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一片沉寂,无人愿言。
杨还在车里看了整个过程,心中颇为沉重,这三名蒙古武士固然可恶,但死得这般可怖害怕。更难过的是,这十几条狗儿的惨状,均是为了忠心保护,着实不忍。
韩志听见狗叫,实在忍不住,便拔了口塞,凑过来顺着杨还留的窗口往外看。韩志看了几眼,见狗儿们这般咬斗,便不忍看了,忙退回原位,把头埋在双膝之间,不住哎呀着叹息。忍了一会儿,但似乎放心不下,又撞撞胆过来,再往窗外看,看了一会儿又退了回来。这样反复了好几次。
严文秀听到外面的狗叫声,也似乎知道发生了什么,盯着韩志这般样子,倒对他没有怨言,却不觉流着难过的泪水。张志凌和沈蓦也盯着韩志,知道狗儿们肯定在咬元兵,并不晓得是蒙古武士,也料到狗儿们会死伤,心中十分难过。
那车上,严承让傅逊让开,等李辰弄起窗帘,顺北窗往外看,看到这个场面,痛恨得直用膝盖撞着车壁。李辰动不得,但听得狗儿的乱叫,猜到发生了什么。傅逊看看严承,自也料知外面是何事。程大勇也盯着严承,看他这般生气的样子,能想到一二,只是很想看个究竟,但还是不能过去和严承抢着看。
纳迪听起狗儿这般狂叫,便想起适才亲历的那一幕,心中恐惧,抱着双腿蜷缩在马车角落里,把头埋在双膝之间,随着狗叫声,一下一下的颤抖。原本颇为自信地要加入杨还等人之中,凭自身的聪明弄明他们的师承,却不料被吓得狼狈不堪。蒙古人原本常以藏獒等烈犬为伴,但纳迪从小便汉人老师习文练武,并未在草原上与马羊为伍。故此,颇为怕狗。
先前二位蒙古武士被咬死,纳迪不仅害怕,还伤心了一阵,毕竟这五名武士是父亲所派,从大都一路保护她到了开封,对她照顾有加。这次又听见狗的狂叫,虽不知咬斗何人,但还是想起先前那一幕,又吓得不轻。
塔克烈大叹一声,打破寂静,然后道:“这群狗儿们,我等自愧不如啊!”说完转而对众元兵道:“哎,我说,你们都是蒙古人,那三个都那样了,你们也不上去帮个小忙?”吉卜华白了他一眼道:“胡诌!你小子武功如此高强,怎不上去救人一命?”塔克烈道:“屁话!这我胖身子,岂不是白白被咬?!”吉卜华不回答他,只道:“哎!这天色,还是换了明天吧!”说完躺到地上闭上眼睛,不再言语。塔克烈看看吉卜华,又看看西方黑中透红的山丘之顶,道:“今晚就这么睡觉了?”塔克烈这么一自问,也不知道是要问什么,是还想要什么,也就是随口一问。
杨还看不见万安山顶,更看不见百里爷爷,便失落地闭上眼睛。车里已黑下来,韩志看一眼朦胧的杨还,似乎别无选择,只能跟着睡觉了。
“哈......”突然一人大声笑来,惊醒了杨还和众人。这时,才知天已快亮。
那人又大声诵道:“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不以物喜,不以已悲!”、“好好好!”、“危言迁谪向江湖,放意云山道岂孤。忠信平生心自许,吉凶何恤赋灵乌。”
杨还听此人之声,似是老者,只是那人吟来,断断续续并不顺畅,不似专心吟诵,而是在同做他事。杨还不懂得这些诗句,自不明白有何意境,也就未起兴趣,睡意未尽,便坐着未动。
约过了一顿饭工夫,又传来了一人笑声,笑罢那人高声诵道:“宁鸣而死,不默而生!”杨还听来,也像是老者之声,也是一句诗词,也是不知何意。
这老者道:“百里兄又遇高手可戏!怎不唤萧某同乐?哈......”先前那老者笑道:“与萧兄相遇,自有风云相促,又何须感叹?!”这老者朗笑道:“与百里兄畅谈可识古今,可通天地,爽哉乐也!”
当年,陈抟老祖传人冰雪仙翁、少林寺方丈方智大师、风速镖局总镖头萧诚泽、江湖散侠“从不出剑”百里孤行、西域天下城欧阳捭阖、天龙教教主万俟寒心、欧阳纵横兄弟、丐帮原帮主骆伯峰及武当疯道士邱剑清,在海外冰雪岛相约比试武功,共称冰雪谈剑,在江湖传为美谈。几人打斗十余日,唯冰雪仙翁身手被共认为最高,其余之人互有不服却得不出第二来。
这复姓百里的老者便是百里孤行,这萧姓老者乃是原风速镖局总镖头萧诚泽。二人关系一向甚睦,只是性情与情趣不同,鲜有同道而行,只相约打斗才会见面。二人此番均是为嵩山极巅之约而来。
百里孤行边与黑白双魔打斗,边笑道:“你可识得二子儿?”萧诚泽笑道:“哈......你这盘大棋下得好啊!”萧诚泽听出百里孤行视黑白双魔为围棋之黑白二子,故此这般说了。百里孤行道:“三昼二夜而已!”萧诚泽手持长剑并轻轻拍手鼓掌道:“与天山教阴阳掌切磋,可是难得之极啊!百里兄空腹而舞,也当甚啊!”百里孤行哈哈一笑,道:“萧兄此言勾起食欲,看来镖头要请客啦!”萧诚泽笑道:“自然要与百里兄大醉几番!不过,此刻只能让百里兄暂且歇息歇息了。哈......”
百里孤行避开华侌的阴寒掌,并用剑鞘划向华昜的脖颈。华昜向后退开,虽是剑鞘扫过,也暗感一股杀气,喉结一丝隐痛。百里孤行被江湖誉为“从不出剑”,虽不见剑刃,但内力自然随剑鞘尾而划出。既是如此,又何须出剑。
百里孤行退出圈外,笑道:“二位陪我玩也要腻了,正好换个新主。”转而对萧诚泽道:“老镖头,您请!这黑白俩子儿挺好玩!你且一战,我来诵诗,想毕您也是顺道来探访文正公了。你来打,我吟诵,只是无琴可伴奏了。”萧诚泽道:“无乐倒也无妨,可以化诗韵为剑法了,哈......”百里孤行拍手笑道:“好好!我最佩服老镖头的便是活学活用,您能从山水画中化出‘萧门九剑’来,自能从诗句中化化出‘萧门十八剑’啊!”萧诚泽哈哈一笑,抽出剑来,道:“‘云山苍苍,江水泱泱;先生之风,山高水长。’范公檐下,不可狂妄!”说完对南方一抱拳,抽出长剑,指向黑白双魔。百里孤行正道:“‘君子不独乐,我朋来远方。言兰一相接,岂特十步香。’萧兄此言有理!且请开始!”
萧诚泽剑尖在华侌面庞前一划,递剑过去。华侌一侧身,轻易逼开。萧诚泽继续挥剑,并道:“平仄仄仄仄,仄平平仄平。平平仄平仄,仄仄仄仄平。”说时,剑势不断变换,平音之时,剑招横走,剑势精短,剑速略缓;仄音之时,剑招斜折,剑势悠长,剑速稍捷。
百里孤行笑赞道:“萧兄化音调为剑招,果真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啊!在下读书万册,远不及也啊!”萧诚泽边挥剑边道:“箫兄谬赞了!在下虽有些许金银,却换不来万册典籍啊!”百里孤行明白其意,笑道:“萧兄既有无数金银,可买尽天下典册啊!哈......”萧诚泽知道百里孤行这是在宽慰自已,笑道:“‘春山无限好,犹道不如归’啊!可惜时光已逝,不容归去啊!”说完,把此句以“平平平仄仄,仄仄仄平平”之调,用剑挥了出来。
百里孤行看着萧诚泽的剑招,又鼓掌道:“好好好!”然后,便接着吟道:“是进亦忧,退亦忧。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片心高与月徘徊,岂为千锺下钓台。犹笑白云多事在,等闲为雨出山来。有为须报国,无事即颐神。故素几云在,风音莫厌频。清心向流水,醉貌发阳春。”
百里孤行深情地一句句吟出范仲俺的诗词名句来,并看着萧诚泽的剑招,十分陶醉。萧诚泽照旧把百里孤行吟出的诗词语句,化为平仄之声,并拿来破解华侌的掌法。华侌虽是高手,却何曾见过这等剑招,双掌虽有威力,却在怪异的剑影前不得要领。
华昜虽然与华侌阴阳相和、同进同退,自晓要一心为元庭和北平王效命,但此番来中原与骆伯峰、邱剑清、林威山、百里孤行等高手相斗之后,便明白过来,还是真正切磋武功才有味,故此,便站立未动,静静观望。一番观斗后,却见萧诚泽的剑招怪异,又似乎与二人相诵的诗句有关,不过并不懂得,因为懂得诗词也不多。又见华侌掌法终处下风,只是萧诚泽并无杀意。
诗句精短,萧诚泽舞动几下便尽了,不过,他却能根据华侌掌法和情势重复使来。萧诚泽知自己这般使剑,使华侌掌法处于下风,一喜便对华昜道:“白鱼,也一块玩吧!干看着多元趣啊!”华昜一楞,知道萧诚泽是在呼唤自己,但却没明白为何叫自己白鱼,竟楞住了。
百里孤行对华昜笑道:“你该不会是在太极图里转晕糊了吧?哈......”华昜这才明白,太极图中有黑白阴阳鱼,自己身着白衣,萧诚泽这是把自己喻为太极图之阳鱼了,一时不知以对。百里孤行道:“上吧!阴阳运转,天地使然!”华昜未动。
萧诚泽道:“天地有陷,日月有缺,虽有憾美,但还是完美了好!来来来!”百里孤行笑道:“有理!哎,对了,动手几日还不知黑白二老如何称呼?请赐教!”华昜道:“在下华昜,我弟华侌!”百里孤行道:“黑白双魔,阴阳相合!好好!”华昜虽熟阴阳掌,却并不谙太极八卦,听百里孤行这一说,为阴阳掌徒增几分荣耀,心中一喜,踏步向萧诚泽走了过去。
百里孤行笑道:“有趣有味!有诗为证:‘弦上万古意,樽中千日醇。’无琴无酒,只有诗了!也罢也罢!”说完,待华昜递掌而上,便又诵道:“使君无一事,心共白云空。花前人自乐,桃李岂须言。”萧诚泽道:“百里兄,整首诗词诵来!这片句断章,不够尽兴啊!”
百里孤行笑道:“这可以有啊!今日要与萧兄共研一套诗词十八剑来!且听我诵来!”萧诚泽道了声“好!”一剑划向黑白双魔二人。百里孤行一捻花白长须,面向南面坡下一栋小院,深情地诵起范仲淹的诗词来。
百里孤行分别诵道:“塞下秋来风景异,衡阳雁去无留意。四面边声连角起,千嶂里,长烟落日孤城闭。浊酒一杯家万里,燕然未勒归无计。羌管悠悠霜满地,人不寐,将军白发征夫泪。”“碧云天,黄叶地,秋色连波,波上寒烟翠。山映斜阳天接水,芳草无情,更在斜阳外。黯乡魂,追旅思,夜夜除非,好梦留人睡。明月楼高休独倚,酒入愁肠,化作相思泪。”“纷纷坠叶飘香砌。夜寂静,寒声碎。真珠帘卷玉楼空,天淡银河垂地。年年今夜,月华如练,长是人千里。愁肠已断无由醉,酒未到,先成泪。残灯明灭枕头欹,谙尽孤眠滋味。都来此事,眉间心上,无计相回避。”“是非不到耳,名利本无心。何须听丝竹,山水有清音。”“昨夜因看蜀志,笑曹操孙权刘备。用尽机关,徒劳心力,只得三分天地。屈指细寻思,争如共、刘伶一醉?人世都无百岁。少痴騃、老成尪悴。只有中间,些子少年,忍把浮名牵系?一品与千金,问白发、如何回避?”.......
杨还并未读过诗词,只是随老刘头识得一些文字,虽不知外面的二老者所吟诵的诗词是何,但听出来有关于打斗比武的话来,似乎还有二人,出于好奇便到对面窗口,撩开外望。果见有一老者与另二分别衣着黑白长衫的老者相斗,那黑白老者衣颜色与胡须截然想把,甚至奇怪。杨还忽得一定睛,不远处还站一老者,正是百里孤行爷爷,不禁心中一热。虽然识得百里爷爷,终是多年未见,听之声音并不敢去确定。杨还笑着看了一会儿正在诵诗的百里爷爷,便转向打斗的三人,死死盯着他们的激烈打斗。
老刘头自小在唐庄当牧童,因与严雄年龄相仿,不时也作严雄的伴童,陪他读书写字,不由得懂得不少学识。终是主仆有别,少年之后便少有相伴,老刘头也成了唐庄最好的牛把式,一心耕地种粮。老刘头与严雄有少伴之宜,成年之后也如同好友,故此,唐庄上下无不敬之,就连一向跋扈的严威也不得不礼让三分。
纳迪听得外面应有四位老者,而其中二位老者所诵的诗词大多是背诵过的,应该全是宋时官员范仲俺所作。听得二人对话,可以判断现场应有四人,而且似在一边诵诗词一边打斗,当真是从未所闻。纳迪瞅瞅车内诸人,都闭着眼半睡半醒的样子,只程大勇突然睁开眼,和他对了一眼,并狠狠瞪了一眼,忙闭上眼,静下心来专心聆听外面的诵诗。
其实二车里的孩子们在书院读书,虽多是四书五经之类的经典,也还是背了些范仲俺的诗词,只是不明白外面的人为何在远处高诵这些诗词,听了一些却并未十分在意。
韩志给杨还让了让位,让杨还方便。但见杨还这双目如此专心,便起了兴致,便跪着起了起身,往窗口处凑。杨还见韩志笑着靠过来,便让了一此窗口给他。韩志笑着点点头,一同往外看去,定睛一看,原来是三个老者在打斗,以一对二,还有一老者在诵诗观望。而那二人分别黑白长衫互应闪动,看上去十分精彩。韩志看得激动,不时笑着向杨还看去。
严文秀看韩志这个样子,还是白了他一眼,便缩着身子,死死得看着车角。张志凌和沈蓦看着韩志这般地兴奋,只是微微一笑,各自看向车内不同角落。
吉卜华和塔克烈及所有元兵,都知道这黑白双魔是北平王麾下的高手,但何曾见过他们的身手,现下真是开了眼界了,而另外二位老者却不知是何人,定是中原武林前辈高人了。塔克烈不禁惊道:“高人啊!高人啊!”众人听他一赞,却不知道他赞的是黑白双魔还是那二位老者,应该都是高人吧,也顾不得判断他这是在夸谁,都各自向远处继续望去。
百里孤行诵完《剔银灯?与欧阳公席上分题》,道:“既到了楚国公府邸,不如作个不速之客吧!”萧诚泽用剑鞘以平招刺向华昜,同时剑尖用仄招划向华侌,待二人闪开,笑道:“在下正有此意!”然后剑指南方,对黑白双魔道:“二位可敢南移千步,到那庄院外再战?”
黑白双魔顺着萧诚泽剑指方向,只见南面二里开外,有一不大的庄院,院墙内数棵松柏。院墙残矮,松柏林立,不知是何所在。华侌向华昜看去,昜一笑,转而对萧诚泽道:“去又何妨!”萧诚泽哈哈一笑,道:“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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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白双魔与百里孤行和萧诚泽单打独斗,虽落下风,但终不至落败。而二人同上,虽不落下风,可也胜不过对方。倘若百里孤行和萧诚泽二人同上,那自知必败,不过断定他们志在玩闹,不会如此下以杀手。既然是如此对决,自不必有所顾忌,便同意继续打斗。黑白双魔二人又一对视,分别一扭身向南闪去。
萧诚泽长剑归鞘,与百里孤行同时笑着一抚长须,闪动身形向南飘去,去追黑白双魔了。
杨还见四位老者不打了,向南而去,不知何故,看不见百里爷爷了,便退了回来。韩志也略有遗憾地坐下来,向严文秀看去,心道:“你就不得看!”严文秀听见杨还和韩志的动静,转过头见韩志这般看着自己,伸腿蹬了他一脚。杨还未闪躲,中了一脚,似乎这才是想要的结果,只面带笑脸点着头。严文秀白了他一眼,转过头不再理睬。
塔克烈踮着脚也看不见了黑白双魔四人,道:“走了走了!”吉卜华看看他,对众元兵道:“准备出发!”又让带食物二名元兵,分别给孩子发吃的喝的,边走边发。吉卜华想起孩子们上茅厕总是出事儿,干脆不再安排,有动静再说。孩子们和众元兵都缺粮缺水,哪会频繁入厕。
吉卜华在前带头,塔克烈怕狗儿们,拒绝断后,跟在吉卜华身后。吉卜华骂了句臭小子,便由他了。众元兵护着二辆马车,跟着往西走。“山河”和其余的七只狗儿,尾随其后。
百里孤行四人所去的小庄院,其实是范仲淹的墓园。范仲淹,字希文,谥号文正,苏州吴县人,生于北宋端拱二年(公元989年),逝于北宋皇佑四年(公元1052年),享年64岁。范仲淹逝世后,后葬于河南洛阳县尹樊里万安山下,宋仁宗亲书“褒贤之碑”,累赠太师、中书令兼尚书令、楚国公,谥号“文正”,世称范文正公。靖康元年(1126年),又追封魏国公。
范仲淹一生忠贞报国、出将入相、清廉从政、刚正不阿、赤诚为民、政绩着著,百姓皆有崇敬口碑。他提倡“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之政治思想,以“忧乐”精神境界蕴含在理想与现实、做官与做人、奉献与索取、民利与政绩之中,并志在塑以高洁之人品。范仲淹先后所做诗词四百余首,并有名文《岳阳楼记》传世。
范仲淹赴任颖州知州,途中病逝。宋仁宗特准葬于洛阳城南,陪伴母亲秦国太夫人左右,墓园坐北朝南,东临九龙山,西眺龙门山,南临曲水河,头枕万安山,脚蹬曲水河,与唐朝名相姚崇为邻,后来有长子监溥公范纯祐在侧。次子范纯仁担任中书侍郎期间,宋哲宗准许其为父扩建墓园,以慰孝心,以示敬意。后来,宋室南迁,范家后人随之南迁,又历经大金、大元,墓园墙体破损,唯有松柏高耸。
已是申时,吉卜华等一行人,折而向北,走入官道。此道,在伊水东岸,是洛阳往南的官家大道。因在洛阳近郊,出洛南行必经之道,故此,即使黄昏之即,车辆行人依然不少。
到了伊阙之南,吉卜华派二名元兵,连夜前往洛阳城河南府,拜见府尹并探知王爷的讯息,告知事由,等待听候召见。如此兴师动众地进城参见王爷,怕有不妥,毕竟王爷要在中原武林有所作为,故此,在龙门山下静待处置。吉卜华本欲让塔克烈前去,塔克烈摊赖不动,只好派二名元兵前往。
二名元兵领命后,顺伊河东岸往北,朝龙门香山方向走去。吉卜华指挥元兵给众人分发吃喝之物,一通忙活。还好经过几个小村庄,讨得一些吃的,与众孩子和元兵们分食了。
塔克烈莫名的心情不悦,先让一元兵把韩志拉下来,解了手上的绑绳,除了口中塞的麻布,让他坐在近前,递给他一些饼,道:“快吃!”韩志不知为何要拉自己出得车来,还是笑道:“谢谢官爷!谢谢官爷!”韩志见到给别人的分的食物,这手里拿的自是更好吃些,就乐着吃起来。
塔克烈正色道:“爷爷我走得腿疼了,该当如何啊?”韩志笑着结巴道:“当然是由在下给你捶捶了!”塔克烈自知他能说会道,关健这结结巴巴听起来还有趣,道:“小子好样的!快些吃了,给老爷我捶腿来!”说着靠着山前斜坡半躺下,望着天吃起饼来。韩志恶狠狠瞪了塔克烈一眼,笑道:“好来!马上吃完!”这句说了,接着就又结结巴巴地和塔克烈东拉西扯,初时说得并无趣味,不多时便使塔克烈哈哈大笑了,还差点噎着。一时间,塔克列便不觉得无聊了。
吉卜华看了,道:“就会欺负小娃娃!”骂完,便往二辆车里探视。到了纳迪车后,拉开车门,把严承等人扫视一遍,都悄悄地吃着东西,心道:“都挺乖!”他故意把眼神最后留给纳迪,这是王爷千金啊,这番在车里可是受了罪,心中滋味千般,但也得任她瞎闹,眼神中露出关怀深情,却不敢说将出来。
纳迪也无意发现吉卜华的关心眼神,道:“我要尿尿!”吉卜华听了,心道:“呵,这郡主装得还挺像,这粗俗的话也将出来!”纳迪自小都叫上茅楼,这是到了中原,自知入乡随俗,也是孩童家急了也就说了。纳迪使了个眼色,吉卜华明白意思,却正色道:“事儿多!”纳迪在车门处,严承等人见到吉卜华本就有所惧色,自不会好奇地看过来,没人见到纳迪的眼神。
纳迪把最后一口饼吃了,下了车,低头慢步随吉卜华往下北走。纳迪和吉卜华这番情景,正被韩志看到,忖道:“这家伙去尿尿怎么不叫上严文秀?不一辆车?也是。不对啊。这个大官怎么亲自带她去呢?这么厉害!”韩志这一胡思乱想,便慢了捶腿的拳头。塔克烈舒服得闭着眼,快要迷糊了,觉察到韩志慢了,道:“干嘛呢?用点力道!”韩志忙道:“哎呀!手酸了。好,这就加把劲儿!”说着加快了节奏,看一眼未睁眼的塔克烈,还不时朝纳迪看去。
吉卜华和纳迪转到一山坳处,已看不到马车和众人,忙扑通跪下,道:“郡主,你这一路可是受了苦了,小人罪该万死!”纳迪道:“哎呀,起来说话!”吉卜华道:“谢谢郡主!”
纳迪道:“这怪不得你们,我觉得有趣得紧,就是这帮人不搭理我。”吉卜华道:“他们都害怕嘛,离家这么远。”纳迪道:“准备怎么办?”吉卜华道:“只能由王爷裁决了。这些孩子个个臭犟,但又不是江湖强人,打不得骂不得,这也是王爷必定不许这样强办的。”
纳迪点点头,思虑片刻,道:“你说他们中间,谁是老大?”吉卜华道:“当然是那个叫杨还的。看上去话不多,我看别人都挺听的。不过你一个车的那个小胖墩,好像叫严承,也像个头儿。”纳迪道:“杨还,那只叫‘山河’的狗就是他的吧?”吉卜华道:“是的。这‘山河’还真是条好狗!”纳迪道:“是啊!虽然看上去都很凶,我也有点喜欢它。”吉卜华道:“郡主下来有什么命令?”
纳迪想了片刻,道:“把我安到杨还的车里,我要见机行事。那严承是个木头疙瘩。”吉卜华道:“好办!”纳迪道:“先这样吧,等我爹爹回信再说。”吉卜华道:“好好!全凭郡主令下!”纳迪一挥手,转身往回去,吉卜华正正身子,跟在后面。
二人走近车子,纳迪转身示意吉卜华责骂几句,吉卜华却没意会,诧异着低声道:“啊?什么?”纳迪先一瞪眼,再装作胆怯的样子。吉卜华这才明白,训斥道:“赶紧走!老老实实回车里呆着!对了,坐前面的车里去!”纳迪先“啊”后“哦”,才应着进了杨还所在的车里。
二人这一对一应正被韩志看个正着,韩志不敢正眼去看,只能偷偷斜视。虽是瞥了几眼,也发现不那么对劲儿,说不上是咋回事,边给塔克烈捶腿边想个为何。
塔克烈忽地一惊,“啊”了一声醒了,把韩志吓了一跳,道:“这哪儿啊?”韩志回神笑道:“洛阳。”塔克烈似乎明白过来,道:“啊,捶得不赖!把我捶到漠北去了!”韩志结巴道:“漠北在哪儿?”塔克烈一笑,学着结巴道:“等你不结巴了,我带你去,你就知道了!”韩志乐道:“一言为定!”说着竟伸出小指要与塔克烈拉勾。塔克烈笑道:“小孩玩样儿!滚滚滚!”韩志收回手,回应着起来要走。塔克烈忙道:“回来!”韩志道:“官爷何事?”塔克烈压了压声道:“以后跟着我混怎么样?我教你武功!”韩志哪里会喜欢他,但还是笑道:“真的假的?”塔克烈道:“我跟你个毛孩子家说什么谎?”韩志先喜后忧,道:“可是,要是会了武功,不是要让你们抓吗?你哄我的吧。”他终于结巴完,塔克烈笑道:“臭小子!你跟了我,就跟他们不一样了啊!”韩志迟疑片刻,道:“一言为定!”还伸出手去。塔克烈笑骂道:“滚!”韩志一笑,转身朝马车去了。
韩志拉开车门,先瞅见纳迪坐在左侧,本想瞪一眼,马上转而一笑,看看右侧的严文秀便来了主意。韩志上了车,对严文秀一笑,要凑上嘴去耳语。严文秀见韩志挨了过来,边踢边怒骂道:“滚滚滚!”韩志忙眨眨眼,示意有话要说。严文秀白了一眼,没再拒绝。韩志在严文秀耳边低声道:“这个小闺女有问题,小心看着她点!”
严文秀听了甚是诧异,看看韩志,又想看下纳迪,正被韩志身子挡着,眨眨眼示意同意。韩志一笑,退了回来,在左侧窗口坐下,然后,看着杨还笑着捏着胳膊,道:“刚才给那官员捶腿,老子这胳膊都老酸了。”他这一通结巴,除了严文秀外,杨还、纳迪等都是一乐。
韩志对杨还道:“老大,一会儿我给你也捶捶。”杨还笑道:“好啊!”纳迪向韩志凑近点身子,道:“给我也捶捶吧?”韩志严肃地端详她一番,转而微笑结巴道:“好啊!好啊!好久好久以后,啊!”纳迪听出此意,失望地努努嘴,不再说话。
韩志呵呵一笑,转过来凑近杨还小声道:“她可是个坏家伙,小心点!”杨还知她说的是纳迪,却不知为何这样说,先前听蒙古人说她家是颖阳的,怎么会是坏人了,不知韩志发现了什么,又想到刚才韩志去了车外,也可能看到了什么,想到此处,只一笑即示明白。
韩志用腿碰了碰纳迪,道:“远点!”杨还道:“哎!不能欺负人家。”韩志笑道:“是!老大。”说完对纳迪笑道:“来来,过来点儿!”纳迪白了一眼,转而看向车门。众人见韩志这一来一回,甚是可乐,又不禁一笑。
次日午后,二个元兵回来向吉卜华复命,说王爷十分恼怒,直骂胡闹,拒绝前往洛阳府拜见,可到对岸龙门西山南侧的皇觉寺暂候,三日后,于南面成名山庄会见。
博尔木、吉卜华、塔克烈、察木台虽被封为蒙古四大高手,但王爷向来只接见老大博尔木,由博尔木来执行命令。吉卜华知道自个难见王爷一面,已料得此事恐要惹得王爷不悦,好在王爷愿意相见,当下宽慰不少。不过,吉卜华心中也有疑惑,不知为何要在成名山庄一见。
塔克烈不愿在附近村庄讨吃的,和吉卜华一番争吵、几番打斗才讨来银票,带上三个元兵去洛阳城里买吃的。至到亥时,才醉熏熏地晃着身子,拎着酒囊回来,三个元兵跟随其后,不住相护。
吉卜华见此情景,怒火大起,抽出弯刀,迎上前道:“喝死你个臭小子!”塔克烈一听,住了脚步,知是吉卜华,故意对三个元兵道:“给我上!”三个元兵却不知道他是走得远了真醉,还是装作不识人,面面相觑一番,只好上前拦住吉卜华劝将起来。
吉卜华被拦,住了脚步,却还骂个不停。塔克烈见他被拦了,哈哈大笑,道:“胡诌!不要以为我不会算账,王爷赐的银子,我心里还是有数的,少给我贪了去!”
吉卜华听了,更拼力挣脱元兵的拦劝,道:“贪你小子的臭钱!要不是我管着你的钱,就凭你小子识得的那几个字,把自个饿死都还笑呢!”说着仍用力挣脱抱着他的元兵,但这个元兵身形力壮,未能挣开。塔克烈见状,哈哈一笑,仰面一躺,打了几个喷嚏,竟呼噜着睡着了。
吉卜华挣不开元兵的粗大双臂,盛怒之下抛出了手中的刀,正扎在塔克烈叉开的裆下地上,大刀还弹得摇了几摇,吉卜华见这情景,竟怒中带笑骂道:“扎你小子个断子绝孙!”骂完,怒气渐缓不再计较。
忙有元兵取了吉卜华的刀,这般看着也不雅,但免得吉卜华再发火,未上前交刀,自行暂管。吉卜华坐地上,望着西方的伊水和西岸山岭,呆呆望着,不知所思。
纳迪吃过烧饼,对车外嚷着要上茅厕,吉卜华慢慢走过来,道:“嚷什么啊?小丫头家的,能不能斯文一点儿?”韩志把头从车门中探出来,叫道:“她要撒尿尿!哈......”说完头猛是退了回去,原是孔文秀拉他的后襟所致。
韩志一屁股坐到车上,仍是大笑自乐。孔文秀拉扯他后衣,是因为韩志踩她脚尖了。杨还等人见此景,也都忍俊不禁。
吉卜华走近道:“下来!那个丫头也下来,一同前往!”孔文秀在车里嚷道:“我才不去呢!”吉卜华轻叹一声,道:“那就一个人下来吧。”杨还看看孔文秀,想起韩志先前的话,要给孔文秀以眼色,让她同往,但见孔文秀头也不回,只好转而对纳迪笑道:“你就去一人去吧!没事儿的!”纳迪听了,看着杨还,心中欢喜,一笑点点头,然后,看下车上众人,又要伸去要拉起韩志,韩志却用双脚踢她的手。纳迪忙缩回手来,再看一眼杨还,推车门下去了。
韩志坐起来,忽然停了笑,推开了点车门缝,往外左右张望一番,关上车门凑近杨还小声道:“老大,这小丫头可是一个人和那官爷去的。”杨还想了想,道:“嗯,小心点。”韩志看着杨还的脸,思虑片刻,揉着屁股道:“老大,我屁股疼。”杨还听了,笑道:“大小姐还脚疼呢!”韩志转身对孔文秀笑道:“你屁股疼不?我脚疼!”孔文秀懒得多理他,用脚边踢边骂道:“滚滚滚!”韩志阴阳怪气地乞求道:“大小姐饶命啊!大小姐饶命啊!”韩志这般一闹,杨还和车上众人,都乐不可支了。
纳迪着急忙慌地往东处山脚的柏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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荆棘丛后跑。元兵急惊道:“站住!干嘛呢?”吉卜华喝住道:“好了好了,嚷个什么劲儿!”说着摆摆手,踏步跟随纳迪而去。元兵初时只道不让多管,后疑大人怎么自个就上呢,面面相觑不言语。
吉卜华走近柏树荆棘,纳迪道:“你过来!”吉卜华转身向后看了一眼,低声惊道:“群主,你过来再说吧。”纳迪道:“哎呀,过来过来,快点儿!”吉卜华应着,却迟疑未动。纳迪道:“快点啊!早看见你过来了!”吉卜华这才又后望一下,才轻轻走到树丛后。
吉卜华弯腰侧头探看,见纳迪正坐在地上,朝自个挥手,便松了口气,笑而上前。纳迪道:“快说说,我爹咱说的?”吉上华按纳迪示意,靠近并半蹲下来,道:“王爷不知道你在这儿,不让我等去河南府参见,而让在皇觉寺暂歇,三日后在寺南成名山庄招见。”
纳迪道:“成名山庄?是什么去处?我爹要去此地,定有大事!”吉卜华道:“成名山庄本是江湖门派,兼做买卖,主要是走镖,即往西域运输丝绸茶叶等中原特产之物。据说成名山庄大有来头,兴于前宋,衰于金朝。天兴二年,我大元军队杀了洛阳守将强伸,取胜中京之战。这成名山庄庄主,次年便宣布退出江湖,不再过问江湖之事,于是代代归隐,门庭渐歇。”
纳迪不愿听得那么详细,拦住道:“哎,那咱先去到成名山庄探个究竟,也好为我爹帮个大忙!”吉卜华一听,忙道:“不可不可!王爷做事有理有序,咱可不敢添乱了。”纳迪道:“放心吧!有我呢!这要是成了,功劳全是你的!”吉卜华为难道:“不好吧!什么功劳不功劳,能不惹王爷生气就好。”纳迪道:“有我呢!一切听我的!”吉卜华又道:“怎么听你啊?你是被我抓住的啊练武之人啊!”纳迪道:“咱即刻前往皇觉寺,再见想潜入成名山庄。一切见我眼色行事就行了!就这样,走走,该回去了!”说完起身就走。吉卜华想要再说什么,纳迪已哭着跑出去了,只好轻叹一声,一正身大步走过树丛。
纳迪直奔向马车,钻了进去。埋志低头瞪着纳迪,等她坐好,绷着脸凑上去,道:“干嘛去了?”纳迪见他这般,上身往后略倾斜一下,怕怕地道:“尿尿。”韩志突然转而低头大笑。纳迪看看杨还,乞求着道:“大哥,他欺负我!”
杨还知韩志在试探她,微微一笑,道:“他好开玩笑,和你玩呢!没事儿。”转而对韩志道:“好了,不闹了!”韩志一屁股坐到车上,笑道:“这都要到洛阳了,咱是不是该被卖了啊,哎!”众人均不知韩志会如何有这般叹气,无人言语。
吉卜华走到塔克烈身旁,用脚踢了踢他的屁股,死人一般,除了鼾声,别无反应。吉卜华把元兵全叫了过来,留下三个陪护塔克烈醒来,其他人先行渡河前往皇觉寺。安排妥当,便起车沿河岸向北朝龙门伊阙而去,“山河”领着四五只犬kh。
一行人到了伊阙东口山脚下,擂鼓台南。唐天授元年,武则天巡幸香山寺,站立此处面南远望,唯有双手撞击大鼓,方能尽舒心中阔达,便下旨在此设立擂鼓祠,并依崖开凿三个洞窟,名为大万伍佛洞。此处,又名擂鼓台。
擂鼓台北有河南府设立的官家渡口,吉卜华让元兵去与渡口官兵交涉,回来后,让杨还等人下了车,将空车交与渡口官兵,并安排摆渡过河。官兵知是蒙古四大高手,自有耳闻,并有元兵来说明,自是快快安排。路人行人见元兵抓了一群小孩,各有惊异,但见惯了蒙古铁骑元兵杀戮,也不敢言语逗留,纷纷躲避快行。
吉卜华对元兵喝道:“催着点儿!快点儿!”元兵便又拉又推,一个个地往河边催赶。纳迪正好落在了后面,往前一张望,忽转头对吉卜华,用手指了指西岸北面山壁后凹处,并能看见几尊石像。吉卜华忙看看前面的人,快步上前低声道:“那是卢舍那佛像。”纳迪喜道:“我要去!能上去吗?”吉卜华忙嘘了一声,小声道:“上不去。”
纳迪往前走了几步,跟上队伍,又回头道:“你武功那么高,上不去吗?”吉卜华是想,不能当着这群孩子面,带她上去看佛像,道:“等见了王爷,我专门带你来玩。”纲迪道:“好!不过,我现在就想在下面看看。”吉卜华不能再拒绝,只好点头。
现是秋末时节,伊河水位较低,河底已隐约可见,河底河沙如山丘一般,起伏连绵。河中间有几段沙丘露出河面,被涌动的水波冲刷着。河西与河东岸均是沙坡,坚硬细小的沙子,大小不一的鹅卵石点缀其中。
船夫将众人引下渡台,走一段沙地,才要到河边。杨还想起“山河”,转身后望,见“山河”和另五只犬正跟在五十步外。吉卜华见杨还往后张望,道:“放心吧,带它们一块上船。”杨还看看吉卜华,一笑,想说谢谢,却又收回了。杨还并未在意纳迪有没有与吉卜华勾结,只关心“山河”如何过河。
吉卜华将孩子们和元兵分上两艘小船,对两船夫说了,先顺水向北绕过河中沙丘,再直接向西岸过河。船夫是汉人,本要向南的上游划船会近一些,但不知大人缘何向北,只应允不敢多言。
众人上了船,吉卜华和杨华同一船,船中留下空余之地,等“山河”等犬上船。“山河”和众犬观望一二,却走向船北处,直接跃入河中,头在水面之上,四条腿在水中扒腾,向西岸凫起水来。
杨还还是头次见“山河”凫水,既惊又喜,心中大赞。纳迪本怕狗儿,现见众犬这般游水,却瞪目瞧去,不禁欢喜。韩志早已大呼小叫,吹着口哨给“山河”众犬夸赞加油。严程等人也是欢乐不已,拍手欢呼。吉卜华和众元兵也直直看着,满脸喜色,早忘了先前的血腥之景。
“山河”等犬游到河中间沙丘之上,暂且歇息,观望等待着杨还等人所坐的两只船,对船叫了几声,回应着孩子们的欢呼雀跃。直等两只船绕过沙丘,向西岸直行过半时,“山河”等犬才又跃入水中,向西岸游去。
两船未向西岸渡口划,而是先向北绕过河中沙丘,再向西停在了沙地上。船夫忙从船中取了木板,众人逐个下了船。船夫向吉卜华和元兵们弯腰请让、告辞、送行,然后拉船入水,返航。
吉卜华道:“先在此处休息片刻,都不许乱动!”说完让孩子们坐成一团,元兵围在四周。“山河”等犬上了岸,抖擞掉浑身水珠,向吉卜华等人靠上来。
此处正是龙门西山之下,卢舍那大石佛之前,只是地处河边沙地,仰面看不见佛像。众人四下张望,只是石龛大小无数,不知这些洞窟里是何物象。
《水经注》所载:昔大禹疏龙门以通水,两山相对,望之若阙,伊水历其间,故谓之伊阙。并有鱼跃龙门之传说。石窟初始凿于北魏孝文帝年间,盛于唐,历经10多个朝代陆续营造1400余年,是世上营造时间最长的石窟。密布于伊水东西两山的峭壁上,现存洞窟像龛2345个,造像11万余尊。
龙门石窟造像多为皇家贵族所建,是世上绝无仅有的皇家石窟。武则天据己之容貌仪态,命人雕刻卢舍那大佛,以示天圣之像。另有孝文帝为冯太后凿古阳洞、兰陵王孙于万佛洞造像、李泰为长孙皇后造宾阳南洞、韦贵妃凿敬善寺、高力士为唐玄宗造无量寿佛等。
纳迪正仰面朝山壁上看着,忽然道:“上面有人!”此言一出,所有人均朝山壁上仰望,只见上面站着二个人,一个中年女妇,旁边站着一个与他们大小一般的小姑娘。那妇人朝北、东、南三面挥着手,似在说着什么,小姑娘随着她手指的方向看着,还不时点着头。韩志道:“她们说的什么?”众人看看他,没人能答,接着往上看去。
杨还跟师父任鸣学了凝目远视细视的方法,一定睛往上瞧了一番,看那小姑娘好像之前在山神庙遇到过的那个,再看了一番,的确相像,不由得心中一喜,还想起了她右手虎口处的小小黑斑点。
那妇人道:“此处山水之景虽不同我碧水阁,却各有山水相映之美。北望洛城,虽失了大唐荣耀,却仍有辉煌之韵,呵,只是你还不能悟之,需要多读一些史册。南望之,伊水蜿蜒,南天蓝碧,是否亦有开阔豁然之感?”小姑娘点点道:“姑姑所言极是,站在这上面的确很清爽。”
那妇人道:“我俩上得高处来,需要武功才可得,看那下面之人,却上不得来,便不能感受此等美境。然而,即使他们有了武功,也未必能感受到此等心境。你可知为何?”小姑娘思虑了片刻,道:“既要学好武功,还要好好地欣赏美景。”那妇人笑道:“有理,却不够。不是要学了武功,才能来好好欣赏美景,而是,学好武功,便能够好地欣赏美景。”小姑娘似有所悟,道:“就是说,欣赏美景是最重要的,然后,还要把武功学好。”那妇人喜道:“真好!这大半年走来,终有大悟,不愧之行啊!”小姑娘也笑了。
那妇人看着龙门东山道:“你要明白,武功是外,境界为内,当下还要多诵诗而轻习武,此行就是要彻底打开心境。见到美丽景色,便去回想所诵过的诗词;看到别人打架,便去捉摸武功招势。”小姑娘听着姑姑这般自言自语的劝言,多有不懂,只微笑允着,望望姑姑,看看远处的伊水。
那妇人道:“混乱的世道,浑噩的人事,都不必理会,我碧水阁一向鄙之。”不等小姑娘回应,接着道:“这世间本是日月轮替,山水相映,花开鸟飞,而眼前却是如此不堪。”顿了顿,道:“大概世道本是如此吧!而我碧水阁却当笑看天下。”说道此处,面容阴沉转而为笑。
小姑娘突然道:“姑姑,我已经把《老子五千言》背会了。接下来是不是要背《论语》?”那妇人道:“不,先读《维摩诘经》。咱这就是前往少林寺,向高僧求解经义。”小姑娘应允了一声。那妇人转身,朝卢舍那大佛及众佛像,道:“这些石像就是佛像,《维摩诘经》就是佛经,道佛养心,儒家养人。”
小姑娘道:“这些佛像刻得这么好看,佛经怎么就不好懂呢?”那妇人道:“《老子五千言》八十一言就好懂了么?”小姑娘摇摇头,不言。那妇人道:“你现下容易熟记,先背下来,像我老了,想背也不行了。至于懂不懂得,不必担心,慢慢就明白了。”小姑娘笑道:“佛像刻得这么生动,那佛经也一定有趣。”那妇人笔道:“真聪明!佛经若无趣,石像哪能刻得如此有韵?如同武功一样,同一套武功,不同之人练之却不尽相同,因此,人是根本是精髓。”
“此言甚是有理!”忽然传来了一人之声。那妇人忙护住小姑娘,朝声音方向看去,只见右上方石崖上站立一老者。那老者花白胡须,长袍下垂,右手佛礼。那妇人见这老者面目慈祥,不似坏人,并不理会,对小姑娘道:“我们下去吧。”小姑娘点点头。
那老者轻身落下,笑道:“能上得崖壁来,定是高人。在下初成万佛掌法,可否切磋赐教?”那妇人道:“我乃一妇人,阁下何须与女子相斗?”那老者道:“佛相无男女。相遇便是缘,何须计较多多?适才在崖壁上不巧听到施主与小丫头的对言,感佩施主对武功和世事的独到见地,诚挚向施主请教!”
这老者从万佛洞洞壁万尊佛像中研练出一套掌法来,自取名为万佛掌法。这万佛洞成于大唐永隆元年,由大监姚神表和内道场智运禅师率雕刻师开凿而成。前室造二力士、二狮子,后室造一佛二弟子二菩萨二天王。主佛为阿弥陀佛,端坐于双层莲花座上,面相丰满圆润,施“无畏印”(表示在天地间无所畏惧,唯我独尊)。主佛束腰部位雕刻了四位金刚力士,主佛背后还有五十二朵莲花,每朵莲花上都端坐有一位供养菩萨。(五十二代表菩萨从开始修行到最后成佛的阶位,即十信、十住、十行、十回向、十地、等觉、妙觉。)洞内南北两壁整齐刻有一万五千余尊小佛像,每尊只有寸余高。
智运禅师是神都大内道场众尼之中唯一深谙佛法和武功的,为武后重要心腹,深得武后器重,明面上在宫中宣佛布道,暗地里为武后探事查案。因万佛洞内的佛像多是坐佛,便将自己盘膝练功的法门融于石像之中,以释佛法、武功和世事之扰。怎料得数百年后,竟被此老者悟出其中武功来。
那妇人道:“我不想与人打斗,还请阁下见谅!”那老者道:“施主有所误会,在下并非要寻衅滋事。施主让小丫头精通道佛儒三门,且要先入道佛,后学儒家,自是要将其成就为高人。岂不知,自古圣贤之人皆通三家之理。”说到此处,竟一笑道:“在下自小先儒后佛,倘若依施主之念,必有一番成就。”又叹道:“哎,只是年事已高,已不关世事了。唯动动筋骨,以待天命而已。”那妇人一笑不答。
那老者见她仍有顾虑,道:“如不嫌弃,我可以与小丫头谈论佛法。”那妇人道:“她尚年幼,懂不得道佛之理,现下诵记,只为年长悟之。多谢好意!”那老者道:“施主是川西口音,来得中原即是客人,本该相请以尽地主之宜,在下就以十招待之吧!”顿了顿道:“十招之后,任凭施主责罚责骂!请!”
那妇人见他仍要无礼强之,道:“却不知阁下这是待客之道,还是欺客之道?”那老者笑道:“请教之道而已!阿弥托佛!”说完,一闪身便到了卢舍那大佛身前,坐于地上,摆出与卢舍那一般姿势,调息片刻,右手掌竟然发红起来,接着起身摆出和窟内两边金刚石像依样的身姿,并运行气血,然后移身挥掌向那妇人打去。
那妇人何曾见过这般武功招式,心下大异,岂敢小觑,忙携着小姑娘向左腾起,踏着石壁到了卢舍那石像右侧落下,把小姑娘放好,再闪身到了卢舍那身前。那老者见那妇人闪身从石壁绕过,止步转身,待她站好身子,再行挥掌向她冲去。
那小姑娘倒也不怎惧怕,姑姑时常教诲,凡事先观后思再谋。那妇人转首对小姑娘道:“都看好了!”说着,便举掌要接那老者挥来的大掌。小姑娘点了点头,全神贯注地看着姑姑和那老者的掌路和身形,除了眨着长长睫毛下的双眼外,她的一切似乎都是静的。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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