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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章 巨人与蝼蚁

    白堂看着摇晃的门,面色平静如常。

    应该说并不如常,毕竟平日里他总是乖张的模样,从未有过此刻神态,像个泥塑菩萨,没有表情。

    “我闻到了,你有痛苦和愤怒的味道......尽管她有一副好身段,也不过是个女人罢了。”山君扒着桌沿,大眼呼扇,很是好奇的样子,似觉着白堂犯不着如此。

    白堂伸出双指,自桌上夾起被退还的礼物观瞧,似在思索。

    “我非痛苦其人,非愤怒其事。乃是痛我之痛苦,怒我之怒。”他轻语一句,面无悲喜。

    言将毕,山君似感受到了什么,小猫炸毛样急急后退,磕歪了桌子,打翻了凳子,直贴到墙角柱子瑟瑟发抖,瞪大的眼中只剩下恐惧。

    正好一声震惊百里的滚雷凭空炸开,电闪照如白昼。

    山君透过窗户朝外看去。

    风暴汇聚,光暗易色,顷刻间已全是天狂地乱的动静,好似魔主自天地间推开了一扇门,便要驾驭着无边灾祸降临人世!

    山君忙蹲下身子不敢再看,却发现屋子里依旧静谧,只一盏微灯照得白堂一身暖色,如隔两世。

    她这才明了,这里,便是那风暴的中心,那魔主降世之门庭!

    。。。。。。

    明月之下,坐忘山上,山峦之中,宫室之外。

    清风吹过青松,松间流一泓清泉,泉畔立一块青石,石上卷卧一头青牛。而牛上,似乎躺了个人,传出鼾声如雷,却尤显宁静。

    突兀地,老者睁开睡眼,这才能让人看清楚了,是个青袍老道士。

    有多老?说他五十岁是合适的,说他一百五十岁也是合适的,总不会年轻。

    奇怪的老道摇摇晃晃站起身来,伸着懒腰面南而望。

    “神通天地,气蔽阴阳。这是哪位真人入化?怎地如此暴躁......”

    老道啧啧有声,又自道袍大袖里攒出嫩手来,一番掐指后,缩了缩脖子道:“算了算了,算也白算,惹不起,快躲起......”

    又趴上牛背,大袖罩头,鼾声再起。

    。。。。。。

    金水之腰,三道之交,百舸千帆汇聚成城,船灯璀璨映出地上星河。

    此地名为舟城,乃三十六帮之首的山河会总舵所在。

    如繁华市井般的蓬舟楼船间,一条小舟自在飘泛,无浆无橹,只舟头一袭白袍独立,随波逐流,却遗世独立。

    这闹中取静的男子忽有所感,举目北望。

    “出神入化?四方门.....”

    白袍轻拂下,一股江水龙卷而起,托舟登云。

    这动静吸引了两侧船客,纷纷亢奋激昂地呼喊起来。

    “快看!是千川龙王!”

    “总舵主!”

    “拜见龙王!”

    一时间,水道两边灯火辉煌,沸反盈天,热闹极尽盛放。

    而当水柱落下时,只剩一叶空舟独转。

    。。。。。。

    “当啷啷!”两段玄色链绳掉落桌上,是被白堂两指夾断。

    他闭目道:“差矣,差矣,不是这般。”再睁眼,又露出了那乖张的神态。

    把两截链自端口对上,用手一搓又接上了,就像搓面条那样,然后塞入怀中,顺便掏出把松子嗑起,他啧啧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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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吓到咱妹子了?”

    山君呆滞着望他,小心翼翼耸动了鼻头,方才敢喘气道:“武功能练到这等地步?你究竟是人还是妖魔?”

    “问得好,我也这般想呢。”白堂呸出一嘴壳道:“来吧,喊他们进来,干活了。”

    山君这才敢起身,再望外面,明月当空,秋风送爽,一如寻常。

    只天边尚有浓云渐散,地上一片狼藉糟乱,四方镇被火把照的透亮,到处都是人的议论和叫喊。

    这些天灾后的景象,证明了方才的一瞬非是梦幻。

    。。。。。。

    翌日清晨,陶苏趴在石缸边发呆,几日来的种种,让她理不清头,说不出理,唯有半悲半喜的情绪萦绕。

    心无所持,力有所逮,也只得这么放空自己了。

    她面前盛满药液的缸里泡着山君,只露出个头来,正闭眼运功,吸收着药力。

    另外两口缸里分别泡着封王江和陶九。至于俞子将,是受到了特殊待遇,直接泡到了药炉里。

    “夺天地精华以造化人身,这是传说中的地髓?好大的机缘。”

    陶苏听得一个陌生的声音,吓了一跳:“子珉在门外护法,怎地让生人进来了!”

    她摸着绳镖跳起来便看到一袭白袍站在她身旁,正皱眉看着不省人事的封王江。

    那男子见吓到了陶苏,转面点头一礼,带着歉意笑道:“外面热闹,我怕引人注意,没敲门便进来,姑娘莫怪。”

    陶苏愣然望着他,下意识收了兵刃,抱拳回礼,忘记了惊吓,忘了说话。

    因为这个男人实在太精彩了。

    他并不是多么俊俏或奇异,相反是面容寻常,不年轻,清瘦,与陶苏个女子一般高。

    但他分明站在地上,却与晨日相映成辉;一身白袍是不会发光的,却好似天的蓝,地的黄,甚至秋风的凉,缸里的药香等周遭一切,都变出了颜色,被他吸引到身上,精彩纷呈,万物瞩目!

    男子对陶苏的失态并不在意,应该是习惯了,略带无奈道:“我叫封湛,姑娘是犬子的朋友?”说着伸手拍了拍泡着封王江的缸。

    陶苏反应了半天,瞪目张口,看了看封王江和男子,这才组织上思路和语言,急忙低头礼道:“小人陶苏,是封镖师手下趟子手,拜见千......封前辈!”

    她认得这个名字。

    江湖里的故事和事故一样多,每个故事的主角都是一方人物,而当今江湖流传最广、影响最巨的故事有三个。

    “群雄灭周”是建立了庸朝,主角是四大世家。“十八州试剑”是奠定了十四剑派的地位,主角是螭吻九爷。而成就了天下三十六帮的“拳话江湖”,主角便叫做封湛。

    他还有个如雷贯耳的名号——千川龙王,一个权势滔天的身份——天下第一帮山河会的总舵主。

    此外,他的故事陶苏所知不多,但只听说书人经常唱的一句便够了:“自此,他一棍将万里金潮打作两段,一段姓封,一段名湛。”

    他就是青枝红梅棍的主人,武林群峰极境之一,江湖的在世仙神。

    陶苏不敢抬头,因为敬畏和不敢相信。倒不是不信这人的身份,江湖里还没人敢冒充这等人物。

    她不敢相信的是封王江和他,竟是父子......这根本不像啊。

    “这孩子模样像他娘,脾气不好倒是像我,可有欺负过你?”陶苏不敢多话,封湛却能读她心中所想,说着还摇头叹气,一副儿大不由爹的模样。

    陶苏不敢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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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言,正想酝酿些封王江的好话,却听到个阴阳怪气的声音。

    “呦,这不是龙王爷么,来看儿子了?”

    不是白堂是谁,正抱着装地髓的坛子走过来,眼斜嘴歪地嘲弄着客人。

    陶苏差点没晕过去,也不敢直视,只悄悄观察封湛的脸色。

    到底是一等一的高人,没有与白堂一般见识,反倒露出些惊诧,抱拳苦笑道:“真巧,真巧。这回可是您自个儿提的,我可半个字没说。”

    白堂翻个白眼,把怀中坛子都扔给他道:“正好缺个干活的,一人一坛,你可别偏心。”

    封湛接过闻了闻,先问了句:“我没吃过,能尝尝么?”被白堂瞪了一眼,忙郑重了颜色,拍开封泥。

    坛子里地髓炼成的药液涌跃而出,分作四股分飞入四人口鼻,进了肚子。地髓本是见风香百丈,这次却半分都没让人闻见,是连气味都被封湛以真气控住了,散不出丝毫。

    封湛放下坛子,袖袍轻拂,这动作倒是和封王江一个样。

    不一样的是功力。陶苏什么动静都没感受到,就见三缸一炉已冒起了水汽,水汽散不出缸口外一尺,又被引入各人口鼻。而缸中的赤红色药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直至澄清如水。以封湛神通般的耳力,听到了几人脏腑生长,骨肉弥合的声响,这才散去真气,算是功成了。

    这是他以无上真气激发、引动、催化了药力,昨夜一宿的效果,还不如他这片刻之十一。

    几声哼哼传来,封王江和山君这便要醒来了,白堂立马在两人后颈穴位上扎了两针,消了动静。

    封湛有些不解,却被白堂拉着袖子朝里屋拽走道:“帮忙帮到底,正好还有个,算他命好。”

    已被震撼麻木了的陶苏,见到封湛还不忘给她个礼貌的点头,心里泛起惊喜,忙抱拳过头,郑重而诚挚地一礼到底。

    两人到了里屋,白堂指着地上殷涛道:“就这个了,靠你了。”

    封湛只看一眼便明了了殷涛的伤情,好奇地问白堂:“你为何不亲自动手呢?”

    “你管我!”白堂一撇嘴道:“他的那份地髓给你儿子用了,你不得还个人情?”

    封湛点了点头,不再多言,一股雄浑内气震动内外,殷涛被真气托起悬空。

    俞子将的临时真气外化为赤炎,熊熊炽烈;青龙的为黑雾,阴损恶毒;而封湛的真气,气如其名,像最澄湛之水,无色无形却能分毫毕现,不温不寒,却感如观海望岳。

    封湛手掌虚按在殷涛身躯上,缓缓移动,所过之处能听到骨肉弥合之声,比封王江等的更加剧烈。这是以其力夺造化的真气,强行重组殷涛的碎骨糜肉,一圈下来,尽皆复原。

    复原了身子,封湛神情不见放松,反而更显郑重。

    一只手按上殷涛头上天门,这是护住其脑颅。

    一手按住胸前心位,真气至精至微地开始震动其身,血液随之在弥合后的身体里流动,脏腑也一一重新运转。

    封湛这才把殷涛托送上床,收功道:“适应半日,就能清醒下床了。原本以我的功力,只能让其晚死个一年半载,但他精体中还存有原来地髓之药力,倒也续上了生机。”

    “虽然他的武道是消亡了,但能走能跑地活上十年......”话说了一半便停住了,他这等境界的武人,最是能够体会武道的意义,以及武人对失去武功的恐惧。

    最后只得一声叹息。

    这是同为武人的同情,是极峰上的巨人,对山脚蝼蚁的怜悯。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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