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021.6.2周三)
手机响了两次,第三次男人伸出了手。
闭着眼睛在床头柜上摸索,触到一板药。
他吸了吸鼻子,通了,好像不发烧了。
他了解自己的身体,小病睡一晚就过去。
她昨天也淋了雨,在自己洗澡时还下楼去拿衣服,他记得拉着行李箱离开时,她在背后咳嗽了几声。
拿起电话接通,“丁巧巧~!”
“idiot!imbecile!moron!……啊!”
“你靠我身上,别往地上坐。”
“谢谢姐姐。”
三句话急促收尾,挂了。
对话框上面还有两条语音信息,“李来李来李来”“起床起床起床”。
放下手机去卫生间洗漱,刚把牙膏挤到牙刷上,卧室的手机又响,他拿着牙刷走过去,是小姨。
“起床了吗,巧巧给你送早饭去了。”
“起了。”
“你们年轻人爱睡懒觉,可早饭还是要吃。”
“好。”
“你告诉爸妈你回家了吗?”
“没有。”
“你们一家子真是,各活各的。”
李来笑,“从小就是这样,我习惯了,他们在成都住的很好,听巧巧说他们昨天通过电话。”
“对,巧巧经常和他们联系。”
“我爸妈喜欢巧巧,咱们家里就她一个女孩,”
“你女朋友不是女孩啊,你应该提早介绍她给你爸妈认识,他们肯定很高兴。”
“我没有女朋友。”
“巧巧说你喜欢一个女孩子很久了呀。”
李来手一抖,牙膏掉在地上。
“小姨不说了,我去刷牙了。”
他挂断,蹲下去,突然想起什么。
昨天晚上吃完感冒药有点犯困,忘了看“阿逗”。
一手打开公众号一手从床头柜抽出一张纸巾,一边看文章一边擦地上的牙膏。
开始的配图很眼熟。
没错,是唯中旧址。图中下着雨,昏黄的路灯,发布日期是昨晚,这么巧。
根据图片推测拍照片的角度,还有拍照人与唯中旧址之间的距离,那个位置似乎就是昨晚他乘坐的拼车临时停车的地方。
他快速下滑到文尾写下留言:“唯中?”
发送。
然后盯着留言框停滞:她果然在唯安,她最近的日记一直在写老家相关的事,和爸妈的相处日常,下午给爸爸染头发,晚上和妈妈一起敷面膜和手膜;经常回忆小时候,冬天中午和妈妈一起坐在阳台上晒太阳,她趴在妈妈的腿上,妈妈给她掏耳朵;收拾东西看到小时候的书本和作业本,想起初中在广播站播音时读到一篇特别好笑的文章,然后在广播里一边忍笑一边读,全校人都听见她憋的难受的样子。
就在前天,她提到她从小生活的城市,说越来越觉得这个地方很好,它与省会相邻,小地方平常生活安静缓慢,想要体会大城市的热闹,坐火车二十分钟就到了。
他立刻猜到她说的是唯安,也是他的老家。
他很快向单位请假,他要回来找她。
他买了高铁票,一路上表面沉着内心翻滚,他曾经留言过两次问她联系方式,她没有回应。
他从来没见过她,可越来越想她。
所以他一旦得到任何有关她的信息,便按捺不住。
他写下第二条留言:“你还好吗?”
***
顾西遥在转弯的路口看到丁巧巧,当时她一边走斑马线一边看手机。
两人即将交汇,丁巧巧半个脚搭在台阶上没站稳,顾西遥往前一步将她接住。
她们彼此认识,顾西遥经常去咖啡厅,丁巧巧一个月前开始在咖啡厅做服务生。
顾西遥扶她坐到旁边的长椅上。
这是两人第一次在私下场合说话。
“姐姐,你真的很喜欢这件格子衬衫啊,我一看到它就知道是你”
“你这个饭盒是昨天拿到咖啡厅的饭盒吗?”
粉红色,很显眼,顾西遥看到它就认出女孩是巧巧。
“是啊,我妈买的,她最喜欢粉红色。”
两个人在各自的口罩后面笑。
“改天有空你教我骂人吧。”顾西遥突然说。
她刚才虽然一个耳朵塞着耳机,可另一个耳朵听出来巧巧是在用英语骂人,表情、语气都很到位,她不会说脏话,那些字眼放到自己这里烫嘴,说不出去。
“啊?”巧巧没料想收到这样的请求。”
“饭要送到哪里,我帮你,作为交换条件。”顾西遥不容对方拒绝,“我们加个微信,然后送你去医院。”
“不用,我让我妈来接我。”巧巧家在路对面,很近。
“好。”饭要去的地方也很近,步行三百米很快到了。
顾西遥站在小区道闸门后看小孩,一个胖嘟嘟的小朋友天然可爱,还穿着可爱的熊猫连体衣,想慢慢蹲下去,没蹲住,一屁股坐到地上。
圆滚滚的,心要化了。
顾西遥想起她去成都熊猫基地看熊猫,熊猫可以待在一个地方一下午,她也可以站在围栏外面一动不动,看它们一下午。
眼前这两种生物结合在一起,久违的治愈。氛围波及一片,左边的墙似乎软软的,右边的门卫室好像可以咬一口,仿佛查理的巧克力工厂。
一个穿着t恤的男人从远处的建筑后面出现,慢慢走进这个工厂,他戴着口罩,帽子遮住了上半张脸,模糊不清的样子可以当做工厂里频繁出现的神秘小人。
他蹲在孩子旁边和他说话,孩子摇头,他一把将他提起挪到旁边阴凉的地方。
“嗷!”背后突然遭到一掌。
顾西遥喉咙里那一声短促的颤音可以说是被拍出来的。
她转头,果然是于婶儿,对方看到她也爽朗的笑,“哈哈哈哈我看到背影就猜出来是你。”
是啊,于婶儿可太喜欢她的后背了,每次看到她不说话,先是在背上重重拍一下,在遇到于婶儿之前,她从来不知道体内住着一个叫“嗷”的小动物。
这个小动物一定是对方寄养在自己的嗓子里,每次见面就打招呼让它出来。
“您来这里干嘛?”
“大宝妈妈要教我广场舞,好久没聚了,我来她家里学学新的。”
顾西遥看向于婶儿旁边的男人,微微眼睛。
对方也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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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头。
“你们俩怎么了?”
“什么?”顾西遥和男人异口同声。
“都相处一段时间了,还这么生分。”
两人互看,再看于婶儿,同时想起了对方应该是于婶儿牵线、聊过几句话、没见过面的相亲对象。
“没有。”顾西遥。
“我们很久不联系了。”男人紧跟着回答。
“大宝,把冰咖啡给遥遥喝。”于婶儿觉得这件事半途而废自己有责任,怎么给了联系方式后就没再问了呢。
大宝手握一杯,把另一杯递到顾西遥面前,“这杯是卡布奇诺,本来买给于婶儿喝的。”
他也是个直男,有什么说什么。
“对啊,我不爱喝咖啡,你们年轻人肯定爱喝,你不是还经常去咖啡厅吗?”
盛情难却,顾西遥接过来。
于婶儿看着她。
她只好把口罩一端放下来,把右边的头发别到耳朵后面,喝了一口,又喝了两口,于婶儿的表情才放松。
“你也喝。”于婶儿催促大宝。
大宝把口罩拉到下巴,仰起头喝了实在的一大口。
“见一面”是这样的啊,顾西遥的肚脐以下团绕出隐隐的烦躁,也许是勾起了几个月前那个被动的早晨,她写了一晚上稿子,刚倒到床上,于婶儿一个电话过来,“遥遥啊,那个大宝在咱们小区门口,我今天早上买菜碰到他了,让他过来和你见个面。”
当时距离两人互加微信两、三周吧。
顾西遥太困了,脸上两个浓重的黑眼圈,头发也没洗,“婶儿,改天吧。”
“没事儿,你下楼不就五分钟,我们等你。”
顾西遥叹了一口气,这不是五分钟的事,首先没提前约好就见面,没有思想准备;而且就算要见面,为了尊重对方,必须洗头化妆,她现在太困了,没有精力做这些,也不能让别人等太久;最重要的是,她不喜欢当下的感觉,相亲已经是尽力在做的尝试,为什么具体的行动还要被逼迫着。
对方是长辈,她认真的解释,对方一再说“没关系,你不化妆也漂亮……”达不到有效沟通。
最终以于婶儿一句“那算了吧。”结束。
挂断电话顾西遥睁着眼睛躺在床上,好累,精神比肉体还要累,一个美好的早上有点糟心。凑合着睡了几个小时,下午去楼下于婶家道歉,她是个爽快人,没放在心上,这件事才算暂时了结。
***
李来穿鞋时巧巧再次打来电话,说脚崴了,幸好碰到昨天在咖啡厅帮忙的姐姐,她很快就到了。
他朝着外面走,远远看到道闸门后站着一个人。
他路过小朋友和他说话,让他往阴凉处挪挪,对方不动,他只好自己动手挪过去。
那个女人好像遇到了熟人,他蹲在小朋友旁边等他们。
距离很近,听到了大部分。
他看到她侧向这边的耳朵露了出来,出现了一个小小的“逗号”吊坠,他情不自禁站起来,也情不自禁说出来,“阿逗。”
“阿逗是谁?”小朋友仰着头问。
他径直走过去,刷门禁卡,出了旁边小门,来到三人眼前。
卸下帽子,拿过女人手里的饭盒。
“我们先进去了。”拿着咖啡的男人叫了旁边的长辈一声“于婶儿”,两人离开。
“帮我拿一下。”女人把咖啡递到男人手上。
接着她开始扣衬衫的扣子,从脖子到肚子位置,一颗一颗扣下去。
然后他看见对方额头上的汗滴下来。
这时她环抱着自己,大概静止了三秒,口罩挡着,他不知道她是什么表情。
“对不起,刚才有点烦躁。”她抬头解释,眼睛撞到他的眼睛。
这一次他的眼睛里依然有光,如太阳般明亮的光。
“你是‘逗号’吗?”他面对她有一种强烈的感觉,虽然没有有力的凭证,可他急切的问出来了。
她没有听见。
因为他们身后的小朋友突然拿着一把木剑冲了过来,刺到了她的肚子上。
她痛的蹲下去。
他把两手的东西放在地上,“戳到哪儿了?”
她低着头,“没事。”
他扶着她正要站起,她突然又蹲下去。
顾西遥感到一股热流涌了出来,随后肚子内部剧烈绞痛,肚皮表面的那一剑或许已被这更严重的感觉吞噬。
两人不互相客气,李来将顾西遥背起来,顾西遥由着他往家里走,李来的后脖子凉凉的,碰到很舒服,顾西遥的额头湿腻腻,让李来感觉她的潮热正在向他浸透。
4.
用钥匙开门,进门,李来将顾西遥放下,她从背上滑下来蹲在地上。
李来从旁边鞋柜拿鞋,心脏仍然突突突跳的很快。
“我能在你家沙发上趴一会儿吗?”顾西遥问。
李来把拖鞋放在她的脚边,看到她一缕头发坠下一滴汗。
“可以。”
顾西遥正要强撑起身,李来拦腰抱起,走到沙发边将她放下。她看他果断又不自在的样子,想着“魄力且害羞”。
“要紧吗?”他问。
“月经痛,我躺一会儿。”
他从卫生间拿来湿毛巾给顾西遥擦汗,还拿了一个小皮筋,试着从后面把她的头发拢起来。
顾西遥全身精力都集中在小肚子,随便他做什么。
他的手凉凉的,手背略过脸的侧面和脖子,很舒服。她突然想起小时候有一次爸爸给自己扎头发,生疏和笨拙的动作。
李来有点心虚,他觉得自己在趁虚而入。
“开空调吗?”他看着她,她闭着眼睛。
“不用。”她好像快睡着了。
“我下楼拿饭盒。”
“你能帮我去买个内裤吗?”不用查看,顾西遥肯定内裤脏了。
李来转身看向沙发,他应该要问什么,可不知道要问什么。
他去厨房将热水壶拿过来,顾西遥接通电话小声说着,回一句,等一句,“妈,外婆的药还剩几次,那我晚上送过去,赶明天早上吃来得及。”
“我等会儿要去打疫苗。”“不知道,好,我去买点。”
水杯放在了她旁边的茶几上。
“还需要什么?”李来问。
顾西遥,“我妈问家里还有红糖没,我不知道你家里有没,所以说不知道。”
这个回答……哪里好像不对,哪里好像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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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声音软软柔柔的,像小猫在挠胸口。
她一定是被疼迷糊了,所以他出门时她没有任何反应。
***
李来在货架前面徘徊,拍了三、四张图片给丁巧巧发过去。
他的妹妹正坐在沙发上让他的小姨揉脚,收到他的信息一激灵,“妈,我哥在买女士内裤。”
小姨凑到手机前面看,“给谁买?”
这种情况太罕见了,从小到大,这娘俩没见过李来对女生有特别大兴趣,都发展到要给对方买内裤的地步了?
“难道是她喜欢了很久的那个女生吗?”丁巧巧兴奋起来。
她哥有一个喜欢很久的女生,据说还向人家告白过,可是被拒绝了,那是半年前的事儿,怎么突然出现转机。
“她的基本信息?”丁巧巧问。
她哥从来不说有关这个女生一个字,现在趁机八卦点出来。
“32岁,很漂亮。”小姨看着手机猛拍她亲闺女的后背,“呀!呀呀!这孩子开窍了呀~”
“性格,爱好呢?”
“不太清楚,问这个干嘛?”
“我们要了解那个姐姐喜欢什么颜色、什么图案、清纯风格还是性感风格?”
丁巧巧一本正经胡说八道,李来却认真的回忆和思考,她的日记中很少写自己的穿衣风格,好像有一次谈到和妈妈逛街,买了很多纯棉的东西。
“她喜欢纯棉。”李来回。
丁巧巧快要笑死在手机前,“虽然不知道那个小姐姐什么风格,但我哥怎么这么纯情啊!哈哈哈哈哈。”
“这个吧。”她选了一个白色没有图案的纯棉,款式简单,应该不会出错。
然后给顾西遥发短息,“姐姐,你刚才给我哥送饭时有没有看到别人?”
顾西遥,“什么?”
“谁和他在一起?”
“一个小孩。”
“有没有一个女人?”巧巧直接问。
顾西遥说没看到。
“有可能在你哥家里。”小姨猜测。
对啊,哥下楼来取饭,没必要把那个女生也带下来,或者是他等顾西遥姐姐走后才和这个女生见面的,或者他们还没有见面,现在他买了东西去见她。
“一个女人在什么情况下会让男人给她买内裤呢,还不告诉他要什么样的。自己不在网上买,说明她要得急,没提具体要求,说明两人之间还不熟,要买新内裤,说明女人身边没有旧的更换,证明她不在自己家,为什么突然要让一个还不熟的男人买一个内裤来换,难道是发生前预备或者发生后?”小姨推测玩激动的站了起来。
“你哥是不是要去酒店?”她看着丁巧巧。
“这……大清早?”
“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啊~”小姨这次猛拍了一下沙发边,巧巧灵活闪过。
妈妈太可怕了,她不做警察可惜了。
***
顾西遥换完内裤从卫生间出来,微弯腰,行动缓慢,李来在旁边扶着她。
她随意瞥到前方不远处的穿衣镜,里面自己的样子像个蹒跚的老太太。
李蓝又从脑海里一闪而过,“只想生娃可不行,还得有个好老公陪着,等你们俩都老了,互相搀着走,多美好啊。”
她笑,被口罩拢在自己的嘴边。
上次这样一瞬间觉得有一个男人在身边还不错的时候,是在搬家,李蓝当时也单身,帮忙把东西搬到六楼,最后腿和脚快走没了。
后来再搬家,她直接叫了搬运服务。
“我叫顾西遥。”她主动自我介绍。
别人的好心给出,总要知道去了何处。
“李来。”李来回应。
两人戴着口罩待在客厅里,一时尴尬,“早上那个人是谁?”“你回家来干嘛?”
两人同时问出。
顾西遥想哪个人,于婶还是大宝,“那个婶婶是我家楼下邻居。”
李来并没有回答她的问题,“那个男人呢?”
“相亲对象。”
“我回家找人。”李来在顾西遥回答完后立刻说。
“我现在好多了,就先走了。”顾西遥从沙发起身,李来也站起往卧室走,“我换个衣服。”
顾西遥出了门洞,李来从后面追上来,“我去开车。”
“不用。”
顾西遥往门口走,李来开着车紧跟着到门卫处,刚才的小孩还在,旁边有一个女人,可能是孩子的妈妈,看了她一眼。
门卫也从屋子里出来看了她一眼。
她上车,听到两个人似乎故意说给她听,“这么小的孩子能把人伤个啥,要真严重早去医院了,装疼指不定有什么目的。”
门卫一把年纪,也闲的没事干附和,“看起来是没事。”
李来转过头,目光越过副驾落在门卫的脸上,他呵呵笑两声进了屋子。
道闸门感应缓缓升起,女人继续说,“被背着进去,坐着车出来,明明来的时候走路过来,小姑娘厉害呀。”
车驶出小区,顾西遥一言不发,李来直视前方,“想什么?”
“刚才你出门帮我买东西时我做了一个梦,梦见我和一个男人结婚了,那个男人看起来脾气很好,五官端正,个子不高。”
李来安静的听着。
“周围有很多人,大家都挺高兴的,但我看不到自己,不知道是不是开心。”
“你不喜欢他?”李来问。
“应该喜欢,要不然怎么结婚。”
“然后呢。”
“然后我一直焦虑,不知道要告诉谁‘我想离婚’。”
梦里故事由经历残留构造,或许是爸妈希望自己很快结婚,今天早上又碰见了相亲对象,顾西遥在梦中成为一个矛盾的人。
既想结婚,又想离婚。
李来,“刚才那个人的话不要放在心上。”
顾西摇,“谁?”顿了一下,“和我没关系的人我不在乎,她说什么是她的理解,只是她小孩子挺可爱的,希望他没听懂那些话。”
“小孩子本来是一张白纸。”李来同意。又说,“你的梦里,找到那个你可以告诉他“你想离婚”的人是最重要的吧。”
顾西摇转头,李来的眼睛平静如水,里面却好像映着一个圆圆的月亮。
他懂她。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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