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
“头儿要大比争胜,陶苏不好邀请。我家在岭南西北望川城西郊村野,往后不嫌弃,再邀兄弟们吃酒。”陶苏领着陶九作别,身上大小包袱,一副归乡的喜意。
俞子将众抱拳一礼:“顺风。”干脆利落,显出江湖豪气。
“我不嫌弃!正好没地过年,去你家叨扰几日!”白堂也整备了包袱,跨上了他的天意“神”剑,腆着脸凑到陶苏身后,与神色纠结的陶九并立。
众人憋笑,陶苏尴尬却不敢拒绝,便也带笑转身,就此作别。
俞子将送走白堂,心情也是难得的轻松,让俞子珉去牵最后的一匹马,朝孑然一身的封王江道:“马就让封兄骑走吧,骑惯了龙驹,也算换个新鲜,慢慢看看归途风景。”
封王江一脸颓丧道:“我这样子可不想回去,可更不敢不回。说不得此去就出不了门了,你可得来找我吃酒。山河会舟城,报我风流剑的名号便是。”
俞子将点头,然后一愣,脱口问道:“山河会,封家......”
封王江一挥袖袍:“走了走了!”出门驾马而去。
山君坐在石桌上,揪了揪俞子将袖子道:“那范天明很害怕封胖子的那根棍子,他家很厉害?”
俞子将愣愣道:“青枝红梅镇金潮......”复又皱眉喃喃:“千川龙王总不会也是个白胖子吧?”
“喂!逆徒!敢不回为师话?”山君见他发呆,瞪目娇喝。
俞子将略弯腰道:“师父,你不回家看看?”这话即是转移话题,也是关心问候,更是试探打听。
山君一哼,别过头道:“哪里有家,山里不过一群病兽野鬼,哪里有什么家!”
俞子将皱眉纠结着语言,他至今都不知道山君帮他的目的,也不敢问,只大概知道有白堂的因素在里边。现在瞧着山君一副赌气的样子,他觉着正好是探探口风的时候,想着要不要询问个究竟。
“要问就问!陶苏都比你干脆。”山君斜他一眼,又朝院门外张望了,见白堂已经走远不见,便吩咐道:“去买些酒菜来,好吃就给你讲清楚了。”
俞子将欣然一礼,这就要吩咐俞子珉去买菜。
“这么大人了,自己去!”
俞子将忙拿了钱便小跑出门去了。
......
四方镇外,一家近路酒肆里,楼上逼仄的房间内一人静坐炕上练气。
“大哥,有变!”一人突然推门进来道:“白堂出门了,往镇外走,就跟着俩趟子手。”
炕上人睁眼,是范景深,说话的是范景远,两人都穿了厚实臃肿的棉布袄子,带着裹耳大皮帽,看着不像两个近一品的高手。
“大哥,他们总不敢赖账吧?干脆我们动手去抓白堂吧?绑了就走,应该不会惹事。”范景远又在焦急踱步,只是房间太小,只够三步折返,像在转圈。
范景深思索一番道:“前日四方镖走了好些高手,动手也可,你去......”两人突然眼神一定,噤声安静,因为听到了有人上楼来了。
“咚!咚!咚!”三声不紧不慢的叩门,接着是有些熟悉的声音:“二位范爷好,殷涛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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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兄的吩咐,给二位还礼来了。”
三息后门开,殷涛进门,三个汉子都裹得严实,殷涛是防寒,另两个是乔装遮掩,就更显得房小拥挤。
“你武功废了?”范景深认出了他。
“吃了玄武一脚,捡回一条命。”殷涛深吸一口气,直面两个高手。
“这都能活,白堂的本事吧?真是医术通神。”范景深目光转到殷涛提着的药罐子上。
殷涛顺手把罐子放到炕上,打开封盖。
范景远端起嗅了嗅,不住点头,面露喜色。
“俞少侠是信人,能大难不死,确有天佑。范家谢过了。”范景深再说一句好话,便做起身状,这是要走人的意思。
“稍等。师兄尚有三件事交代于我。”
两范对视一眼,又听了听四下动静,无异样,这才示意殷涛继续。他俩四方镇精心潜藏了这么久,俞子将醒来三天不到就找到了他们,又主动送上给范家的解药,这既是立威,又是宽心,看来是真有事与他们好好商量了。
“范老前辈逝世荒野,师兄差我带范家前去吊唁......”
范景深打断他道:“好。先说其他事。”
“眼下我师兄在镖局里根基不深,欲晋身登高,需借外力。而范家树大怕风,隐秘藏身也需要个出头的门路。我两家有盟在先,又互知深浅,地髓虽已用尽,但往后的江湖路正好互补互助,依然可以彼此依靠,合作共进。两位前辈以为如何?”
范景远看向其兄,范景深微挑下巴示意:“说说看?”
“师兄愿与范家歃血为盟,我拜前辈为师,此后便是一家人。师兄在镖局的营生暗地里有范家高手相助,自能青云平步,而范家在江湖里也有师兄帮衬,我两家水涨船高,东山再起便有了路子。”
“那山君呢?十二地君呢?”范景深并无不可,尚有疑问。
“十二地君尚无出山之意,另外我师兄已经拜入十二地君门下了。”
“这倒是好事,我可以收你......”范景远听了就表态,却被范景深打断。
“此事有三点需俞子将答应。一是我两家互为内外左右,并无上下先后,而且他需我等出手出力时,我家有选择的余地,就事论事即可。二来嘛,收徒是个好事,好事就得成双,俞子将有个堂弟,我家一并收了。你去找俞子将问个态度吧。”
殷涛认真听罢,未有多的思虑便道:“我此刻便可答应前辈。师兄眼下备战不好外出,年关一过,定然亲临商庄拜师盟誓。”虽然他言语平淡,但两位高手还是看得出他莫名的黯然。
“还有一事呢?”
原本镇定的殷涛定心平气一番道:“我两家往后在四方镇交接需有个落脚的驻地,我师兄已经差人打听购置。然而我等救命养伤已是薪尽油枯,此事又在急不在缓......”
“额......若范家宽裕,师兄着我讨要个......几千两。”
......
“就这么点酒肉?我还在长身体!”山君端坐椅子上,小手轻拍石桌,振得筷跳碗颤。
俞子将轻叹一口气,安慰道:“师父莫怪,咱没钱了。若是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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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快了,十天半月后就只能啃米面度日,武功都练不下去了。”
“算了,从长计议吧,总比山里的好入口。”山君凶则凶,倒也是个懂事的孩子,抓起一块肘子就撕扯开。
“我虽打小山生树养,没见过世面,但世间珍玩美食,却听说的不少。此次猛虎出山,总得好生享受一番!”
俞子将端起酒盏与她轻碰道:“你等传人都是一品高手,那十二地君匿世前,当也是武林豪雄,自是见识非凡。不知此番出世意欲何为?总不会真就为了一点吃口吧?”
山君油嘴翘起,不屑道:“你可知十二地君的跟脚?”
俞子将配合地摇摇头。
“你练了四象登圣诀,当可知道此功非凡之处。不瞒你,此炼体神功之外,还有一套练气功法相对,名曰‘三垣朝元诀’;一套练神的功法,名曰‘唯我独尊诀’。炼体功法意蕴霸道,练气法意蕴王道,练神法意蕴孤道。你猜,什么人会创炼出这等狂妄的功法来?”
俞子将皱眉思虑。
按照山君所言,能创出这等奥义完备的武学,十二地君的来历就不会仅是豪强大盗之流。加之他自己练功的体会,别的不说,用药之巨,耗资之快,只有立世恒久,势力恐怖的组织方能供养。还有这武功的意蕴,文人的武功透着锦绣,商人的武功含着诡谲,这以天斗星象为意的武功......
俞子将思虑了半晌,始终无法猜到,只好摇头。
山君小鼻子一哼:“蠢货,自然是皇家的武功。”
“皇家是赵家的人,当是春秋双绝才是......”俞子将一愣道:“你是说,前朝?”
“是啊,前朝皇室,我还是个公主呢。”山君耸耸肩,这是跟白堂学的,显得有些意兴阑珊:“可是哪有蛇虫为伴,虎豹为戏的公主呢?”
俞子将看着自顾独酌的山君,突然觉得周身的恶痛消失了,感受到了四下雪里的冷。这纯粹是被吓的。
前朝皇室周家,镇压武林不知多少年,其时普天之下,江湖所至,万家千宗皆臣服其下,直到约半甲子前,突然分崩离析,被四大世家与天下诸雄掀翻在地。即使天潢贵胄如今已变作前朝余孽,但曾经主宰寰宇的余烬,在俞子将心里,仍然该是闻之色变的可怕存在。
悄悄咽下一口苦水,俞子将强装镇定道:“难怪能让四大世家和十四剑派联合悬赏命镖,竟是前朝皇周余......遗脉,失敬失敬。”好在玄武相神异,他能精细控制住自己想要狂纵的心跳,不叫小师父笑话了。
“那算什么,给你看个更可怕的。”山君大眼睛闪了闪,突然露出得意而狡黠的笑,轻拉开领口,指着自己的心脏处道:“猜猜这是谁伤的?”
俞子将看去,其心口处竟有一指尖大小的创口,似是剑尖刺出的,能看到其内鲜红蠕动,却无丝毫血水和血腥露出。
“这几日你和人动手了?谁干的?”俞子将立起警觉。
山君虎牙开合,一字一句幽幽道出。
“十一年前。”
“陇家老九。”
俞子将终于难以自抑,心下咚咚狂跳。
院里响起了山君的开怀大笑。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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