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私塾那位教书先生的传闻,在镇上流传很多,有说是从玄都城里贬谪过来的芝麻小官,有说是赶考落榜的书生,不过可以确定是从玄都那边来的人没错。
反正不管是什么身份,从那种大地方过来的人肯定见识广博,镇民们都尊敬得很,人前人后都愿意称呼一声宋先生。
白少正去私塾的第一天,陆桥给亲自送了过去,那位宋先生面容和蔼,举止文雅,看见孩子的第一眼就颇感顺眼,两个大人之间倒是没什么交流,主要是陆桥黑着一张脸,宋先生也不愿找不自在。
私塾是一间雅居,也是平时起居饮食的地方。
白少正看见了许多正襟危坐的同龄人,显得兴奋,除却一个熟悉的肥胖身影,此时正趴在桌上呼呼大睡,于是过去拍了一下。
“胖子,你爹也把你送来了?”
睡眼朦胧的刘大富抹了把脸,嘟囔道:“我爹听说你要上私塾,兴致冲冲地把我也送过来了。”
两个小家伙没说几句,那位宋先生便进来了,先是看了眼座位,给白少正安排了一个靠前的位置。
书桌很长,显然是两个人用的,于是白少正就有了一位同桌。
同桌那男孩长得俊俏,倒是神色不太好,一副生人莫近的模样,着实冷峻了些。
白少正微微一笑,主动交谈道:“我叫白少正,以前怎么没在镇上见过你。”
男孩神色中闪过鄙夷,举手喊道:“先生,他影响我学习。”
白少正木然,身子很明显地往男孩那边靠,可不是证据确凿。
宋先生正在后头叫醒几个打瞌睡的孩子,此时回头看去,看见白少正不知所措的模样,顿时会意,笑道:“郁从云,要跟新来的朋友好好相处,这已经是你第三次干这种事了,再犯我可不轻饶你。”
男孩的手缩了一下,犹犹豫豫地放下,不再言语。
白少正松了口气,差点以为要挨训,“你的名字很好听唉。”
小男孩别过头,满脸厌恶。
白少正热脸贴个冷屁股,只好装作认真听课的样子,掩饰尴尬。
宋先生站上讲台,在墙上的木板用炭写下两个字,转身提问道:“左边这个字,都有谁认识。”
台下的孩子纷纷举起手,哪怕是刘大富,也跟着伸出胖乎乎的肉手。
宋先生笑着微微点头,用手指叩了叩板子上的另外一个字,又问道:“那么,有谁认识这个字。”
孩子们的手就像收割时的稻子,齐刷刷倒下。
白少正有些犹豫,有点熟悉但又说不出来,记得是在爷爷的那些黄纸上看见过。
旁边的郁从云小手高举,骄傲是必然的。
宋先生没有任何意外,笑着说道:“郁从云,你说。”
郁从云从座位上站起来,认真道:“这个字念蛮,在过去一般只用来形容粗鄙野蛮的人或行径,现在特指北边蛮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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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先生嗯了一声,“说的一点不错,关于人与蛮的历史我以后会慢慢教你们,现在先学会怎么念,怎么写。”
私塾中传出孩子们响亮的声音,每每有镇民经过时,会有那么几个驻足停留,跟着念几声。
小镇偏僻,镇上的人大多没什么文化,大字不识几个,不过他们还是很钦佩读书人的。
况且读书人肯下乡,来到这么边远的地方任教,更值得他们佩服。
陆桥推着木轮车四处找活计,都是做些重活,他长得高大健壮,而且肯吃苦,比田地里的牛都劲大,镇上谁家要修葺房屋,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他。
倒是有些人,雇他做事其实别有用心,陆桥的脸乍一看凶凶的,可看久了却又给人一种莫名的安全感,长得又那么结实,许多未经世事的姑娘家或是寂寞难耐的寡妇,常常以各种理由将他请到家中帮忙,有些大胆的,还会明目张胆地揩油呢,私底下一声声牛郎牛郎地叫着。
陆桥不解风情,总当没看见那些媚眼,让人又爱又恨。
张老道今日摆摊,正巧在陆桥干活的地方附近,他平日里主要给人算命,穿着那身破旧道袍,举着一张破旗,反倒有几分招摇撞骗的味道。
主人家给陆桥端了点茶水吃食,这会蹲在路边。
张老道坐在摊前,正是门可罗雀的境况,于是也偷摸起来,跟着蹲在旁白,摊摊手讨要点茶水。
陆桥把老人的手拍掉,“今天又没人上钩?”
张老道悻悻收手,“瞧你说的,我成江湖骗子了?”
这些年家里拮据,一家人全仗陆桥那点活计过日子,他自然是怨气极大。
张老道终归是偷摸了半个馒头,边吧唧嘴边叽歪道:“你说镇里头看上你的富婆子也不少,要是你从了也能让我这老头过上点好日子不是。”
陆桥一把抢回老人手中的半块馒头,“真该饿死你。”
张老道赔笑,忽而说道:“来人了。”
陆桥挑眉,四下无人,旋即会意道:“需要我去看看么?”
张老道摇摇头道:“人刚到牌坊,也未必是冲着咱来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这几天低调点,别把人引来。”
陆桥闷闷地嗯了一声,起身继续干活去。
张老道看了眼天色,尚早,不过他倒是打算提前收摊。
小镇牌坊下,常年待在宗祠的那些老人难得到齐,严阵以待。
老镇长提前接到了通文,一位大人物要造访小镇。
镇小,不设衙门,老镇长已经是最有话语权的人,他尚且不敢怠慢,镇民们当然也显得紧张。
不久,当有人远远地看见了一个人影时,牌坊下开始闹腾,七嘴八舌地议论着。
老镇长抬手压下众人声音,“好了好了,既然人已经到了,那就按照之前商量好的,用最好的招待规格。”
众人的目光一下子投向角落,一肥胖中年正靠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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柱子旁,不动声色。
老镇长搓搓手道:“大贵啊,这可是玄都那边的大人物,怠慢了你我都吃罪不起,镇里头就数你家那大宅子最有派头,反正你也不住,不如......”
肥胖中年显然一副不太情愿的样子,“我那大宅子修好之后,自己都没能住上几回,让一个外人住进去,换你你乐意啊?”
老镇长熟悉他的脾性,好说歹说总算求来一间偏房。
牌坊下,男子一身官服,腰悬狭刀,面对七旬老镇长的一番巴结,面无表情,仅是说了句带路后就不再言语。
众多前来迎接的老人都没说上话,未免有些不忿,只是观这位大人物神色,似乎不喜欢被人打扰的模样,于是纷纷作鸟兽散。
肥胖中年早早开溜,嘴上说着去接孩子,正好与官服男子错开。
老镇长一路攀谈,除了问出个名字,其余一概不知,不过这名字听着还挺响亮。
关剑岳。
夜幕低垂,在外干活的男人们陆陆续续回归。
私塾外站了不少来接孩子回家的大人们,白少正刘大富蹲在门槛外,他俩没人接,只得再等等。
宋先生送走了一位位孩子,见俩人还在,也没有半点架子,跟着蹲下来,笑问道:“今天的课还能听懂么?”
白少正点点头。
刘大富理所当然摇摇头。
宋先生又笑着道:“没关系,学问是一辈子的事,现在听不懂,将来能听懂就行。”
没多久,肥胖中年来了,与教书先生寒暄几句,言辞显得相当尊敬,像他这样的人,不畏权贵,倒是很尊重读书人。
两小孩挥挥手告别。
宋先生陪着白少正继续等,顺便给小家伙解惑。
各家小院炊烟袅袅,灯火渐明。
张老道正握着铲子,有条有理地炒着菜,白天馋的馒头没吃上,这顿饭特意做了几个大白馒头。
车轱辘声渐渐靠近小院,陆桥将推车停好后擦了把汗,觉得今天的院子好像冷清了点,怪怪的。
张老道炒好最后一碟菜,端上桌面搓了搓手,催促道:“把少正喊来一块吃饭。”
陆桥默不作声地进了屋,很快又跑了出来,愣道:“人呢?”
张老道也跟着愣道:“人呢?你没去接?”
陆桥有点暴躁,“我一天下来累死累活,你这么闲怎么不去接?”
张老道脾气也上来了,“我这不是还得做饭么!”
两人嚷嚷着出了门。
恰是这个时候,一个温文尔雅的男人牵着孩子走到小院外。
白少正俏生生道:“先生先生,到了。”
仓促出门的两人停住脚步,见到来人都心虚地笑了一下。
张老道拉过白少正,忙解释道:“都忙活呢,一时忘记了。”
男人微微躬身,语气温淳,“在下宋长青,见过张老。”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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