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皇跟石猴等了六天,金蝉子才珊珊来迟。
这六天唐皇除了派人慰问,并未召见过石猴。
石猴倒是乐得清闲,六天化作普通人把长安逛了个遍。
从金光门到春明门,从明德门到朱雀门。除了皇宫石猴不甚感兴趣外,就连钟楼鼓楼这厮也不曾放过。
算日子石猴出世快千年了。上过天庭,去过灵山,这道佛圣地自是恢弘大气,仪态万千。也曾西行见过不少风域,奇特瑰丽,自成一家。
可石猴看来看去,还是觉得长安大不一样,略胜一筹。
毕竟千年古都,长安城内人口百万之巨,每天清晨,叫卖声、读书声、马蹄声,不绝于耳。
可越是吵闹,石猴便越是心静如水。
长安离天万丈,万丈之上还有三十三重天;离西万里,万里之外才是灵山。道门神仙的天庭,佛门佛陀的灵山,这两个掌控世界的地方都与长安相差甚远。
可石猴越看越觉得,长安,才是这个世界的中心。
生老病死、喜怒哀乐。
七情六欲在这里流转,生灵两态在这里置换。
一片生机勃勃。
难怪佛门费尽心机要西佛东渡!
这天庭是放了多大的血!
大隐于市,这就是石猴现在的状态。
前三天,石猴就这样晃悠晃悠,带着新奇和感悟,逛了整个长安,连个风月之所也不放过。
石猴从远到近,从外向内,在第四天,终于逛到了与鸿胪寺仅有一墙之隔的务本坊。
然后这生性活泼的猴子,在务本坊连着蹲了三天的房顶。
石猴对人族的经典不感兴趣,对诗赋也是兴致缺缺。
若是经典,识字再少也能明个两句,但是诗赋,不是饱读诗书还真是不行。
毕竟也算半个文盲。
真正让石猴感兴趣的,是国子监的气息,和国子监的一个小小的士子。
那士子进大门看见道廊左右花坛会发呆;上课看见窗外蝴蝶会问好;走神被先生打手心会跟先生玩缩手游戏。
三好学生与三好学生,不一定对的上眼。
但最后一排的学生们,往往都能惺惺相惜。
石猴的火眼金睛,看的事物自然与常人不同。
石猴这三天每天都看着一个小丫头从崇义坊方向而来。
身着天青色广袖服,脚穿淡褐色虎头鞋,胖乎乎的小肉掌,圆滚滚的小粗腿。小短手小粗腿上皆有红绳系着一紫金色小铃铛,而脖子上有镂空金链,穿过一红色小铃铛。走起路来一蹦一跳,铃铛也叮叮当当响个不停。
这丫头身后有一条小尾巴,毛茸茸的,像是秋收的稻子,金黄灿烂;头上一对纯白小巧的小耳朵。巧嘴琼鼻,眼明眸媚,粉雕玉砌,煞是可爱。
这小丫头每天从崇义坊过来都叼着个比脸小不了多少的肉饼子,蹦蹦跳跳地进国子监。铃铛响个不停,尾巴左摇右晃,耳朵也时不时弹个两下。
每次走到道廊,小丫头都会蹲下小声的问花坛里的花草们吃不吃肉饼。
上课看见来蹭课的蝴蝶会跟它说东边有个地方有很多颜色很好看的花,可好吃了!
然后顺理成章地被先生抓到,撅着个小嘴泪眼汪汪地看着先生的戒尺,戒尺一动又赶忙收回胖嘟嘟的小短手,还要把右手藏在身后,拿左手护着。
石猴这三天每天都来得很早,蹲在房顶看着。
这丫头生性活泼好动,每天都会被打板子,每天中午都是叼着个大肉饼子眼泪汪汪的在座位上端端正正罚抄文章。
这小丫头,倒是怪讨人喜欢。
石猴看了三天,也不全是因为这丫头惹人喜爱,更重要的是,石猴用火眼金睛看了三天,也没有看出来这丫头片子是个什么小妖怪!
看得石猴都自我怀疑了!
还特意抽空去附近寺庙看了眼佛像,佛光流动,能见其神。
好使!
又转回蹲上了国子监房顶,仔细看着。
还是败下阵来!
怪哉!
石猴抓耳挠腮,上蹿下跳。
西行路上一路横推、战绩彪悍的火眼金睛,居然在长安国子监混课的一个小丫头身上失了灵!
这路上那么多的大妖怪,死得冤啊!
越是看不出来,石猴越想看个究竟,对这小丫头越发感兴趣。
石猴谋算着明早带个肉饼子好不好使往门口一站,毕竟看了三天,这小丫头袖子里像是有个乾坤袋一样,一掏一个大肉饼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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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掏一个大肉饼子。
石猴正在胡思乱想,忽然听到下面传来声音。
“这小丫头自称月非,但是考卷上,写的腓腓。”
从左下方的房里走出来一位中年男子,身着官服,气宇轩昂,对着房顶的石猴一拱手,说道:
“见过大圣!”
“这丫头来国子监三年了。第一次来的时候在外面看了好久,也不变个模样,给站在门口看她的先生塞了个肉饼就扑腾着双臂兴高采烈地往里钻,倒是让国子监大乱了一场!”
那官员正了正衣冠,道:
“后来学聪明了,换了个模样,可这妖法实在不堪入目,这国子监上下先生都看得通透,若不是被孔祭酒特许,也是进不来的。”
说着这官员叹了口气,接着道:
“这丫头进来了,我们这些先生们还要帮忙遮掩。学了三年,先师之学仍是一知半解,昨日学今日忘,圣人之学没学个明白,倒是大门口那儿的花草树木,有一个算一个,俱都被她通了灵,也是奇哉!最近又有一花蝶,天天听课。再这样下去,我国子监,怕是遍地都是精怪了,也是头疼!”
这官员一副无可奈何的模样,连连叹气。对着石猴行了一礼,道:
“倒是让大圣见笑了。”
见笑倒是没见笑,石猴是真听了个稀奇!
也不管这官员从何处得知自己名号,当下急不可耐地问道:
“那做官的,这你人族书院,竟可有妖怪读书?”
“子曰:有教无类!”
那官员平静以对。
石猴翻身跳下,站立在官员身前,向前跨了一步,追问道:
“可这妖怪,岂能与人居?”
“大圣看了三日,腓腓可曾对人使坏?”
“并无。”
石猴摇头。
“可曾吃人?”
石猴又摇头。
“既不使坏,也不吃人,又有向学之心、尊圣之意,大圣以为何?有教无类啊!”
说罢,那官员从袖子里掏出一本课本,向石猴一礼,便往教室走去。
要说石猴最大的优点,尊师重教怕是第一。当下石猴明了这官员还是个先生,便回了一礼。
石猴站在原地,眼里愈发明亮。
却说腓腓听完了今日的讲义,又在教室抄完了罚题,兴高采烈地出了国子监大门。
腓腓蹦蹦跳跳地出了大门,小短手往袖子里一掏,抓着个比自己脸小不了多少的大肉饼子,两手捧着,边走边啃。
国子监今日的讲义并不算多,腓腓还在座位上抄了半个时辰的罚题,出来太阳也还挂在西边天上,离落山还早。
腓腓出来时身后跟着两位先生,小耳朵一动听到后面时而探讨的声音,小丫头拔腿就跑。
国子监在务本坊,南面是崇义坊,背面是朱雀门,所以大门以对,出来就是街道。
腓腓跑出了大门,迎面便撞上一位士子。
腓腓抬头,那是一位眉目清秀的士子,腓腓有点不好意思,嘿嘿笑了两声,便准备执礼请罪。
正当腓腓请罪时,那士子却是蹲下,手往袖子里掏去。腓腓所化士子并不高,那被腓腓所撞的士子这一蹲,头便到了腰旁。
腓腓一愣,明显感觉到自己身躯在变小,两三个眨眼便是恢复了原来的样貌,与那个士子平头而视。
腓腓吓呆了,瞪大了那双灵动的眼眸,眼里充满了恐惧,她不敢回头,也不敢直视。回头有两位先生,直视有这个看破自己身份,拆穿自己的士子。
腓腓吓得身子瑟瑟发抖,毛绒绒的小尾巴藏在了两条小粗腿下面,两只小耳朵也耷了下来。
那士子终于从衣袖里掏出了东西——一个大肉饼子!士子把大肉饼子递给低着头的腓腓,看着腓腓惊恐的样子挠了挠头,有点儿手足无措,说道:
“腓腓,你吃!”
腓腓还没反应过来,倒是紧随其后的两位先生终于连上了脑回路,两位先生配合极其默契,一位往前去拉腓腓,一位以手为拳,对着石猴就是劈头而去。
“腓腓快跑!”
而腓腓看着肉饼愣愣地抬起头,看着眼前的士子。
太阳在那士子背后照耀,在腓腓眼里,这个眉清目秀的士子,浑身冒着金光。
一位先生拉着一个粉雕玉砌却呆愣愣的小姑娘往国子监跑;一位先生捂着自己右手在地上翻来覆去地打滚;一位士子笑脸盈盈地看着那个小姑娘。
一位刚出国子监大门的官员看着这一幕——
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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态炸裂!
这是石猴来长安第六日的国子监。
石猴化作的士子坐在主位上,左手端着茶杯,右手在茶杯里挑起茶梗,一脸嫌弃。
石猴左下方坐着两位先生一位官员,一人擦着汗,一人捧着右手,一人连连叹气。
石猴右手方,坐着一位老者,眉目和善,胡须花白。
老者左脚被一粉雕玉砌的小姑娘抱着,那小姑娘坐在地上,双腿盘着老者左腿,双手又抱着老者左腿,左右摇晃,嘴里嘟囔着。
满打满算,腓腓在国子监也待了九百天,自信满满地以为自己法力高深,结果今日才知道全是先生们给自己瞒着,自然是委屈巴巴。
腓腓抱着孔老祭酒的腿,嘴里念叨着“先生骗人”。
老祭酒揉了揉腓腓的头,腓腓抬起头来,水汪汪的大眼睛望着老祭酒。
老祭酒看着腓腓眼里充满了慈爱,轻声细语地对腓腓道:
“腓腓明日课题,可曾预习了?课业可曾做完了?”
简直魔鬼!
腓腓这小姑娘哪里受得了这个?听完老祭酒的话,当场身体僵直。
三位先生憋得东倒西歪。
只听见老祭酒叹了一口气,说道:
“还望大圣慈悲,这丫头刚来长安吃了不少苦,长安,佛道盛行,本就不是妖怪该待的地方。这丫头好不容易得了圣贤庇佑,若是被外人知晓,不仅长安难留,更怕是佛道难容啊。”
腓腓听了,顿时水汪汪的眼睛就充满了泪水,转头看着石猴,随时准备往下流。
石猴虽是手中鲜血淋漓,可那是被人蒙蔽。本性还是纯真无邪,哪里见得了一个如此可爱的小姑娘哭。
石猴手足无措,想了想,又从袖子里掏出了一个大肉饼子,递给腓腓,道:
“腓腓,你吃!”
刚才腓腓害怕极了,又被先生拉走,没来得及接。
而这回腓腓抱着老祭酒就不怕了,顿时眉开眼笑,连忙双手捧过肉饼,一口咬下,两边腮帮子鼓得满满的,看着石猴眉眼如钩,笑意连连。
老祭酒看着石猴,放下心来,笑盈盈地说道:
“大圣慈悲!”
石猴扭过头来,看着老头,说道:
“真慈悲也上点好茶!你这老头儿没个好心思!”
石猴又看向腓腓继续道:
“这丫头我没看个真切,想来细看,却不想妖法低微,近身便露了相。”
石猴想了想,目光一亮,道:
“这样,这丫头我也喜爱,我在大唐还有些时日,你们教不了妖法,我来教,老头儿,可行?”
老祭酒愣了愣。
固所愿不敢请耳!
皆知你齐天大圣的威名,腓腓一日又一日晃悠就过了三年,法无存进,全靠国子监借助圣贤兜着。
可纸包不住火,如此下去早晚得出事!
可是偌大长安,找个神仙还有处可寻,找个妖怪真是艰难!
如此便是一日拖一日,老祭酒和各位先生也是急得不行。
老祭酒和先生们哪个不是把这小姑娘当自己闺女养,一听猴子准备收徒,老祭酒一把拉起还蒙着圈的腓腓,说道:
“腓腓跪下!”
腓腓很听话,抱着肉饼扑通一声便朝着石猴跪下了。
“大圣,腓腓虽是妖,但从未作恶,心底善良。我等凡人,不会法术。虽能庇护腓腓一时,却也是把腓腓囚禁在了国子监里。今日能拜师大圣,腓腓三生有幸!日后腓腓就拜托大圣了。”
说罢,老祭酒和三位先生,对着石猴深深执了一礼。
腓腓虽然不甚明白,看见老祭酒和三位先生拜了,也对着石猴下拜。
石猴回应了一声,起身拉起腓腓,四人也随即起身,石猴看着腓腓说道:
“以后,腓腓白天学你人族之学,我听了三日,越发觉得可怕。这门学问,怕是不比道浅。晚上,腓腓便跟着我,学习法术吧!”
石猴看了看四人,拉着腓腓的手对腓腓道:
“腓腓想学飞吗?”
腓腓大眼睛都快要冒出光了,狠狠点头
“想!”
“走!我们飞去!”
石猴拉着腓腓向外走去,腓腓回头,手里拿着大饼子朝老祭酒和三位先生挥舞告别。
老祭酒看着一大一小二人远去的背影,长吁了一口气,欣慰的笑了。
听说金蝉子到了,石猴看着腓腓,觉得长安的经,可以讲的久一点。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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