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者是客,于氏同安予初交代清楚这前因后果,便只身去了偏厅。
安予初目送于氏和徐妈妈离开后,背靠在椅子上长吁一口气,终于结束今日份的叶子牌了。
“少夫人,咱们是回去还是出府逛逛?”守亿在一旁询问。
“嗯……”安予初歪头想了想,起身道:“出去逛逛吧。”
以前听闻扬州街景繁华,小吃众多,还有许多京城没有的新鲜玩意儿,她来这两日还未曾出过府,实在是好奇得紧。
守宝忙回去取斗篷来,生怕她再着凉。
安予初与守亿在花厅等候时,突闻一女声传来,她寻声看去,是一身着牡丹衣裙的女子,眉清目秀,算是小家碧玉,只是打扮过于俏丽雍容,倒显得老气。
“妹妹这是要出府?”
“你是同我说话?”安予初不解问,眼见那女子朝自己走来,可她对这人却是没什么映像的,于是扭头看向守亿,守亿在她耳畔低语一句,安予初这才明白过来。
这女子就是那还未出嫁的董家小姐。
怕是来者不善。
“自然是同妹妹说话。”董卓款款走近。
安予初站起身,疏离而不失礼貌的问道:“我初来乍到,许多人都不识得,你是?”
董卓仔细瞧了瞧眼前明眸皓齿的少女,按耐下心底惊艳和幽怨,笑着开口:“妹妹不愧是京城大家闺秀,小女子姓董单名卓,今日我娘来拜访沈伯娘,我听说屿哥哥从京城带回一个美娇娘,我与屿哥哥青梅竹马,这不是想来看看妹妹嘛,若是唐突了,妹妹别见怪才好!”
守亿蹙了眉,正要开口,安予初不动声色的向前走一步,挡在守亿身前,这董小姐语意不善,她自是听出来了的。
董小姐是比她年长两岁,可这么叫着,总觉不对劲,甚至有那么些耀武扬威的意味。
安予初面上带着笑:“原是董小姐,既然唤我夫君为兄,还是称呼我嫂嫂为好,或者唤我沈少夫人也是可行的,不然这辈分岂不是乱了?让不知情的听见了,还以为是我婆母教导无方,你说是不是?”
董卓顿了顿,脸色不太好,但她极快的扭过身,岔开了话题:“我看今天暖和,妹……嫂嫂不是要出去逛逛,不若我给你们带路?”
闻言,安予初出去游玩的心思淡了一半。
恰此时守宝拎着衣服回来:“少夫人,衣服拿来了。”
董卓见状,意有所指道:“嫂嫂都准备齐全了啊!”
如此,她便不再推脱。
沈府地段极好,不需轿撵,出府小走几步就到扬州城最繁华的雀儿街,街上杂货玲琅满目,小贩吆喝声不绝于耳,街道上多是来往行人,不似京城那般常有马匹车架经过。
董卓与安予初同行,漫步着介绍这街上的店铺小吃。
行至一糕点铺,安予初住了脚,守亿知晓她,忙上前问那小贩价钱,每样都挑了些。
董卓在前边滔滔不绝,她一心想着炫耀,在容貌才识上落不着好,便想在扬州街景上出风头,一路上安予初话少,她也不在意,只顾自己说开心才好,可待她反应过来,身后哪有人?
身旁路过的妇人瞧见此景,都别过身去窃窃私语。
“这董家小姐怕不是痴傻了?”
“这过了十八还未婚嫁,十有八·九是魔怔了。”
……
董卓狠狠瞪了那两人一眼,跺跺脚,只得往回寻去,这话戳在她痛楚上,偏生那抢了她夫婿的人回来了,她心生怨怼,不与那人斗一斗怎肯罢休。
再说安予初,买了糕点后不见董卓人影,倒是落得个自在,便吩咐了守宝去寻人,自己则和守亿一同穿梭在热闹的街道中,很快隐没在人群中。
“少夫人,董小姐一派胡言,您千万别放在心上。”守亿替安予初挡着行人冲撞,一边愤愤不平。
这矫揉造作的女子,着实讨人嫌。
“我当然没放在心上。”安予初随手买了串糖葫芦,转身淡淡开口,“若是当初沈屿娶了董小姐,我与她也不会如此。”
“少夫人,这话可别在三爷面前说!”守亿一听这话忙急急劝解。
安予初莞尔一笑,把糖葫芦递到她嘴边,“我开个玩笑,你紧张什么?”
她也就随口一提,世间因缘际会自有安排,这不是她一句话就能改变的,何况现在她同沈屿相处融洽,又何苦找不痛快。
守亿不好意思的低下头,把糖葫芦推了回去。
安予初笑了笑,守亿这人太实诚,一言两语便藏不住心思,她挽过守亿的胳膊,“我知晓你是好心,没有责怪你的意思。”
临近晌午,安予初肚子也饿了,准备去前面的小店吃碗馄饨裹腹余光瞥见巷子里跑出一个粗布褐衣妇女,直直朝她跑过来,她愣了愣,忙侧开身子给那妇女让道。
谁料那妇女跑到她跟前就停下了,躬着身子踹粗气,还没喘匀就伸手拉住守亿,急急道:“阿亿,可算找着你了,你娘死活要上吊,我跟你叔拦不住,只得跑来寻你……”
“五嫂,我娘现在如何了?”守亿扶住那妇女焦急问,抬脚就要转头回家,可想到一旁的安予初又顿了步子,眉心紧皱,不知该如何是好。
“这样,我同你一起回家。”安予初抓住她胳膊,听五嫂这语气,只怕去迟了要坏事,偏她在此人生地不熟,要是离了守亿,怕是找不到回府的路,倒不如跟着一起去,兴许能帮上忙。
守亿顾不得再多,只得应下,带着安予初匆匆拐进侧边的巷子,一边问五嫂:“我娘现在如何?可是小弟跟人厮混被我娘看到了?”
“害~你叔在家看着你娘呢,我寻了空档出来,你小弟……哎呦那混小子!你爹刚走,他又不听话,你娘怕是气的不轻。”
守亿急得不行,一步做两步,交代五嫂照顾好安予初后便急急跑回家。
安予初也紧跟着五嫂,七拐八绕的,走到巷子深处一小院子,五嫂指着前面道:“诺,前面第二家就是。”
她们还未走到便听见阵阵哀戚的哭诉声,安予初椅在门边喘了口气,瞧见里面走出几个五大三粗的青年,忙闪开身。
为首的壮年经过她时停了下来,反复打量几眼,身后同行的男子调笑:“这小娘子生的貌美,大哥莫不是有意思?”
安予初不由自主的往后退了几步,上回被那蒙面男吓得不轻,如今她尤其怕这样语气不妙的陌生人。
“大哥要是想,兄弟几个帮你!”另一男子阴笑着,甚至撸起袖子,作势要上前有所动作。
“你们可别瞎来!”五嫂认识这伙人,都是不做正经事的混混,她半身挡在安予初前面,威胁道:“这可是大户人家的夫人,你们要是赶来,怕是命不长久!”
“听听,就这婆娘还想拦住我们?”几人笑了,他们才不怕这威胁。
安予初拉住五嫂胳膊,一下子也慌了神,沈屿不在,这地方又弯弯绕绕的,虽有几座小院子,可相隔甚远,粗粗看去,这伙人少说有七八个,她正要高声叫呼救,却见为首那灰衣男子拦住了意欲上前的几人。
“做什么?都给我滚回去!”
“大哥这是……”兄弟几个都迷糊了,可不敢不从,一个个麻溜的跑开了。
安予初刚松了口气,见那男子朝她走来,又立马提了起来,张口就喊:“来人啊!救命!”
“诶——”男子住了脚,手舞足蹈的比划几下,急忙解释:“姑娘别误会,老子……啊呸,我没想害你,只是瞧着怪眼熟的,你是不是姓安来着?”
“胡扯,夫人怎的与你这混混认识?”五嫂大声呵道,拉着安予初要往屋子里走。
男子浓眉大眼,身材高大,肃着脸时尤其吓人,他拦在五嫂面前,语气不善:“你这婆娘,老子说了没打坏心思,识相的快滚开,不然老子对你不客气!”
安予初对这男子是没映像的,可怕他真的动手,忙拉住了五嫂,想起方才也是这人叫走那几人,她稳下心神,冷静问:“你有何事?”
男子听她开口,登时换上笑脸,讪讪问:“害~我是大川啊,你可还记得?”
安予初摇头,警惕的退后几步。
大川不好意思的挠挠头,“也是,这都十多年过去,难怪你忘了,那……沈家那小子你还记不记得?”
安予初心里一个咯噔,仍旧摇头,这男子看着也不像胡言乱语,可说的话却是让她摸不着头脑。
大川还是没放弃,回想起曾经,凶恶的眉目也舒缓了许多:“害~想当年咱几个还去护城河放过爆竹咧,我听说沈屿那小子也去了京城,你们可遇上过?”
“你认识沈屿?”一晃而过的猜想成真,安予初除了惊讶,还有几分疑惑,听他口吻,倒像是他们认识许久了。
“怎会不认得?”大川咧嘴笑道,“我还以为你……”
话说一半,大川又闭了口,转身瞧着这小院子问:“你来这干什么?”
五嫂终于找到话头插嘴:“你带坏阿亿她小弟,闹得鸡犬不宁,沈夫人心善才跟过来瞧一瞧。”
沈夫人?
大川也住这附近,自然知道守亿在沈府当差,一下子就反应过来,瞪大眼睛盯着安予初,“你嫁给沈屿那小子了?”
“睁大你的狗眼,这可是沈家的少夫人!要是敢乱来,饶不了你!”五嫂吼一嗓子,以为大川被吓着了,趁他不留神,拉着安予初进了院子。
大川愣在原地,不是被吓到的。
他扭头看向渐行渐远的窈窕身影,眼里神色难辨,挂在天上星星,竟真的让沈屿摘下来了?
原先,大川的爹是沈府管家,大川跟着沈家少爷一起打算盘,见过几次那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娃,小女娃长到四五岁就好看极了,白白嫩嫩的,小女娃住在沈府隔壁的宅子,却不常出门,要见一回啊,得等到过年,可是他愿等,明知晓那是天上的苍穹,与他云泥之别,可十几岁的少年只隐约懂得,满腔热情难以抑制,后来人回京城了,这不可告人的心思才慢慢歇下来。
现在突然知道星星被沈屿摘下来了……大川心里不是个滋味,他知道沈屿不论家世地位还是人品相貌,都是极好的,不像他,父亲没落后就苟在街头巷尾,人不人鬼不鬼的活着。
可在他心里,能与星星相配的——其实十几年来,他也没琢磨明白什么能配得上星星。
终归不是他这样的。
大川低头瞧了自己一眼,有些鄙夷,灰色棉衣都破好几个洞了,今日是吃了雄心豹子胆才敢叫住她,如是想着,他快步走开。
安予初进门后,回头望了一眼,屋里哭闹声越来越大,她顾不得那人话里话外的深意,急急走进屋子。 m..coma
一进去便瞧见挂在横梁上的白布条,椅子歪倒在一旁,两鬓斑白的妇女跌坐在地上,又哭又嚎,身旁站着一十六七的少年,浑身沾满灰土,守亿蹲在地上安慰那妇女。
五嫂进门后也拉着守亿娘劝慰,安予初头一回遇上这样的场面,有些不知所措,转身去寻了寻,端来一杯水给守亿娘。
几人齐齐劝慰下,守亿娘终于歇下自尽的心思。
闹腾这许久,天色渐渐黯了,守亿偷偷抹了眼泪,准备同安予初回府。
临走前,安予初把今日买的糕点和兜里剩下的银子悉数留下,原以为守亿告假回来是家人安好,今日亲身来了才知道是她报喜不报忧。
两人回到沈府,天色已经黑了。
正厅里,于氏拉着安予初前前后后看了看,“幸好无事,屿儿担心你,早先时候派人出去寻了,应该快回了。”
守亿心里过不去,正要解释:“夫人,是我……”
“娘,是我在戏园子听戏入了迷,忘了时辰的。”安予初笑着打断守亿,今日之事颇为曲折,若是让于氏知道了,也是平白担忧一场。
“哪个戏园子这么有趣?”沈屿透着冷意的声音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