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长的岁月将天宏大陆划分出13个国家,诸国之间战火不息、征伐不止,战争是君王的名利场,却也是芸芸众生的炼狱。各国君王们要的是那史册上自己的名字后面能多书写几笔功业,百姓求的不过是安乐的太平日子,有衣有田。
位于北方的景国,300年间历经11位帝王的励精图治,凭借强盛的国力骤然起兵,将周边的陇、璋、岚三国疆土尽数归入景国版图,这一切从开始到结束,仅仅用了五年。
这一切都不得不归功于一位将军,他叫王蔼,所率本部正是景国的王牌军——钊令军,其名源自于王蔼的两个儿子,王钊和王令。对于景国的百姓而言,王蔼就是守护他们的军神。
王蔼受皇命统帅景国军队征伐周边国家,先后攻破陇国、岚国王都,两国残存余党与璋国主力军联合,意图在永平谷与王蔼所率大军决一死战。
此役双方毫无保留,两军将士奋勇拼杀,足足打了三个月,战况惨烈。这三个月,永平谷就好似一头会吃人的猛兽,战士们脚下的泥土被鲜血一遍又一遍地浸染成了深褐色。最终景国军队歼敌四十余万,俘敌二十万之众,联军再无还手之力。
王蔼本想将战俘招降收编,不愿被收编也不愿再战的,分发些碎银子让他们解甲归田。可偏偏这二十万人铁骨铮铮,没有一个愿意归降的。
不降,为的是军人的铁骨铮铮,也为了那四十万战死的袍泽能得以安息。
王蔼对这些联军将士满是敬意,叫来中军传令官:“传我命令,将二十万战俘全部斩杀,掩埋于永平谷,全军吊丧七日,为三国义士守灵。敛尸队不准搜刮遗物,不准侮辱遗体,三月之内不得私下庆祝、不得、不得饮酒、不得出言诋毁敌军将士,违令者,立斩!”
六十万忠魂,用生命捍卫了他们“死战不退,山河永在”的誓言,大丈夫为国尽忠,为民效命,虽死而无憾。王蔼对这样的军人由衷敬佩。
只是这六十万亡魂生前怕是想不到,会有人将他们作为棋子,想要王蔼的命。
不知从谁口中传出,王蔼肆意屠杀三国将士,二十万降兵在永平谷被王蔼残害,还令手下骑兵肆意践踏遗体,尸骨化作泥土,怨魂久久不散,永平谷已成鬼地。
一时间谣言四起,在坊间飞速流窜,那些亡国遗民怒不可遏,但愤怒归愤怒,要他们反抗官军,还是不敢的。
可偏偏陇国的一个地主遭人打劫,目击者称袭击者身穿钊令军军服,冲进去见到男的不论老幼,挥刀便砍。女的凡是被抓住的,全部拖进房中,每名女眷都要被至少五六个人折磨致死,有的甚至死了都没被放过。
在有心之人的煽动下,多处州府发生暴乱。甚至连景国百姓也有不少人声讨王蔼的罪行,有人说王蔼就是掀起战火的原罪,正是因为他的好战,以武力胁迫皇上,所以才会发生这么多人间惨案。
更有人喊出了“王蔼不死,景国不宁”的口号,誓要杀了王蔼以平民愤。没人还记得,王蔼治下的军队向来军纪严明,所过之处从未发生过扰民滋事,部队休整期还会进城帮助百姓下地务农,曾经也是他们经常挂在嘴边爱戴的军神。
只可叹,人云亦云,人言可畏。百姓们愿意相信自己听到的,还有别人想让自己看到的,却不愿相信自己亲身体会到的,被那幕后之人当了一把杀人刀,却还自得意满的以为他们在为天下太平除大恶。
景国御都。
景武帝魏郜看着面前足有半人高的奏章,面色愈发阴沉,眼里闪着一股无法遏制的怒火,好似一头被激怒的狮子,这些全都是宰相何庆联合一众官员弹劾大将军王蔼的奏章。
魏郜“啪”地一下拍在桌上,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官老爷们,顿时吓得齐齐跪倒一片,巍峨的正阳殿内又安静了几分。
大殿正中跪着一位身穿甲胄的将军,腰间一柄长剑埋于白袍之下,只得瞧见个剑柄露在外头。景国300年来,他是唯一一位可以持剑入殿的将军,地位可见一斑。
将军看上去三十出头,脸型犹如被刀削斧凿一般硬朗,面色冷峻,剑眉星目,黑甲白袍,与庄严典雅的朝堂显得格格不入,此人便是景国的大将军王蔼。
此时御座旁的那位大太监常予荣两颊冒汗,自这位大将军应宣入殿已过去一炷香的时间了,一国君臣就这么僵持了一炷香,上边儿那位不说话,底下谁也不敢率先触这个霉头。
常公公低着头,在王蔼和皇上之间来回打量,别看他已年过半百,那双眸子却清明透亮,心里不知在想些什么,最后无奈地轻叹一声。
“王蔼,你可知罪?”魏郜缓缓睁开双眼,打破压抑的氛围。
将军犹豫片刻后目光坚毅的抬起头颅,与这位从小相伴长大的帝王隔空对视,他没有作出回答,依旧保持着跪立姿势,右手却握住了自己的配剑,这一举动立刻将在场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
皇帝身边的近卫统领徐宽见此情形,下意识做出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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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飞跃挡在了皇上身前,紧张地握住了腰间的“帝渊”。殿外的侍卫鱼贯而入纷纷拔出佩刀将王蔼团团围住。
众官员神色各异,有的洋洋得意,有的面露讥讽,也有人摇头叹息,不忍看到这位昔日为景国南征北战立下赫赫战功的将军,被奸佞陷害,身陷囵圄。
宰相何庆躲在人群之中,轻抚着下颌发白的长须,轻蔑一笑。在他看来,王蔼若是真打算以武抗命,那可真是遂了他的心愿。
反观景武帝魏郜神色泰然不为所动,对着徐宽摆了摆手,徐宽略作迟疑后,从王蔼与魏郜中间退了出去,一众侍卫也纷纷收刀退出大殿。
王蔼自顾自地将腰间配剑取下举过头顶,对着魏郜说道:“昔日与君上出游琼国琅山,恰巧遇到铸剑大师谷瑞遭人追杀,君上率领臣下将贼人诛杀,却在乱战中为救臣性命,不慎遭歹人中伤险些丧命,罪臣感遇...忘身!此剑是君上所赐,今日便将此剑归还于陛下!”
魏郜闻言微微一叹,眼神中流露出不忍之色:“你我二人自8岁便在一起玩耍,父皇向来对我不喜,母妃过世以后,宫中再无人愿听我说些牢骚话。唯独你,总是跟王老将军闹着要来宫里寻我”。
魏郜略作停顿,继续说道:“‘四不问’是谷大师的封箱之作,他临别前将此剑赠与朕,朕又将它赠与了你,现今你又要归还朕,此番何意?”
“臣是要与陛下告别。”
“告别?”
王蔼抬起头,深深地注视着龙案前的男人,眼中流露出浓浓的不舍之情,魏郜似是读懂了他的眼神,心头猛地一颤。
“不要!”
长剑抽离鞘身,四不问真容彻底展露出来,此剑通体漆黑如墨,乌金玄铁而铸,透着淡淡的寒光,寒光游走于三尺剑峰,剑刃如秋霜,即便是再不懂剑的人也不难看出,这是一把世间难得的好剑!
剑锋划过脖颈,一腔热血喷涌而出,长剑掉落在地上叮当作响,鲜红的血液溅射到剑身上的四行小字。
不问来处,只去也。
不问去处,只归也。
不问何生,只欢也。
不问何死,只战也。
王蔼缓缓倒下,为保社稷稳固,他选择了自我牺牲。尸山炼狱都没能留住他,却在“自己人”的奸计中倒下了。
战功赫赫的军神,也敌不过朝堂上的阴诡算计。
一个内侍小太监,趁着所有人震惊失神之际,悄然退出大殿来到一处无人的角落。从衣袖中取出一封信笺,双手结出一个隐晦的手印,淡蓝色的火焰凭空燃起将信笺烧尽,却没有留下一丝灰烬。
王蔼的眼皮已经无力抬起,往事如同走马灯一一浮现。
“王蔼,救命啊!我要被水淹死了!”
“哼~我家这池水不过半米深,如何淹的死你?你莫要作怪赶快上来,一会儿被我爹娘看到,我又要因为你挨一通责骂。”
“无趣!若是将来有天,我真要遇到危险,你是不是也要坐在一旁吃着米糕坐视不理?”
“若是真有那一天,我才不管你呢!我的小命还要留着让我娘亲看我娶妻生子呢!”
那是二人成为朋友的第一年,可是就在第二年,御都城外的西山游猎,由于魏郜太过顽劣,带着王蔼甩开侍卫想要独自猎杀野猪,不巧遇到流寇,未满10岁的王蔼为了掩护魏郜逃跑,背部遭中一刀,险些因失血过多而死。
“不是说不管的吗?!王蔼,你不能死啊!!!”魏郜守在王蔼的床前,哭了整整一宿,后来被王蔼调笑,哭的时候像个女娃娃,难听的要死。
场景变换,两个少年郎长大了。
“王蔼,父皇令我带500士兵去剿灭边城流寇,你随我同去?”
“走,陪你杀上几个来回,没了我你怕是要被吓尿!”
“王蔼,随我去前线杀敌。”
“干他娘的,走!”
“王蔼,随我……”
岁月流逝,几度清秋,一人封侯拜将一人荣登九五。在他两难困境,最好的解决办法是需要他死,而他的回答还是一如既往的坚定。
此时的王蔼周身再无生气,已然气绝身亡,魏郜看着这一切,却怎么也不敢相信,他会以这么草率的方式结束自己的一生。
这一切就像是一场噩梦,这个梦里,为保景国江山稳固,他最好的朋友死了,就这么不清不楚地死了,连一句解释都没有...
“王蔼,你说为何我始终无法讨得父皇的喜爱?”
“皇上定是器重小王爷,才会对小王爷如此严苛!”
“真的吗?!”
“自然是真的!这些年小王爷屡立功绩,军功政绩无不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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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帮老东西叹服,反观其他皇子皆不如小王爷。连我都看得明白,何况是皇上他老人家?”
一直以来,父皇从未对自己笑过,每每与自己说话都夹带着苛责,仿佛无论自己做什么,都不会令他满意,可是王蔼的一番话,却让他倍受鼓舞。
“将来我若是做了皇帝,定要封你做大将军。”
“切!谁稀罕做你的大将军,我习武是为了保护我的家人,才不要去战场上喊打喊杀的。每次都差点丢了我这条小命,我娘可没少为我掉眼泪。再说了,我现在有了老婆孩子,更要过那安生日子了,你可别拉我下水。”
“嘿嘿,以前那个爱吃米糕的臭小子,现在都是两个孩子的爹了,挺得意的吧?”
“哼!我的儿子,将来肯定比我强!”
“你说的是哪个?钊儿还是令儿?”
“都是我的种,自然都比我强,我要看着他们一天天长大,到时候让两个臭小子陪你打江山去,我就在家抱着老婆,吃着米糕,最好再来一壶碧螺春,惬意呀!”
“看给你美的,我倒要看看,钊儿和令儿,又该如何超越你这个24岁的武道巅峰,两个小家伙压力可是不小啊,哈哈哈哈!”
“将来你做了皇帝,我是不是可以讨点儿封赏啊?你得给我开间米糕铺子,我要开在最好的地段。”
“瞧你那点儿出息!嘁!我现在就能给你开一间铺子,就锦澜坊吧,全御都最好的地段!”
“嘿嘿!我说的不是御都,等你一统天下以后,我要这天宏大陆最好的地段!”
“你这米糕生意想得倒是长远!”
王蔼搓搓手,嬉笑道:“那是那是,嘿嘿!”
……
魏郜踉跄走到王蔼的身边,伏下身子将他搂在怀中,眼中满含泪水,他们是君臣,也是兄弟。他难以相信,这个陪伴他一起长大,相识了二十载的兄弟就这么走了。
他是被何庆逼死的,也是被自己这个皇帝逼死的。若不是为了景国,他其实可以携妻儿老小远遁他乡保全性命,过上隐姓埋名的太平日子。
“是我,害了你啊”。魏郜喃喃自语道,悔恨也罢、悲痛也罢,都换不回逝去的生命。
魏郜将王蔼的尸体缓缓抱起,连同四不问一并抱到了徐宽面前,徐宽赶忙接了过去。
“你即刻出发,送大将军......回家。”魏郜说出最后那两个字的时候十分艰难,整个人没了力气,好似下一秒就会瘫倒一般,一旁的常予荣赶忙走上去搀扶住他的身子,才没有失了帝王仪态。
“皇上...”宰相何庆正欲说些什么。
魏郜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冰冷。把何庆吓得双腿不受控制地抖动起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不敢再多说一句。
方才那一瞬间,何庆觉得自己仿佛在和一头隐忍待发的猛虎对视,背后的朝服湿了大片。
他本是准备了一番说辞,对王蔼的遗孀和两个儿子发难。可刚才魏郜看他的那个眼神令他毛骨悚然,此时若是把这位逼急了,怕是得不偿失。
针对永平谷一战的一系列乱象,全部都是他谋划的,即便皇帝心里清楚,也拿他没办法,因为他做的很是隐秘,所以也没有留下任何证据牵扯到他。
又有百官和民意裹挟,景国需要的是稳住局势,王蔼是聪明人,他也知道想要稳住三国遗民暴动,想要稳住景国上下,就必须用他的死作为交换。
如今王蔼已死,两只幼虎自然有的是机会慢慢收拾,不急于一时。
“都散了吧”魏郜对着众人摆摆手。
百官拱手作揖,缓缓退出大殿,今日之事不需三日便会传遍天宏大陆的各个角落,而那时起,天下时局必然会发生一些变化。
看着渐渐散去的这些臣子,魏郜眼中满是忿恨,他恨这些人逼死王蔼,也恨自己的软弱无能,为了300年来得之不易的祖宗基业,不得不向这些人妥协。
这一刻的魏郜好像苍老了十岁,他还要写一份昭告天下,王蔼已认罪自裁。即便他万般不愿,却还是非写不可。
远离御都的一处昏暗密室之中,一封信笺凭空出现在石桌上,一位约莫二十出头的俊美男子早已等候在此。
他着急地拿起信笺打开,迅速将信中的内容一扫而过,忽的面露骇然,他将这封信上内容反复看了几遍,仍旧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人深吸一口气,想要平复心中翻腾的情绪,偏偏越是想压抑自己,反弹的越是厉害,终是没能忍住,一掌将那信笺连同身前石桌拍成了齑粉。
“好一个何庆,你好狠呐!好,好,很好!暗刹必将你和你身后的势力,连根拔起!”男子连说了三个好,狠狠地咬着牙,转过身去,愤恨地走向密室深处,消失在黑暗之中。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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