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说盛都,是东辰国的王城所在之地,是东辰国最繁华的地界,那么天香楼,便是天子脚下最有名的销金窟了。
有传闻说这天香楼是长刀侯慕首言为了讨好皇帝所建,涵盖了戏楼酒楼青楼,美食美酒美人应有尽有,因为本就经营得广,又有皇帝钦赐的“天香”二字,这才得此盛名。
可事实就当真是如此么?
慕容只知道,父亲慕首言当年要他接手管理这天香楼时,脸上可不是什么轻松表情,父亲那双平日里甚是慈爱目光的眼里,甚至带了几分悲悯,仿佛这是个多么烫手的山芋,而他扔不下,又不得不将他传给自己的孩子。
如今慕容却是懂了,为何当年父亲正值不惑之年,却要功成身退,回到王城,颐养天年至今。
这天香楼里纵是满楼耳目,纵是天子脚下唯一可以“畅所欲言”之地,终也不过是一间被锁在铁笼里的华丽摆设,众目睽睽之下,极尽奢华,又形同傀儡。
如父亲,亦如他。
慕容没想到,他原以为自己刻意早些来赴约,就不会显得很尴尬,但他没想到的是,他刚走上二楼,就见到一个十几岁模样,一身红裙子的小女孩正站在昨日那间房门口,看样子已经站了很久了。
“就是你非要找人打搅我家公子的?”
那小姑娘见了他,冷着脸瞪了他一眼,她的语气也是冷冰冰的,与她那张稚嫩漂亮的娃娃脸非常不符。
慕容摸了摸鼻子,想他活了二十多年,还是第一次被这么小的孩子“呵斥”,虽然有点理亏,但也觉得脸上稍微有些过不去。
但他还没等张嘴,就见那小姑娘不声不响的走到了他身后,从身后猛地推了他一把:“快点进去!我家公子等你半天了!”
这小姑娘看着瘦小,力气却惊人的大,慕容一时不察,竟真被她推得踉跄了几下,鞋尖绊在门槛上,撞开了半关未关的房门,
好在慕容手疾眼快的扶了一把地,这才不至于趴倒在地,不过也弄出了好大一声响声。
屋子里的两人闻声看过来,慕容一抬头眼神正好对上了一脸嫌弃的薛负,顿觉脸上有点发烧,慌忙直起身来整理有些凌乱的衣服。同时也注意到了薛负的对面还坐着个身形瘦弱的男人。
那人面相生得极好,阳刚中有几分柔美,是会让人第一眼就觉得心神一漾的那种漂亮公子。但若细看又会很轻易地看出他眉眼间的冷峻…比如此刻,他看向慕容的眼神就很是阴沉,又很锋利——像一把极细极尖的小刀,稳稳的悬在他的皮肉上方,慕容几乎都能感受到鸡皮疙瘩一点点顺着手臂蔓延开来…
他登时回过神,收起了眼中不小心漏出的惊艳,严肃起来。
“抱歉,是我管理家眷不利,让小侯爷受惊了。”沈尚元如是说。
尽管慕容没在他的语气中听出一丁点歉意。
“受惊倒也不至于…九公子的丫头可真是深藏不露。”
慕容在他的目光中缓缓坐到另一侧的椅子上,颇有些如坐针毡之感。
慕容之所以叫沈尚元“九公子”,是因为沈尚元这些年虽是隐居在高山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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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也偶尔会化名李添九而下山游历,因为画得一手好画,被人尊称之为“九公子”。
若是说起九公子这个名字,那可是王孙贵族嘴里常提起的存在,只因这位九公子不仅画技精湛,还性情古怪。
他作画,却不卖画,只凭眼缘相送,达官贵人也好,平民百姓也好,甚至是路旁乞丐,在他眼里尽是一视同仁。且他素来只画山水,从不为人画像。
传闻皇帝曾差人送去黄金百两,请他为一人画像,亦被他拒绝,因而他的名声大起。
有人说他是假清高,故意装出一副神秘的样子,为的不过是博人眼球,也有人说他是真的淡泊名利,不然以他的画技,随随便便画上几幅画,就能引得人一掷千金,若真是为了名利,又何须隐姓埋名呢?
如今慕容知道了沈尚元的真实身份后,再想这件事,就能明白为何沈尚元宁可“忤逆君王”,也不愿给皇帝画像了…
可能也未必是众人嘴里那些评价中的任意一种,不过是与皇帝有恩怨罢了。
“阿铃平日里倒也不是这样的,分人罢了。”沈尚元的语气依旧是冷冰冰的,眼神却温和了不少,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慕容提到了那个名叫阿铃的少女的缘故。
但他依然话中带刺,慕容自知理亏,干笑了两声,清了清嗓子,郑重道:“若非实在想不出对策,在下也不愿打扰沈公子的生活,只是家父危在旦夕,不得不急。不知沈公子能否看在我父亲已年近六甲的份上,放他一命,我愿以命相换。”
慕容这话说得郑重,脸上的表情也郑重不已,见沈尚元仍是一副无动于衷模样,他暗中咬了咬牙,站起身来就欲跪下,然而膝盖还没动,便被人挟住双臂。
薛负在旁边拽住他一侧胳膊,而沈尚元伸手捏住了他另一侧胳膊。
“有意思,古往今来都是父母愿同儿女以命换命,没想到今天沈某竟也看见了慕小侯爷正值青年,却愿意为年迈的老父换命,就不知你父亲此刻若清醒,可否愿意你为他而死。”
沈尚元缓缓站起身来,竟比慕容还高上半头,他似乎自带了一些压迫人的气场,他垂着眼看他,分明那双眼中也没什么太多情绪,但就是莫名有种居高临下的味道。
慕容抬眼时只被他恍如近在咫尺的嘴唇勾去了目光,不自觉的抿了抿唇角,但他仍是面不改色的抬起头,直视着沈尚元的眼睛。
“家父若得知,恐不会希望我如此,但慕容以为,为人子女,本就该如此。父母授之以新生,我等定当尽心尽孝,必要时舍己之利益,也未尝不可。”
慕容只觉得沈尚元此刻看向他的眼神像是幽深海底的一道汹涌暗流,而他像是迷失在海水中一条鱼,妄图同暗流较量的同时又必须时刻注意自保,而他除了满眼的海水,找不到任何可以依附的东西。
短暂的失神之后,慕容才惊觉自己后背的衣衫竟已被汗水打透。
这人……
“呵,说得倒是像那回事,可惜,就算这是你的肺腑之言,我也救不了他。你即看上去是坦诚之人,我也就明说了吧,毒不是我下的。我纵然与那卑劣之人有千般恩怨,他那几个嫡亲皇叔都活的好好的,我犯不着算计你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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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个外姓,再说,忘忧之方已失传多年,我若说这毒本无解,你信吗?”
沈尚元不以为然的冷笑一声,松开手坐回椅子上。
“怎么可能?当年…”
慕容紧皱眉头,刚欲说什么,就听薛负在一旁猛得咳嗽了一声,看出他眼神里的提醒,慕容停顿一下,复又开口:“此方不是沈公子家传之方么?”
“那人敢说,你就敢信么?此方并非我家传,而是妖道忘忧老人所创,又名“念重”,中毒之人昏迷三日,醒来忘却前尘,恍若重生,但会令人心智不全,终生如几岁孩童,它虽是毒,却有十八年为限。不会致人短时间内死亡。阿铃!”
沈尚元一听到当年二字脸色就有些难看了,但并没发作,他说完这话,看慕容不是很相信的样子,便朝门外喊了一声。
很快刚刚那个女孩便走进屋来,只见她几步走到沈尚元身前,半蹲下来将身体埋进沈尚元怀里,亲昵的撒着娇。
慕容有些惊讶的看着他们,因为面前的小姑娘看着怎么也有十几岁了,现在的行为却像个…大型犬?他正愣着,就看那小孩扭过脸对他做了鬼脸。
“这丫头叫孟龄,正是忘忧之毒的受害者,我师父收养她时才五岁,今年已有十七岁了,但心智仍是停留在五岁左右,近些日子也不知同什么学了这模样,管教了几次也不见改正。”
沈尚元话虽是如此,看向怀中少女的眼睛里却满是爱怜,一点也不见之前的冷漠,慕容不由得打了个冷战。觉得这画面莫名有点诡异。
他能从沈尚元眼里看见为人父的慈爱之情,但据他所知,沈尚元今年也不过二十七八,这样算来,这小姑娘怕不是被沈尚元当闺女养的。
但慕容惊讶归惊讶,没忘了他的正事。
“那…这毒,沈公子也没办法吗?”
“但凡我有办法,今天我也不会来。”沈尚元叹了口气,脸上终于浮现了些正常人的表情来:“虽然我并无办法,但我早有寻找忘忧老人之心,奈何此人行踪不定,且我也不是什么能见得光的人,若你想,倒可以同去。”
慕容听到这儿已经完全明白了。
沈尚元虽然没有解药,但显然他也是需要解药之人,沈尚元同他的目的一致,甚至是更需要自己的身份掩护的。
想到这儿,慕容点头应允,同沈尚元说他还要等皇帝的安排。
“我也去。”
等他俩商量的差不多,一直没出声的薛负忽然开口道。
慕容闻声有些惊异的看着他,心说他不是素来不爱掺和这些事吗?
“老子一看你这小子就是个实心脑袋,别被人卖了还觉得人家在为你好。”
薛负一反常态的对着沈尚元冷嘲热讽道,慕容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沈尚元一眼,一时看不懂这两人何时结下了恩怨。
“是看着不太灵光。”
谁知沈尚元抬眸看了他一眼,不冷不淡的回道。
莫名被内涵的慕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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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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