫,他已穿过片林子。遥见夜幕低垂中有幌子随风轻摆,几点灯光明灭可见。崔炙清疑是个酒家,便纵马往那灯光处奔去。此时的他并不想就此歇脚,可初出江湖首要的是把方圆百里的事情人物有个大概耳闻,听柳姑说客栈酒家等地江湖豪杰常集于此,如今自己虽为崔家少爷,但家规明立,终究不过是一人一剑一盘缠,步入江湖理应如此。想罢便加快了速度。

    等他离蹬下马时月已近中天,马蹄踏破凉夜惊起的鸟雀还在头顶惶恐地乱飞。他打量了下眼前的屋子,上下两层,一檐角生着杂草,两串灯笼够亮

    (本章未完,请翻页)

    ,飘忽但并无阴异之感。“我目之所及虽胜常人三倍,可赶到这觉得倒也不近。”崔炙清暗自笑道。又见那酒幌东面还有几条桌椅,也已经被夜色盖住,崔炙清发觉还有人坐那,心想必不是常人,就拴了马上前。

    崔炙清凑近后看到披裘的那人身侧还有个女娃娃,与自己年纪相仿,身姿曼妙,倒有几分姿色。二人见他过来,礼貌招呼坐下。崔炙清看是位长者,鬓角微白,温文尔雅,腰间葫芦上的玉珠闪着微光,崔炙清便俯身行礼,问道:“夜凉如水,敢问前辈可是还要赶路?”

    “对啊,我师父云游四方,悬壶济世,到哪落脚歇歇便是,夜路早就习以为常了。”女娃娃停下筷子答道。

    “既然如此……”他二人望着犹豫的崔炙清不语,崔炙清又打拱正声道:“既然如此,可否捎我一个?”他侧着眼睛不看这师徒二人,等着答案。

    “啊?你以为我们是游山玩水呢?”女娃娃惊讶道,“阗川虽然繁盛太平,但疾痛由天,要医的人又有多少,任务可谓繁重,你跟不久就厌了。”

    “在下正以苍生为己任,如此一来,求之不得。”崔炙清坚持道。

    在他和那女娃争论之际,那长者却笑起来,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崔炙清虽出身名门,但并不惧互报名姓这回事,只要不说代城,姓崔便再寻常不过。

    长者听后点了点头,“你不必跟我,有缘自会再见。”说罢便结下银两,“走吧,闵馨。”

    “前辈且慢,晚生看前辈身形凛凛,不知前辈除了医术外还有何技傍身?”崔炙清突然问道,仍是静待回答的姿态。

    长者闻言并未停下,“你眼光不错,我幼时习武,放这盛世无用,故而悬壶。”

    闵馨眉头轻佻,瞥了一眼崔炙清,“习武之人的身段自然一看便知,又何须你再次多言?”

    “你可会占卜?”崔炙清又淡淡随口说出。

    那长者迟疑了下,笑道:“你既知道,那便是了。”说完便拉着闵馨离开。

    崔炙清陡觉得哪里不对,便忙喊道:“你这种说随缘的肯定都是算命先生!”他只听到对方爽朗的笑声。弦月已至中天,万籁俱寂,晦暗中他看着二人离去的背影暗自猜疑,转瞬又觉得并非大事,循环往复,终是心里没个实底。

    他缓缓上马继续前行,走了不到半里,前方现一坡地,便驱马而上。崔炙清临风而立,气沉丹田,俯视着大大小小的城郊野地,远方房屋的轮廓连绵成片,彷佛在夜风的吹动中飘荡。

    蓦地,他发现脚底下有个向东南疾驰的人影,所过之处皆旋起风浪,崔炙清定睛凝视片刻,不由得暗自惊讶:“此人功力怕是已至凝虚境,我骑着马也未必能赶得上。”不容想完,胯下的马突然一跃而下,崔炙清知道,这人不是简单的跑了——他的紫鬃马向来对血极为敏感。崔炙清紧握缰绳,已经知道要去何方。

    追着人影赶到坡下,一路向东南狂奔,崔炙清为了不被此人甩开只得使用马鞭加以驱赶,夜色下的原野更显宽敞,他急切地跟着,可毕竟是自己的宝马,用马鞭已是不得已的选择,更不可能用功法逼迫。

    随着一人一马踏上那人身后,崔炙清闭目凝神,随之猛然张开双眼,飞奔中他果然捕捉到了滴落到野草上的鲜红血影,崔炙清不明白这是哪来的血迹,见那人只是空手跑去,应该不是他物所流,可要是自身受伤还能以这样的速度行进,那这个人的实力至少是能打三个自己的凝虚盈境!

    闵馨看着缓缓走在前面的师父欲言又止,十六年前被师父收养时自己只是个婴儿,师父早年求学奔波劳顿,各行活计都略通一二,这些年自己饱读诗书阅遍医典,又学了无数杂艺在手,武功方面行医在外常有高人指点,林林总总中唯有师父一招易花掌合自己周身筋脉运行之道。光阴如梭,昔日往事陈迹一晃而过,自己依旧在这盛世中穿行……闵馨不禁轻叹了口气。

    “何所思?”师父悠哉问道,神情还沉浸在夜阑更深的静谧当中。

    “哦,没什么,只是好奇方才那人的修为罢了。”

    “天下之大,众生百态自行其道,虽穷尽生命亦未必能领略一二,武学乃观万物生息衍灭所悟,这当中的枝叶更是浩如烟海,那人功法奇特,日后你就明白了。”

    “师父你的意思是,那人看人都是门武功?”闵馨不解。

    师父不说话。夜风流转,闵馨搓了搓手,只好快步跟上了师父。

    天明,崔炙清慢悠悠骑着马晃荡,昨夜一夜的颠簸已让他略显疲惫。此时朝阳初上,寒意渐退,他才刚过济城,此城不过与代城相邻,况且昨夜那人一路未有停留之意,而自己已无心再追,便想着随他去了。

    “这盛世高手如云,可惜我身上诸多招数到如今不过半途而罢,家规定在此时出门自有道理,凡事不可穷兵黩武,亦不甘袖手旁观,审时度势知己之分量行事,此乃此行一大要点。”崔炙清悠悠想着昨夜的师徒,不免又喃喃道;“不知那人可有看出什么,他的装扮并无特色,那女娃倒像是北方人,可若真是悬壶济世的医者那即使知道了我的功法也无大碍,以后若真能遇到,定要好好叙上一叙。”他伸了个懒腰“我倒是很好奇他啊。”

    没等他放下胳膊,紫鬃马突然窜向前去,险些把他甩落马背,他不得不振作精神观察着前方的所有,约一刻钟过后,在一处城郊集市,他终于看到了昨夜的那人。

    崔炙清迟疑了片刻,但很快还是从那靴上的湿泥认出了此人,这人早已换了件沙

    (本章未完,请翻页)

    青色短袍披上,从一家药铺出来,戴着斗笠,在人群中缓缓走着。

    崔炙清盯着他走路的样子,嘴里的馒头嚼得很慢,他总觉得有说不出的奇怪,一个壮汉刚和他擦肩而过,却猛听得“嗖”一声,寒意从背后传来,那人的剑已抖出一半举到壮汉眼前,映射着冷光夺来周遭数十人的视线,那人一只手捂着刚和壮汉相擦的肩膀微微喘气,壮汉顿时有些不明所以,连连道歉,见那人将剑缓缓放下,便挠着脑门离开了。

    众人还没从方才的猝然中回神,这一切在这集市中快地好似从没有发生过,也许就算俩人真的打起来刹那间地上多的一具尸体也像凭空而降——但在阗川,当街搏命这种事情并不会发生。

    崔炙清趴下身子将脸凑到马头旁轻声道:“都这个年代了还有对人起荨麻疹的吗?戏可真多。又或者,”他的声音严肃起来,“是应激反应呢?”

    他牵马借着集市人流摊位的遮掩慢慢跟着,相比崔炙清的步子那戴斗笠的人显然一脚一步都透露着仓促。刚过城郊,崔炙清就清楚地看到那人给自己封了穴就又如同昨夜一般,一晃就是一里,依旧去往东南。

    崔炙清深谙此人紧促中的稳劲,愈加疑惑,“以此人的身手到底是被谁所伤,他的状态,是恐惧?还是挣扎?”

    远郊,桃花错乱盛开在裸土麦田间。崔炙清静静眯着眼睛立于田垄,阳春的气息在他吐纳间变得有形有相。在他看来,风和日丽最养人性情,于是想到东南沿海最为偏僻的岬城和磐城,两城历来民风奔放,且无王侯势力落脚,自己倒不如往那儿探个究竟,毕竟其他地段皆有朝中大臣,且自己私交众多,一个出入不慎就容易被某位冶游集宴的同俦逮住,那自己的历练可以说是凉了半截。

    崔炙清一人一马千辛万苦赶了好几日,这日正午终于入了磐城的地界。这磐城地势崎岖,怪石林立,此外据传始帝开朝前本攻无不克,唯此城久攻不下,故而命其名曰磐城。

    “这海滨的地段倒是与京畿一片大不相同,先前只听我那姑父说过,今日见了实况依旧觉得新鲜。”崔炙清褪下短袍舒展了身子,让马歇了片刻便牵着往城内出发。

    虽是海边,这磐城山石的景象却更恢弘夺目,脚下的路不知不觉间已崎岖起来,入目草木蓊郁,色泽浓艳,和脚下的红土相持不下,散发着暖暖的香气。不远处棱角分明的矿窟后面,视野被山脉隔断,头顶白云苍鹰悠悠拂过,苍穹在远处和山脉交接。傍水依山,铸山煮海,是阗川少有的宝地。

    在丘壑间走了不到十里,眼前又开阔起来,崔炙清已经看到不远处城楼上的“磐城”两个大字,这城门虽然开着,却并没什么人进出,“难道已经列队欢迎本少爷了吗?”崔炙清得意地捋了捋额边的头发,接着猛一转身跳到十步外。

    “来了?”崔炙清虽然没底,但也是早有预料,而眼前将半截剑身刺入土壤的人,正是他跟踪了数天的那位高手!

    见那人并未理会,崔炙清知道自己碰上了硬茬儿,心里不禁隐隐发慌,赶紧安慰自己道:“从城代到这磐城,或许未必是谁跟着谁,兴许是我娘派来试我的高手,我且试他一试。”

    “你的速度还行,就是力量和躯干弱了些啊!”话没说完那人又风一般拔剑挑过来,直把崔炙清逼到了路旁的一棵树前,没等他反应接着一脚正冲脸劈去,崔炙清情急之下架肘硬格却仍狠狠撞在了树上,阵痛从后心蔓延至整个胸腔,费力的呼吸告诉他自己已经受了十分严重的内伤,崔炙清强忍剧痛封住穴位,双臂颤抖着让剑离鞘,还没摆出招架的姿势,便又被那人一脚踢到了十步开外。

    一口鲜血散在那人的靴上,树上,还有身下的红土上,昏死前崔炙清琢磨着“我阗川……”隐约看见那人对自己作了个揖,便没了神识。

    夕阳落山,崔炙清才从昏迷中苏醒,他看了看周围竟哼哧笑了出来,垂着头无力囔道:“多谢二位的救命之恩。”

    “伤没你想的那么重,你试着运气疏通下筋脉。”闵馨盘腿坐在他旁边,托着腮淡淡道。不远处站着的正是她师父谢桁。

    崔炙清多看了闵馨一眼,照做竟觉奇异,好像重拾了与那神秘人相持的信心,不一会便收了力沉至丹田,缓缓站起身走到闵馨师父面前,躬身行礼道:“先生再造之恩,晚辈无以为报。”

    谢桁语气稳重,“那人分明使出杀招,见我二人却收手退了。”

    “难道真的……”崔炙清暗自忖度,“那是何故?”

    “谁知道呢?我们急忙到这看你伤得不轻,为避免再创筋脉便就在此地给你疗伤,师父及时帮你稳住了气血,给你服了筑骨丸才算有救。”闵馨依旧坐在那,“疗完伤后理应带你进城,但你身体有反应,就算了。”

    “所以一直看我躺着?”崔炙清惊讶地长大了嘴巴。

    “不然呢,我们又不急。你身子最多养几日也就痊愈了。”闵馨站了起来走到谢桁面前,“师父,进城吗?”

    谢桁没有说话,只叫二人跟着自己自打往磐城来的时候闵馨就发觉师父好像预料到了什么大事,一直面色凝重,问也问不出个一二,眼看天边已晚霞如血,就问了崔炙清可否同去。

    崔炙清刚领略到世界之大短时间内怎敢一人冒险,便应了闵馨跟着他们师徒进了磐城。

    “你们怎么这么快就到这了,也太巧了吧。”

    “水路。”

    “糟糕,我这脑子,早知道……”

    崔炙清一句一句叨扰着闵馨,三人进了磐城。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