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轻柔,如同水银洒落,像极了傍晚女子倚在门口,瞧见家人归来时的轻声呼唤。
重开月明之后,繁星灿烂,三人望向那夜空时,星河流动如同被人拉扯,月光与星光向着一处聚集,一粒星光由远及近,出现在群峰之上。
天光骤暗一瞬,然后恢复无常,一个身着蓝衣的中年男子出现在道观上空,衣服上点点星光犹在,他看着面前两人,目光最终停在赵文青身上,说道:“熟悉的气息,我那门人是被你所杀?”
夜风凛凛,赵文青看着对方乘星光至此,说道:“一个星月宗弃徒?”
“虽说不是什么中用的手下,毕竟还是跟了多年。”中年男子撇了一眼道观方向,“更何况他现下正在替我办事,如此不分青红皂白便杀了!”
“小友如此行事,未免有些武断!”中年男子一声叹息。
赵文青并未接他的话,而是反问道:“前辈便是当年离开星月宗的那一位?”
一旁的景华吃了一惊,当年魔道三宗之一的星月宗,星月两脉不和,当时的星峰峰主一气之下率众离开星月宗,两脉分离使得星月宗实力瞬间减半,差点被其他门派取而代之,幸好当年是由月峰一脉掌管宗门宝库,靠着深厚的宗门底蕴支撑才艰难度过,几百年后才缓过气来。而那位离开星月宗的峰主,则在遥远的海域之上自立门户,名为星门。
如果面前之人真是那位星门之主的话,今夜情形恐怕不容乐观。
中年男子倒是洒然一笑,“有些意思,既然被小友认出来,那就只能麻烦小友陪我走一趟了!”说着,中年男子探出右手,向天空一抹,五指指尖有星光跳动,夜空中的星光原本散漫,随着中年男子五指齐动,五束星光从高空聚集落下,成牢笼之势,向着赵文青二人头上压去。
就在星主伸手的瞬间,剑吟声与琴声同时响起。
一张古琴悬于景华身前,随着她双手齐动,琴音冲霄而起,向着落下来的星光撞去。
原本在有真眉心前的黑色长剑一声低吟,飞掠至赵文青身前,赵文青持剑横削,无声微风随剑身划过而起,风起时无声无息,而后风势渐涨,风声渐起。
秋末时节的夜晚寒意极重,夜空中更甚,一道凉风吹过,同时轻轻低吟,仿佛与景华的琴音相合,向着那星光温柔拂去。
下一刻,琴声与风吟声断绝,而星光也回归满天星河,彼时四下无声,三人凌立空中。赵文青手腕翻转,长剑无声消失。
“凉风至?凰引曲?”中年男子看着对面二人,脸色怪异。
中年男子再度看了一眼下方道观中的白衣女子,心神中似有一番思量,最终衣袖一挥,携星光满身,在夜空中画出一道流星,竟是瞬间离开了此地。
“师兄?”看着那位星主竟然就这样离开,景华诧异不已,那位星主今夜显然是为了那观中女子而来的,如今只是与自己二人试探一番便离去,如此行事,于他的身份与修为而言,是极不相符的。
赵文青看着远去的那道星光,笑着说道:“师姐可知那位峰主当年另立门户时,为何选在海域之上吗?”
景华摇头,她只是曾听闻上天秘闻,大概知晓一些星月旧事,其中具体缘由,如今的上天之上,应该也只有极少数人知道。
“当年那位峰主离开星月宗之后,其实一开始选中的宗门所在地,是极为靠近西界的天相群峰。”
“天相群峰,那不是极为靠近剑阁了?”
“是的,只是他不知道,当时早已有人在群峰之中闭关静修。”
赵文青说到这里,似是想起了当年听人讲故事的光景,脸上笑容灿烂。
景华见他笑得开心,心神也跟着莫名轻松几分,问道:“是何人在山中修行?”
“也算他运气不好,当时在峰中修行的,是三师伯。”
“赵三先生?”景华越发奇怪,那位传闻中的人物,不是一向不离开剑阁的吗?
“赵师伯当年临近破境,便出了剑阁,之后在那处静修,偏偏这时候那位前辈率众到来,后来是门下之人寻至师伯之处,起了一些争执,那位峰主与赵师伯动手。”
“后来呢?”景华像个听故事的孩子一般。
赵文青伸出右手,两个手指头在空中摇晃,说道:“两剑,赵师伯只出了两剑,便将其逼退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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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华听得神往,在脑海中勾勒那两剑的风采。只听赵文青又说道:“其中一剑,便是我刚才所用的凉风至。”
“所以他刚才是认出了那一剑,才离开的。”景华想起那人临走前的话语。
“不仅仅是如此,他的离开也多亏了师姐。”赵文青却是摇了摇头,接着说道:“凰引曲乃是幻音门极难掌握的名曲,没想到师姐竟如此熟稔。”
景华听得他夸奖,有些害羞,说道:“只会前曲而已,后半曲以我目前的修为,还无法弹奏。”
“那也是很厉害了!”赵文青由衷赞叹道,“我们下去吧!”
景华应了一声,二人向着道观落去。
观中女子已经站起身,看着面前三人,先前那中年男子携漫天星光而来时,她分明感觉到心窍中的东西蠢蠢欲动,却又像缺少了什么关键,无法与外界相连,待那男子远去之后,却又恢复无常,所以对于二人先前所说,已是信了几分。
赵文青看着眼前女子,应该被唤作有真的白衣狐妖见他神情,便凝了凝神,将之前未讲完的故事继续道来。
日升月异,山河变换不知几许,待那山崖间的洞府重见天日的时候,已是不知多少年后了!
出了关的有真看着身前破败不堪的道观,心中悲痛难明。两旁的房屋历经风雨,久不经人打扫,早已坍塌,大殿倒是勉强还能挺立,只是殿内的神像早已不知所踪,观门也不知去了何处。
有真几经周转才知道世间已过三百年,几近绝望的有真便认为师傅与师兄早已仙逝。
终日无为枯坐山巅的有真,在十年前被人寻上门来,告知其师父师兄并非自然死去,而是当年被人以手段驱离此地后,抑郁而终,而幕后之人,便是当今此处地界的主人,织星王朝皇室。
得知“真相”的有真惊怒,誓要为师门复仇,于是先是配合此人以自身本命红线,将皇室当世的守护人困于星楼之中,再以天生神通控制当年还未册封的静妃,置于皇帝身侧,以求让君王沉迷美色,削弱王朝气运,再定于今夜发动血月,掠夺气运,倾覆皇室,却恰恰被路过此地的赵文青三人遇上,多年谋划,却被人简简单单随手破去,有真此刻心情五味杂陈。
而听完故事的赵文青则是有些无语,看向那白衣女子的眼神便有些怪异,感知到他目光的有真望向他,却见他目光之中有一种无法描述的意味。
有真愈发不舒服,终于忍受不了赵文青的目光,顾不得当下处境,开口问道:“你那眼神是什么意思?”
“你是不是真傻。”赵文青撇了撇嘴,“别人说什么,你就信什么?”
“你……”有真气极,却又无法反驳他的话。
一旁的景华见状,开口道:“师兄,人妖各异,有真姑娘虽修行三百载,但以妖龄换算的话,与十多岁的孩童无异。”
“再加上她提前化形,一生中接触到的人怕是只有师傅与师兄二人,又是洞中闭关多年,不识人间险恶,也是可以理解的!”
“对呀对呀!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天生猴精!”一旁的小殊词也看不下去,帮腔说道。
赵文青不以为然,在他看来,面前这三位,在某些时刻都是一样的,争不得。
“那位星主似乎是为你而来?”景华先前见那中年男子两次看向道观,此地早已荒芜,以他的身份,若不是真的紧要之事,他怎会不远万里来到此处。
“应该是为了这个。”有真说着张口一吐,一枚发着温和白光的玉珠出现在其身前。
“凝月珠!”景华惊呼出声,赵文青自然也认出这玉珠来历,他深深看了一眼有真,想不到在如此偏远之地,还会出现这等宝物,若真是凝月珠,那么那位星主会出现在此地,倒也说得通了!
“小师叔,什么是凝月珠呀?”不懂就问,一向是小殊词的优点。
景华揉了揉殊词脑袋,说道:“凝月珠乃是星月宗月峰一脉的修行至宝,传闻诸多月峰秘法,都是由月珠上解析而来。”
“月珠凝月华而生,三百年一出。那位星主前来,应该便是为了此物,只是他修行的乃是星峰功法,为何要来寻这月珠呢?”
“应是寻求星月相合之法。”赵文青拿起月珠,将月珠对着圆月之后,光芒越盛。“星峰功法,拟星光入体,表面温和,内里却是霸道绝伦,那位星主修行应是到了瓶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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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要以月华中和体内真元,助他破境。”
赵文青看了看有真,接着说道:“而天下最能凝月华之物,便是这凝月珠了!这珠子与你如今已是性命相连,先前的血影玉佩若吸收足够你的血气,能够压制这玉珠之后,便会强行将月珠掠夺出体外,届时,你便是多年修行,尽入别人衣袖的下场了!”
有真听得这些话语,遥想十年间所做之事,竟全是为别人做嫁衣,不免骇然,同时心升悲凉。
景华见她神态异常,正要问她,却看见赵文青将月珠还给有真之后,转身向着大殿走去,有真见状,身形微动,就欲上前阻拦。
只是还未动身,便见到一道白色剑光自大殿前生出,向着大殿内斩去,有真一声惊呼,顾不得双方修为差距,身形急掠,向着那道剑光飞去。
剑光悠然,却天然冰凉。这是飞身空中的有真被剑光划过时的感觉,心知必死的她闭上双眼,这样也好,师傅与师兄都已不在,这世间也未能有什么让她留恋。
下一刻,有真睁开双眼,横落于地面,她低头看着自己腰腹处,先前明明被剑光划过,此刻却是完好无损。
她站起身,正想说话,却听得身后似乎有什么东西破裂,发出“啵”的一声轻响,她转身望向大殿,突然间却是双眸雾满,泪挂朱颜。
原来身后大殿,被那道剑光斩过之后,自殿内泛起一阵涟漪,转眼间就遍布整个道观。涟漪所过,道观竟是恢复完好如初,有真看着观中熟悉的一切,心神颤动。观中一切依旧,唯独少了大殿中的那座神像。
“看来你的师傅师兄,并非被人驱逐出此地啊!”赵文青看着重现旧貌的道观,心中对那位得真道人的好奇,又加重了几分,不仅道法高绝,对阵法亦是有独特研究,方才若非霜降示意,他几乎无法感受到这道观中居然还隐藏着这么一道阵法,阵法效果简单,但布置阵法的人,极不简单。
景华看着这布局奇特的道观,想着先前那个故事,此刻看向那个名叫有真的小狐妖,心中怜惜之情愈重。她走向有真,问她今后有何打算。
有真摇头,她也不知何去何从,她便是在此处出生长大,化形之后,也未曾离开过这片山脉。
“你的师门中人,应该还在人世。”赵文青结束观想,随口说道。
有真闻言心下惊喜,却仍是有些不确定,问道:“当真?你有何凭据?”
“此处阵法,连我都需要借剑之力才能感知,就凭这番布置,这织星王朝说要找出一个人来把他们驱离此地,却是痴人说梦。”他这番话说得有些狂妄,惹来小殊词在一旁不停翻白眼。
“无人能做到,便只有他们自己想离开,才会安置好这一切后,再从容离开。”赵文青说着,伸手一抓,大殿内飞出一张信纸,他转身交给一旁的有真,说道:“这应该是他们留给你的东西。”
有真接过信纸,看完上面的内容后,心下释然,信上师傅最后说有缘再见,进门那天,师傅也说了一样的话,只是今后,不知何时缘来。
月沉如水,银光乍现天地间,山峰下一条溪涧旁的石头上,依稀有一个小小身影端坐其上,夜雨突来,洒落树林,林中骤起窸窣声响,一道剑光自峰顶落入溪涧,溪水四散,却不曾再见那一道身影。
赵文青持剑返回峰顶,一切如常,却仿佛有些事情已经发生,他心下莫名的有些烦闷,却不知由何而来。
有真此刻却是心中开朗,她已决心行走天下,寻找师傅与师兄。
景华看着赵文青先是御剑下山而返,之后神色便有些异样,于是上前问道:“是又有什么事吗?师兄。”
赵文青摇摇头,说道:“无妨,应该是感知错了,我们回去吧!”
景华已与狐妖有真沟通过,打算带她一起同行,毕竟她对于外界天地,可以说是一无所知,一路同行,算是有个照应。有真此番经历之后,明白眼前三人对自己应该都无恶意,于是便应下来。
都城之内,人们已经从之前的恐惧中慢慢脱离出来,加上皇室手段迅速,连夜安排城卫司将士安抚民情,终于在后半夜时分,将所有居民安置回各自家里,同时安排专人统计各家损失,上报朝廷后由国库拨款,统一补偿。经此之后,王朝风波渐平,而民意渐盛。
赵文青一行人在都城上空无声掠过,落入客栈之中,静候天明。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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