凭借着刚才郑暮修的表现,焉顾惜能判断出郑暮修并不像他看上去那样“不务正业”,至少和门口罚站那几个是不一样的。
“对,是我。”郑暮修两只手撑在走廊边上。
“你和顾颢有什么过节吗?”焉顾惜闻到了他身上淡淡的烟味。
“为什么这么问?他和你说的我们有过节吗?”郑暮修面朝天空,嗤笑了一声。
“他怕你,而且我不大认为你们是因为关系过好,所以严肃地一起坐在圣阳门口吹冷风。”焉顾惜说。
郑暮修没有立马接话,敛了部分笑意,看起来好像微微出了神,嘴里嘀咕了一句:“他怕我……”
“我不知道你们之间有什么矛盾,但现在是高三,听说你成绩也不错,如果你们……”
“没有过节。”
焉顾惜用的一直都是没有攻击性的柔和语气,本想让郑暮修说说他内心的想法,再进一步交流下去,但却被他轻声打断了。
焉顾惜:“……嗯?”
郑暮修又换回方才爽朗的笑容,隐藏起刻意释放的戾气,他说:“我们没有过节,是我没事找事了,对不起啊。”
此刻他清秀的脸庞上看不出任何有关于“不良学生”的痕迹。
焉顾惜一愣,他没想到会是这个结果,同时也有一点明白了裴老师口中的“特别”是什么意思。其实焉顾惜并不是能确认郑暮修是不是在敷衍自己,但郑暮修眼里分明是带有歉意的。无广告网am~w~w.
可能是察觉到了焉顾惜的不放心,郑暮修又补充了一句:“今天的事是我那几个哥们不懂事了,我会找顾颢道歉的。”
“好,”焉顾惜感受到了他的一点诚意,也不想太难为学生,”但如果你们再有发生类似的冲突,我希望能和你的家长进行一定的沟通。”
“我没有家长。”郑暮修说。
焉顾惜意味深长地看着郑暮修,沉默了好一会儿。
生怕焉顾惜会生出些无聊的同情或怜悯,郑暮修刚站直身子想说些别的,就看见焉顾惜露出了十分和蔼可亲的笑容,语气诚挚地说:“那我就和你进行一定的沟通。”
在这一瞬间,郑暮修感受到了这位陌生人对自己的同理心,好像他仅仅通过自己的一句话,就明白了所有,却未曾想对其进行评价,只是很真诚又不越界地表达了他的尊重,以及对自己的安抚。
“你真的是顾颢的哥哥吗?”在焉顾惜转身即将离开的那一刻,郑暮修把他叫住了。
“嗯?”焉顾惜侧身看他,似乎不是很明白他提这个问题的用意。
“如果你是的话,为什么只是看着他坐在冷风中等你?”
焉顾惜:“……”
郑暮修跟着顾颢去过不止一次,但好像每次顾颢都只是一个人很可怜地坐在冰凉的长椅上等待,然后一个人在天暗后离去。
而最后明面上跟着顾颢去的那一次,郑暮修也不记得是为什么了,只记得那天很冷,比前几天都冷,冷到他不得不艰难地坐在顾颢旁边抽了根烟,再把他赶回家。
焉顾惜没有回答郑暮修的问题,因为顾颢好像以为他们谈话了结束,正往他们这边走过来,郑暮修也很及时地不再好奇,默默地跟在他们身后,准备回楼下的教室上课。
班主任办公室在顶楼,高三的教室在四楼,那几个被罚站的正站在楼梯口靠墙的地方,旁边靠着栏杆的地方摆着几张桌子,桌子上都是没发完的新书,一本叠一本,厚重又无用。
“修哥,说什么呢?”其中一个留着寸头的学生冲郑暮修吹了个口哨,浑身上下充斥着地痞流氓的气质。
“闭嘴,罚你的站。”郑暮修看都没看他一眼,插着裤兜走在焉顾惜和顾颢的后面。
“不是,这就完啦?”寸头男生走到堆着书的桌子前,目光追随到楼下。
听到有人叫嚣,顾颢本能地装作没听见,但却见焉顾惜顿住脚步,在半层处抬头看了寸头男生一眼,以示警告,见他闭嘴不说话才往下走。
闭嘴是闭嘴了,但寸头男生还是偷偷地表达着自己的不屑,他随手靠在书桌的边上,想摆出个放荡不羁的酷拽姿势,没想到这桌子受惊似地抖了抖,因为桌角受力不均衡,导致寸头男生整个人扑腾了一下才站起来,把书都撞散了,一部分砸到他身上落在脚下,一部分坠到接近四楼地阶梯上,也就是焉顾惜等人的头顶上。
“哥!”顾颢没心思去找被书碰掉的眼镜,赶忙扶起脚边被书正好砸到脑袋的焉顾惜。
刚才书掉落的太突然,他都没来得及抬头反应,只感觉到好像被人扯着领子后退了一步,撞到了身后人的怀里,身前又被焉顾惜伸手往后一推,最后完美躲过了坠物,只是被一本书的书角碰掉了眼镜。
顾颢愤怒地抬眼望去,但看不清什么,只有模模糊糊的三个人影,然后就听见身后的郑暮修好像低声骂了一句:“妈的!”
按道理来说,在这场小事故里,郑暮修应该是个指挥者的角色,顾颢顿时没分出心思去想他为什么也那么生气,只是一脸着急地看着正在回神的焉顾惜。
好在焉顾惜站起来后只是揉了揉脑袋,缓了缓后脑勺上剧烈的疼痛感,摆摆手说:“没事。”
“真的没事吗?去校医室看看吧。”顾颢仍旧一脸担心,眼睛里还泛上一层淡淡微光。
“真的没事,你眼镜呢?”焉顾惜清醒过来后才发现顾颢的眼镜掉地上了,然后本能地去观察一下他有没有被砸到。偶然间发现,去掉眼镜后,顾颢的眼睛看起来更大了,和自己的很像。
摸索着找回眼镜后,两人被一旁迅速冲上楼的郑暮修吸引了注意力。郑暮修冲到楼上一把拽过那个寸头男生的衣领,把他按到墙上,脸上尽是愤怒:“我他妈跟没跟你说过,不许动真格?说没说过!?”
“修…修哥,我不是故意的!真的!是桌子不稳!”寸头男生刚才也被吓得不清,一瞬间连要背上人命的可能性都想到了。
但他的解释显然没有可信度,就在郑暮修控制不住怒气准备一拳挥上去的时候,顾颢喊了他一声:“郑暮修!”
郑暮修的拳头停在离寸头男生还有二十公分的地方,他恶狠狠地看着面前这个所谓的“小弟”,急喘了几口气后放下拳头,拽着“小弟”的领子往后一甩,说:“去道歉!”
……
“道歉的时候,班主任听到动静出来了,但哥哥没有和老师说这件事,叮嘱了我几句就走了。”顾颢低着头,将这个让他又开心又担心的故事娓娓道来。
“你为什么不告诉父母?找一个没怎么见过面的哥哥干什么?”莫槿桥双手抱臂取取暖,走回脑科这边,见焉顾惜握着手机坐在门口。
这个人哪怕是瞎了,好像都能保持着良好的形象管理,此刻还翘着个二郎腿,坐姿端正地靠着椅背,后脑勺抵着墙,仿佛在闭目养神。
虽然这是个小意外,不过脑袋被砸到也不是开玩笑的。莫槿桥没有一开始那么慌张了,但看到这副场景还是气不打一处来,她面无表情地冲身旁的顾颢说:“你看,你哥平时就这副骚样,瞎了也不变。”
顾颢眨巴着无辜的双眼,看看焉顾惜,又看看莫槿桥,似乎不知道该回什么。他一时无法理解莫槿桥口中的“骚样”,但对于莫槿桥说的那句“你哥”,他表示很开心。
“报告出来了吗?”莫槿桥走到焉顾惜身旁,撞了撞他翘起的小腿。
焉顾惜惊地一下睁开眼,虽然睁不睁都一样:“还没有,但我觉得应该问题不大。”
“你觉得?”莫槿桥垂着眼俯视他,“那你把眼神对个焦试试?”
然后就见焉顾惜放下腿,一副想证明自己是个健康人士的样子,立马站起来,但人在失明的情况下,平衡感一般都是很垃圾的,所以他很不意外地没站稳,吓得顾颢和莫槿桥赶紧去扶。
焉顾惜这才感受到了第三个人的存在,顿时一种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
“……嗯?”焉顾惜将头微微偏向右手边。
“……”顾颢很紧张地看着焉顾惜,然后又看向莫槿桥,好像不确定该不该开口,但又不敢松手。
“说话,怕他干什么,瞎都瞎了。”莫槿桥没理会焉顾惜的表情凝固,直接拽着他准备往病房走。
“那个……我不放心你,所以留下来看看。”顾颢小心翼翼地说,然后就感觉到焉顾惜不动声色地把手抽走了。
焉顾惜相当于木偶一样被身旁的人支配着,他猜莫槿桥应该和顾颢有过一番交流了,顿时心里很不是滋味,甚至有一丝愤怒。但当他伸手去牵莫槿桥的时候,发现她的手凉得有点不像话,而心里刚刚生出的火苗瞬间就被熄灭了。
快到病房的时候莫槿桥收到了林西棠打来的电话,估计是有什么工作上的事,但她没接,让电话自然挂断了。
莫槿桥把病房里的空调打开,看了眼那毫无人气的病床,以及床上款式百年不变的病服。
“带他去换衣服。”莫槿桥看着顾颢。
“我吗?”顾颢楞楞地指了指自己。
“对的,我不方便。”莫槿桥一脸正色地说,然后就看到一旁暂时身为“瞎子”的焉顾惜缓缓转过头,准确无疑地用虚焦的眼神对着自己。
“你要脸吗?”焉顾惜说。
言外之意就是:你以前看得少吗?
“我这不是在要吗?”莫槿桥毫不退让,拽过病号服丢到顾颢怀里。
看着焉顾惜乖乖地跟着顾颢走去卫生间时,莫槿桥的手机屏幕又亮了,她叹了口气,经过卫生间门口的时候敲了敲门:“我去拿报告,弟弟你帮我看着他一会儿。”
没等里面的人回话,莫槿桥就关上房门,走出了这片刚刚才暖起来的区域,继续穿着单薄的衣裙,孤身一人原路返回。
“怎么了,棠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