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相安无事,反倒结交到不少以陈夫人为代表的友军。
商贾除了官家管辖,私下也会成立自己组织,安予初也是通过陈夫人才得知,沈屿是京都商会的一把手。沈屿从没跟她提起,她有些吃味,倒也没在明面上说起,总觉小心眼,又觉没什么立场过问。
然而身体总比心里实诚。
她连续三日没有去东厨做糕点给沈屿送去。
沈屿是何等心思,第三日便找来守亿询问一二,得知理由后又气又笑,当即撂下手头事务回府。
安予初正与陈夫人在屋里剪窗花,乍一见到沈屿进来,两人皆是一愣,陈夫人率先站起身,瞧着情况不对,推说家里有事便离了府。
“今日怎回来这般早?”安予初继续未完成的窗花,随口问道。
沈屿脱了外衣,坐到她对面,拿起一张已经剪好的窗花细细看着,但凡安予初新做了东西,先夸赞一番总是没错的,于是他笑着道:“夫人手艺真是精巧!惟妙惟肖,栩栩如生!”
安予初放下剪子,好笑的看着沈屿,悠悠开口:“那是陈夫人做的。”
沈屿当即放下那张火红窗花,拿过安予初手里的那张,面不改色道:“我就说,夫人手艺精巧,方才那窗花不及我手里这张半分,瞧这兔子,活灵活现,灵气十足!”
安予初只笑了笑,没答话。
沈屿这么早回来就是想同她解释商会之事,现在却有些无从说起,太过刻意反倒显得心不诚,倒不如从现在开始,事无巨细的与她交代。
“明日我带领商队出行,快则两日回,慢则三五日,你一人在府,照顾好自己,天冷,少出门,若是有什么人来,等我回来再做打算,若是有什么宴席,也都一并推了,你一个人,我多少有些不放心。”
安予初还没来及得及消化他要出行的消息,就被塞进这么多叮嘱,心绪变得复杂起来,自成亲来,这算是她们第一次分离,她心里有许多想说的话,开口时却变成了一句“何时出发?”
“辰时。”沈屿答。
安予初默了会,低声说“好”,又默了会,抬头道:“我等你回来。”
沈屿夜里仍是在书房歇息,安予初辗转反侧,天灰蒙蒙亮时便起了身,唤来梳洗丫鬟,梳妆打扮,守亿闻声进来,“少夫人起这么早可是有事?”
安予初淡淡道:“最近新学了糕点手艺,有两三天没做,怕手生。”
他启程早,她想做些糕点送去。
这时候东厨的丫鬟小厮已经在忙活了,见安予初进来,都惊讶不已,忙腾出地方,闲下来的人手都给她打下手,不一会就蒸好了糕点,冬米帮装盒,冬屏找来灯笼。
安予初走到书房,灯是灭的,她仰头,晨光熹微间,天已然亮了,右眼皮跳了两下,她心里闪过一个不怎么好的念头,拎着食盒的手指紧了紧。
正巧打扫书房下的小厮走出来,瞧见安予初一行人,还以为是出了什么事,忙走上前,有些惶恐问:“少夫人,您来了,可是出了什么事?”
“沈屿呢?”安予初问。
小厮松了口气,老实答:“三爷后半夜就骑马出城去了。”
明明说好的辰时出发……
安予初转身就走,脸色不怎么好,小厮一个激灵,忙拽住走在末尾的冬屏问:“少夫人这是怎么了?”
冬屏示意他噤声,小声道:“少夫人起了个大早,特意给三爷做了糕点送来,谁知三爷先出发了。”
小厮恍然大悟,转瞬就托人给守财传书信去。
安予初郁闷的往初屿堂走,好看的眉眼下两团淡淡的乌青,步子也比往常快了许多,半路上把食盒丢给守亿,甩甩袖子,她也说不清是生气还是失落,总之就是心里不舒服。
守亿想开解两句,瞧着这是真不开心了,还没开口就被不远处一阵喧闹声打断了。
大清早的,府里除了东厨繁杂一些,其他地方都是静悄悄的,那处吵闹声便显得尤其刺耳。
安予初停了下来,眉头紧紧皱着,远远的看见一个蹲着的人影,身旁还站了个人,手里拿着藤条,骂咧咧的声音便是从这里传出来的,走近了瞧,看着是有些眼熟,可她也想不起来是谁,转头看向守亿。
“看着像是邓妈妈。”守亿答。
冬米愤愤补充道:“就是邓妈妈,旁边蹲着的那个是王妈妈,少夫人您不知道,自从王妈妈被三爷罚去柴房当差后,邓妈妈就落进下石,成天可劲欺负王妈妈,除了要王妈妈砍柴,还要吩咐王妈妈早起来扫雪。”天才一秒钟就记住:
冬米跟冬屏是王妈妈一手提拔上来的,自然向着她说话,不过说的也是实情,王妈妈资历最老,往常管管下人,吩咐采买,事事安排妥当,也受下人尊敬,邓妈妈事跟着王妈妈做事的,平时看着是挺好的一对老姐妹,殊不知王妈妈一失势,她就上赶着落进下石,揽过大权,想要李代桃僵。
安予初快步走上去,说来王妈妈还是因为她受累,落到这般田地,她怎能坐视不理。
守亿一把扯住邓妈妈高高举起的藤条,邓妈妈登时大骂出声,“哪个不懂事的,敢拦老……”
“少夫人?少夫人您这么早怎么起来了?老婆子教训不懂事的下人吵到您了吧,老奴领她到别处去教训。”说着,邓妈妈便拖着王妈妈要往别处走。
“站住。”安予初开口,守亿立马夺下她手里的藤条,冬米冬屏两个忙过去扶起王妈妈。
“王妈妈做错了何事,谁给你这样的权力责罚?”
“哟,少夫人您不知道,这个老婆子多管闲事,目无主人,是该管教些的。”邓妈妈立即谄媚道。
“我问是谁给你的权力这么责罚她?”安予初话里隐隐有些怒气,今早本就不开心,心里堵着口气无处发泄,再碰上这么个老婆子,她再温柔贤淑也忍不下。
“这……”邓妈妈有些心虚了,不过想到这位夫人不主事,她胆子又大了些,“三爷那日说了,王妈妈不懂规矩……” m..coma
“这后院谁是当家夫人?沈屿什么时候还管后院了?”安予初冷着声问,哪壶不开提哪壶,她现在满脑子的沈屿,这邓妈妈偏要提,“邓妈妈,你无缘无故责罚下人,目无当家夫人,搬弄是非,罚没三月月例银子,从今日起便去柴房劈柴烧火!”
“这……少夫人!”
“还不快滚?”守亿扬起藤条厉声喝道。
邓妈妈一哆嗦,连忙跑开。
安予初这才觉得心里那口气舒缓了许多。
她蹲下身扶起王妈妈,“王妈妈,让你受苦了,当日也是因为我,日后你便做回原来的差事吧,谁要敢有异议,你叫他来找我!”
“这怎么敢?多谢少夫人今日救命之恩,老奴也算值了。”王妈妈忙弯下身感激道。
她还是不放心,吩咐道:“冬米冬屏,你们扶王妈妈回去休息,找个郎中来,给王妈妈看看身子。”
“谢谢少夫人,谢谢少夫人!”王妈妈感激涕零,由冬米冬屏扶着回了屋。
待她们走后,安予初叹口气,这才几日不见,王妈妈脸上的皱纹便似枯树皮一般全然显现出来,人也沧桑了许多,拜高踩低,不论在哪都是有的。
今早闹这么一出,她瞧清了邓妈妈的嘴脸,深知人心险恶,倒想起那私宅来,心有不安,便对守亿道:“守亿,你去打探打探,我那宅子现下如何了?若是还没收到银票,便叫隆叔找下家。”
守亿去找到隆叔,这才知晓那人出高价把宅子谈拢下来后,人却消失了近大半个月,杳无音讯,但是价钱高得惊人,寻常价钱不过二百两银子,那人出五百两,多出了两百量不止,隆叔为多谋些利,就一直等到现在。
此番看来,多半是被人骗了。
守亿把安予初的话转达完毕,隆叔当即找到下家把宅子给卖了,只叹自己被银钱蒙了心智,一大把年纪还识人不清,心怀愧疚,当即找人画下那人的画像,托了亲朋好友四处打探,想要给安予初一个交代。
暮冬时节,大雪过后,总会放晴两日,这日雪停了,微弱日光穿透云层,虽是没有什么温度,却也好过阴霾天日,陈夫人派人送来拜帖,邀安予初泡温泉,在府中待着也是无事,况且沈屿不在,她总觉烦闷,便应下邀约,与守亿来到陈夫人说的那温泉胜地。
这温泉胜地颇有名气,虽位于京城内,引的是城外一天然泉眼,冬暖夏凉,内设大小几十余个私汤,专供京中大富大贵之人所用。
陈夫人早已预定下私汤,一见到安予初便拉着她进去了,她只好打消再定一个的念头,换下守亿带来的薄纱寝衣,与陈夫人一同踏进池内。
陈夫人年纪比安予初大些,也不避讳什么,脱了衣裳便光着身子下去了,此番瞧着安予初却生起了玩笑心思,“沈夫人身段玲珑,与三爷床/睇/之/欢也是这般害羞不成?”
安予初一下没反应过来,水汽氤氲,袅袅上升的热气半遮住她不知何时泛红的双颊,什么床睇之欢,她跟沈屿只有新婚夜那次,还是在熟睡之后,现已经过了许久,她更没什么印象。
“陈夫人说笑了。”她有些尴尬应声。
“妹妹年纪小,或许不懂,我与夫君成亲三年有余,育有一子,生育过后就发觉夫君对这事愈发不上心起来,夜里到头就睡,长此以往,定是要生嫌隙,后来你猜我怎么着?”
“怎么着?”安予初好奇问。
陈夫人凑近她耳畔低语。
安予初听完红透了脖子根,忙低下头,不敢去看陈夫人,心里懊恼不已,早知现在她刚才就不应该多嘴问。
陈夫人笑了笑,透过安予初被水打湿的薄纱看到内里,不由得感慨道:“我瞧着妹妹皮肤白皙细腻,身上也未见红痕,一看就是被人爱护得极好的,我每晚下来身上青紫一片,自己看着都觉触目惊心,不过为了拢住夫君的心,也就算了,世俗要女人大度,可谁真心愿意夫君纳妾呢?”
安予初下意识往她身上瞧去,又忙扭回头,装作什么也没听到,闷声沐浴。
“说到这我倒是有个东西给你。”陈夫人向身后的丫鬟招手,拿来一个白色药瓶,递给安予初,“这膏药极好,事后涂抹到身上,隔日便能完好如初,我特地托人去青楼买的,给你一瓶,兴许日后用得上。”
有些烫手,想扔。
安予初把东西交给守亿,干咳两声,试图掩饰自己的羞涩,不过听陈夫人这么说来,她心下存了疑惑,如果真到陈夫人说的这种地步,需要用药恢复,那必定是疼的,为何她全无映像?
她结巴问:“每一次都……都要用么?”
“那可不,不光涂抹这个药,事后腰酸腿软,喉咙嘶哑,还要吃其他补汤的。”
那她……
安予初默默回忆了那日,发现自己嫁错人后,她便慌忙找对策,逃离沈府,身子并无任何异样,回到相府沐浴之时,身上白净如初,与陈夫人说的及其不符。
她对男女之事知之甚少,知道初次落红还是素禾告知的,安夫人觉得此事污秽,从不与她多说。
“妹妹想什么呢?”陈夫人见她出神,不解问。
“没,就是热了,有些头晕。”安予初抽回心神,笑着回道。
这几日她虽与陈夫人相处得好,却还没到交心交底的地步,况且这种私密事,她再多不解,也不会向旁人提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