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沈家少夫人有喜了,街坊邻居旁系叔婶都赶着上门祝贺,董夫人带着女儿,也赶来了,他们都听说了京城那些事,这沈府可真了不得,跟当今圣上都有交情,他们可不得登门拜访,攀些关系也是好的。
安予初被于氏保护得好好的呢,婆母去见客,她便留在院子里读书作画,安胎养身。
听门外打扫的丫鬟说,董小姐今年末才定下亲事,前两年挑挑拣拣的,她瞧上的瞧不上她,她瞧不上的偏又瞧上她了,随着年岁渐增,哪有那么中意给她挑啊。现在这门亲事还是董夫人一口定下才与她说的,不然真就嫁不出去咯。
这日来客众多,一波接一波,于氏应接不暇,府里的生人也多的分不清是哪家夫人的小厮随从。
才三个月的身,安予初身量窈窕依旧,只是害喜严重,待着屋子闷得慌,便时常在院子里走动,瞧见墙角一探头探脑的高大身子,不由得停下脚步,叫了守亿去查看,守宝留下跟着她,生怕出什么意外。
守亿绕过去,看见一眼熟的身形,一掌狠狠拍在那人后背,男人回头,竟是身着小厮常服的大川。
“你怎在此?”守亿问他,上下狐疑打量。
大川这两年愈发凶悍了,虽脸色不太好,可配上那样一张凶神恶煞的脸,谁也瞧不出奇怪,他朝安予初方向瞥了眼,急急转身离去。
“奇怪……”守亿喃喃自语,快步走到安予初跟前,“少夫人,刚才那人是大川,他走了。”
大川,她是有映像的,那个面狠心善,救过她的男子,思及此,她下意识问:“他如今怎样了?”
“自从那年去当了衙役后人老实多了,光靠那张凶悍的脸和身量便制服了许多恶人,很得县太爷器重,听说去年已经升任衙役总管了。”
可不就是嘛,衙役之职就是扭转大川一生的转折点。
大川原本是在街头巷尾鬼混的,实在没饭吃了,就去给富人家运粪便干些粗活,换来糊口饭粮,他一没父母长辈,二没孩子妻氏,又无旁人敢惹他,日子虽过的粗鄙下·流,倒也自由自在。
直到那日,大川这个混混头去领人去教训守亿小弟,在门口遇到儿时的星星,这下子迈不开脚了。
他这么上不得台面,自然不敢轻易去沾染,直到守亿来叫他去县府捡那衙役的差事回来,听说是她家少夫人给安排的,他立马去了。
做得最风生水起时,他还暗暗幻想过哪日英雄救美,能再救一回她。
可是人家一年才回来一次,身侧有如意郎君相伴,再不济,也有左右随从,若遇危难,压根就轮不到他。
这厢也好,叫人放心。
大川了无牵挂,每月俸禄也够吃酒席的,从不思娶妻这茬,年中旬听说征兵皇榜贴到扬州城了,他心底有了思量,准备过了年便叫县太爷给写封举荐信,去军营也是不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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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说安予初有孕这事,有喜有悲。京城产业诸多,定是离不开当家的,可当家的也离不开夫人,婆母更是不放心儿媳回京,却也不能抛下公公跟去。
这一家子乱了套。
沈屿是个执拗的,宁愿不回京也要陪着安予初,沈潜看着寡情,实则同样离不开老伴,几人僵持到正月十五还没个头绪。
最终还是于氏败下阵来,同父子两商议过后,决定待儿媳胎稳后随儿子回京,等到快要生产时她再同沈潜过去,那时正好接近年关,一家人圆圆满满的的共度新春。
四月初,安予初的胎像稳了,过了害喜严重那阵也好乘船回京,此时她的肚子已经小小的拱起一个弧度。
回京后,沈屿安排好各产业,就连来银钱最多的外邦交易也停了,抽出大部分时间来陪夫人,甚至回京就叫产婆来府上安住着。
安予初拗不过他,每每听其他来探望的夫人说起都觉自己矫情,又觉安心极了,肚子里揣着个崽,她真是又期待又害怕。
那产婆说,她这肚子尖尖翘翘的,又爱吃算,怀的肯定是个大胖小子。
安予初不由得想,这要不是怎么办呀?
于是这日她去书房时,特地旁敲侧击的问沈屿。
她拐了个弯问:“你说我要是生了个女娃,娘会不会不喜欢?”
沈屿宽慰她:“你就是生个泥娃娃出来,我都喜欢,爹娘也喜欢。”
安予初嗲嗔一声,不知怎的,忽然就不开心了,“你才生个泥娃娃出来!”
这几月下来,沈屿早习惯了她这番反复无常,变脸比翻书还快,说起好话来哄她更是得心应手:“夫人这么貌美,生的女娃定是小仙女,要是生个男娃娃,定是俊美的,哪个都好,为夫都喜欢!”
嗯,这下安予初又开开心心的了。
一晃眼,十月中旬,产婆推测生产就是这几天了,沈屿早把初屿堂布置好,连乳娘都安排了,自己更是寸步不离,终于在一日晚膳时,瞧见她脸色不对,又喊肚子疼,他立即叫来产婆准备生产。
初冬,今年十月初就下了场雪,那夜又纷纷扬扬的飘起大片雪花来,雪夜寒冷,沈屿却是急得直冒汗,屋里不见动静,有经验的婆子都叫进去帮忙了,郎中也在外头候着,偏偏里面连哭喊声都没听见一声,这才叫人更焦心。
安相和安夫人也等得焦心呐。
半响后,忽闻一声有力的婴儿哭啼,沈屿顾不得旁的,急急跑进去,又被产婆赶出来。
产婆说,得了个六斤八两的男娃娃,母子平安。
哦呦,这下三爷放心了,拿出拟订的名字给安予初过目,夫妇俩意见很一致,孩子就叫沈重。
他日后是要继承沈府百年基业的,责任重大,肩头担子可不轻。
沈潜和于氏被扬州琐事拖住了半日,到京城时已经瞧见儿媳抱着的大胖小子,二老喜笑颜开,孩子只取了名,沈潜一来就给他取了字。
名重,字续之。
安予初幻想过很多次,她的孩子该是自小识字读书,有如翩翩公子那般仪表堂堂,出口成章。
谁料孩子越长越大,仪表堂堂倒是,却也是个混球,常常欺负六弟闺女,又是个孩子王,左邻右舍的同岁孩童都听他的话,几人合着伙捣乱,给她添了不少麻烦。
有时上学堂半日不到就偷跑去珍馐斋捣鼓,完了还得拿他捣鼓那些玩意儿回来给她尝尝,不是少放配料就是煮过火了,当真是委屈了珍馐斋的老师傅讨好这位小祖宗。
小沈重很喜欢娘亲,日日嚷着不去学堂,要娘亲教他读书写字,奈何爹爹不准,每回提出来都要被骂个狗血淋头,他虽是伤心,不过每回挨骂挨打,娘亲就更疼他了,小沈重巴不得爹爹日日打他呢。
小孩子心思浅,不消三回沈屿便知晓他机灵鬼怪的念头,也不打他骂他了。不然惹了夫人不快,还让这小子得逞。
于是每回小沈重顽皮时,沈屿就语重心长的教育他:“你娘喜欢听话的孩子,又聪明又听话的那种,若是你再顽皮,她便要再生个弟弟妹妹出来,到时候你哭都没人哄!”
小沈重吓得不轻,登时就去跟安予初表诚心,再不敢瞎跑,闲时便跟沈屿请来的师傅学着打算盘。
到底是孩子心性,长到七八岁时,弟弟妹妹没有,可娘亲也没有想象中的那么疼他。
娘亲只疼爹爹,爹爹也疼娘亲,外公外婆有表哥表姐,也不时常来看他,祖母祖父倒是疼他,可也十分严厉,这么算来,就他没人疼。
小叔家的那个小表姐是个闷性子,不怎么爱说话,也不怎么跟他玩,这下子,与他做伴的便只有那些诗书和经商之道了。天才一秒钟就记住:
他真想要个弟弟妹妹啊。
像是老天爷听到他的祷告,九岁那年,娘亲真的给他生了个弟弟,小沈重开心坏了,也不计较娘亲和爹爹疼不疼他了,弟弟就是他的小心肝哟。
殊不知,这个弟弟还是娘亲疼他,央着求着爹爹才给他生下的。
在沈屿看来,一个孩子便抢了他一半的地位,哪能允许第二个孩子的存在?可是看着夫人软软的求他,他心一横,生就生吧,大不了到时他再好好“教育”一顿。
哪曾想,小儿子生出来便被大儿子抢走了,他落得个清闲,夫人还是他一个人的夫人,他想,大儿子太乖了,这下圆满了。
安予初也觉得圆满了,虽不知道父子俩私下斗智斗勇,她看到的就是夫妻恩爱有加,儿子上进,兄弟友爱,如此,可真是太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