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题解决了脾气还这么横。
她还是不要说话好了,免得惹祸上身。安予初如是想着,便叫人传了晚膳上来。
相对无言,席间只有碗筷相碰撞的清脆声响,沈屿随意吃了两口便起身去了书房。
“少夫人,可能三爷比较……”
“好了!”安予初笑着打断守亿,“我巴不得他不说话呢,免得我绞尽脑汁的想着怎么应对,你不用时时找借口来安慰我。”
门外,沈屿脚步顿了顿,身形很快融于夜色中。
初冬干燥,白天刮冷风,夜里却下了场雨,丝丝雨点夹杂着冰,寒冷刺骨,安予初想起还在罚跪那几人,心里不忍,便叫守亿去拿伞来。
“少夫人您在屋里等着吧,几个不懂事的下人,我去吩咐一声就好。”守亿打着伞跑了出去,安予初只站在门口便感受到了凉意,不由得打了个冷战,连忙拢了拢衣裳。
不一会,守亿跑回来,裤脚全沾了水,她站在廊屋檐下抖了抖伞面,对安予初道:“少夫人,我瞧见六少爷也跪在外面,怎能劝也劝不走,冬夜里寒,只怕是要跪坏身子。”
“这是怎么回事?”安予初拉守亿进门,“六弟瞧着老实本分,不像是常常闯祸的顽皮之辈,可是他惹到沈屿了?”
“属下不知,不过他来初屿跪过两三回了,少夫人您不知道,估计是做错事被责罚来的。”
“沈屿惯是这般责罚下人,一点情理不讲。”安予初阖上门的动作停了下来,“今夜怕是要下一整夜的雨,我去瞧瞧,别真把孩子跪坏了。”
“少夫人,三爷做事一向如此,您去了也没用,若是着凉了,三爷必定更加责罚六少爷。”守亿忙拉住她,好一番劝阻。
“他还能连我也罚不成?”安予初推门出去,开了伞,毫不迟疑的走进雨幕里,守亿连忙拿了一旁的斗笠跟上去。
院落外,雨声淅淅沥沥,刚打在青山板上就溅起水花,安予初走到沈贺身旁时罗裙已经尽数湿了,她握着伞丙的手被冻得发紫。
她伸手去拉起沈贺胳膊,声音夹杂着雨声:“六弟,先跟我进屋,有什么事明日再同沈屿说。”
“嫂嫂您回去吧。”沈贺跪着往后挪了两步,雨水没入发间,流过脸颊,最后渗入衣衫里,安予初看了不忍,又上去一步,示意守亿过来帮忙。
“犯了什么错要这样跪着?你还小,若是染了寒疾,这双腿以后只怕是废了,听我的,先回去。”
“嫂嫂您回去吧,不要为难我。”沈贺是个倔脾气,甩开守亿的手,往后边挪了好几步。
“少夫人,我们回去吧,说不定待会三爷就派人来传话了。”守亿帮安予初扶正伞,“您大病初愈,身子弱,淋不得雨。”
书房,守财穿着蓑衣匆匆赶回,“三爷,六少爷不肯起来,少夫人也不肯走,现还在院落外。”
“想站便站。”沈屿不断翻着书页,下一瞬却把账本狠狠拍在桌面上,起身往外走去,“一个个的不让我省心……”
“嫂嫂您走吧。”沈贺不断重复着这话。
安予初撑伞站在他前面,也是只有那么一句话,“你不起来我便一直站在这。”
守亿也不知她这是跟谁置气,偏偏两人都执拗,她谁也劝不住,只得期盼沈屿快些派人来。
“嫂嫂您走吧。”沈贺开口,冰凉的雨水顺势滴入嘴里,融入肺腑中,他只抬头看了眼前的女子一眼便一直低着头,脑中闪现的却是另一张冷漠无情的脸。
两人僵持了一瞬,他抬头,想叫守亿带人走,却一眼瞧见站在廊屋檐下的沈屿,正冷凝着眸子看向这边,沈贺心里一惊,忙站起身,谁知一个踉跄又跌坐到地上,他仰头看着安予初,声音有些发颤:“嫂嫂您回去吧,我也……我也回去。”
说完,他强撑着麻木发软的双腿站起来,步子极缓的往自己院落走去。
守亿松了一口气,一手护住安予初肩膀,“少夫人,我们快走回去吧。”
“嗯。”安予初转身。
廊屋檐下除了几个丫鬟来回用的蓑衣斗笠,再无其他。
次日,她听伺候的丫鬟说沈贺夜里发了高烧,清晨又去了铺面。
连续两日不见踪影的素禾一大早的兴冲冲的跑到初屿堂,特意叫走了旁人。
安予初正在小书房描摹着书画,见她活蹦乱跳的跑过来也放下心,问:“病好了?”
素禾一愣,反应过来后忙满口应下,“好了好了!”
她家小姐对她最好了,有什么好东西从来都是留她一份,待她最宽容和善。
素禾眼神坚定,走过去帮安予初研磨,“小姐,您还想和离吗?”
安予初面不改色,手中笔却是偏了方向,滋啦一声划破了纸张,“父亲态度坚硬,此事不可鲁莽。”
素禾把话憋了回去,转而道:“老爷夫人最是宠爱小姐的,若是小姐在沈府受了委屈,别说小姐提议,老爷自会安排和离之事。”
“你看整个初屿堂上上下下,三十来个下人伺候,衣食住行事无巨细,不曾有半分差池,沈府上下都尊尊敬敬的侍奉我,有求必应,委屈……待在这,何来委屈?父亲只会以为我在闹小孩子脾气。”安予初自嘲一笑,明明是令人艳羡的话语,却透着几分悲凉。
“小姐您放心,只要是您不愿意的不想要的,奴婢都会帮您!”
“好了,我知道你是真心。”素禾一而再再而三的与她说这话,安予初心里明白,听多了倒也习惯了,“天凉了,你去看看守亿她们添了冬衣没有。”
“守亿身强体壮,又是习武之人,她才不需要呢!”素禾打心底里觉得是守亿夺走了小姐对她的喜爱,自一开始便不待见守亿,但凡提到她都要嘟囔两句才去办。
素禾念念有词的出门,迎面碰上走进来的的守亿,她哼一声,守亿也知道她性子,只微微点头示意便进了门。
守亿道:“少夫人,今日我去问了老管家,宅子有人出高价买了,只是迟迟不给银票,老管家怀疑是碰上光棍,打着商人的旗号,到处诓骗。”天才一秒钟就记住:
“真是不得安宁,”安予初扶额,默了一阵后转身问:“可给房契?”
“应该是没有,老管家说现如今找不到那人,便拖了两日,不如让属下去找找,把人绑来教训一顿。”
安予初好笑的看着守亿,瞧着倒是耿直认真,“不能鲁莽行事,若是人家真心买,一时筹不来银钱,岂不是闹了笑话?再等几日吧,做买卖应该言而有信的。”
“您就是心太善。”
*
京城地界偏北,一阵冬雨下来,气温也紧接着直降,这几日清晨起来隐约可瞧见青黑色瓦片下结的霜冻,真正入冬了,寒得很。
华锦府前些日子便来府里量了尺寸,冬衣裁制要比夏衣繁杂些,绣娘午时送衣服来,安予初走出来,看到好几个大箱子堆在厅堂,吩咐一旁的丫鬟道:“把冬衣分下去吧,不必一一拿来与我过目。”
“这都是给少夫人准备的。”丫鬟低头答。
安予初眼眸低垂,随意扫过箱子里花红柳绿的衣裙,语气淡了下去:“那便一一放到柜里去,摆在这作甚?”
“您不再看一看吗?”丫鬟又问。
“拿去放着吧。”安予初摆摆手,沈屿托人送来的,材质布料定然是上乘的,看衣服倒不如去看看院子外的梅花开了没有。
守亿忙挥手叫人把衣服抬走,回寝屋取了件皮毛斗篷跟了上去。
院子里两株白梅是刚从扬州运回京城的,刚栽种下去就逢上寒冬,含苞待放的花骨朵紧紧闭着,盛开怕是要等上一段时间,眼看着天气越来越冷,府中打理花草的小厮们赶在第一场雪前,给树干缠绕上粗麻绳,在周围施了许多肥。
安予初见状,便没有走过去,从石板桥上绕道去假山,走的近了隐约听见几个人躲在假山后说话的声音。
“六少爷多好的一个少年郎,眉清目秀,精通诗书,现在竟成了这般模样。”
“之前我伺候六少年时他还会给我们说起扬州趣事呢,说到浓时,常常作诗吟诵,现在六少爷回府便躲进屋子里,不说话也不爱笑了。”
“前些天我听管家说,六少爷常被小王管家欺负,三爷也不管。”
“嘘……可不敢说三爷闲话,听说了吗,昨日去城郊那几个被罚跪一夜,要不是少夫人心善放了行,他们本就劳累一天,要是再跪一夜,估计命也去了半条,以后都小心些,现在府里少夫人不管事,我们的小命可都在三爷手里。”
不多时,议论声渐渐远了去,安予初转身问道:“六弟现在何处?”
守亿答:“六少爷本是在华锦府同老师傅学习货物进出之事的,后被三爷安排去钱庄管钱,现在应该在钱庄。”
“去叫东厨做几道暖身的汤,待会我去一趟。”
已是午膳时分,东厨做好了饭食,安予初便从里面挑了几样装进食盒,守亿唤来车夫,二人直接去了钱庄。
到钱庄时,她瞧见里面聚拢了一堆人,唧唧咋咋闹个不停,刚下马车还未走进便觉得闹耳朵,安予初走到门口站定,有些头疼。
守亿在一旁解释:“往常钱庄午时会打烊小半个时辰,今日或是有事。”
“罢了,去瞧瞧他们闹什么。”安予初往里走去,守亿提着食盒走在她斜前方。走进了却看见是沈贺被众人围在中间。
守亿拉住最外面的小厮,问:“今日何事如此喧哗?”
“害~,还有什么,小王管家非要说姓沈那小子不识时务换了假的银票回庄里,起先大家伙都看了那票子,倒也是真的,就是旧了些,破了个边角,小王管家又去请来老先生一看,竟是假的,现在正闹着呢!”
围在人群外打探情况的守德注意到这边的情况,定睛一看,顿时喜上眉梢,三步作两步的往楼上跑去。
安予初大致知道这伙人在闹什么后脸色沉了下去,又站在外围听了许久,刚开始还能听见几声沈贺的声音,现在都是那什么小王管家一人在说,她走上前道:“大家安静,听我一席话可好?”
沈贺看见安予初一步步朝自己走来,暗淡无神的双眼闪过惊讶,脱口而出一句嫂嫂,又立马闭了嘴,低下头同大家一起恭敬道:“少夫人。”
“把银票给我瞧瞧可好?”安予初道。
小王管家一个激灵,立马从管家手里夺过银票,双手给安予初呈上去,“少夫人您请!这银票就是这小子今早换回来的,整整五百两银票,竟是假的,小的也是为钱庄鸣不平啊!”
安予初抬头瞥一眼他,而后低头仔细看着手上的银票,嘴里道:“你就是小王管家?”
“哎,小人王生!”小王管家高声道,得意之情溢于言表,不光的是三爷赏识他,现如今少夫人也对他另眼相看呢。本来他还有些心虚,不过瞧少夫人这娇滴滴的模样,平时定然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哪能分辨出真假银票呢?
沈贺一直低着头,刚升起的喜悦又瞬间隐没在王生高昂的话里。
在场的人都安安静静的,不敢发出一点声响,听闻这位少夫人是相府的嫡小姐,相府是何家世?他们望尘莫及的高门,现竟成了东家的夫人,即便如此平日里也是接触不到的,今日发生这桩芝麻大的小事,倒也是巧了。
安予初仔细看了银票上的花纹印章,心里有了底,把银票至头顶,高声道:“官府印刷纸币,惯用川纸,川纸光亮洁白,十分耐用,这银票破旧,想来是存放许久了的,看不出原先光泽,大家再瞧这四周的花纹图案,细腻逼真,摸上去有纹路凸起,最为关键的是银票左上方的微雕章,内容繁杂冗长,呈于眼前却是清晰无比,字字可见,若是□□有这等水平,圣上颜面何存?”
四周静下来,小王管家心一虚,脸色越来越难看,悄悄的用手捅捅管家,不断使着眼色,管家垂着头,大气不敢出一声,甚至往边上站了一些。
“若是大家不信,还有一处。”安予初指着银票左上角,继续道:“微徽章上雕刻的是词句出于开国皇帝对后世子孙的训诫,其中精图立志四字为了防伪,特意用了繁体,大家一看便知。”
说完,安予初把银票递给小王管家,“小王管家,你看看我说的可对?”
小王管家接过银票,额上渗出虚汗,身旁的管家先生先他一步开口道:“少夫人博学多识,言之有理,方才是我老头子眼花冤枉小沈了。”
沈屿立于楼梯口,两手背在身后,眉间舒展,黑眸缓缓漾开笑意。
守德嘿嘿一笑,立马识时务道:“少夫人真厉害,定是三爷您教的好,三爷您瞧,守亿手里提着食盒呢,定是少夫人忧心您,亲自送午膳来,小的昨日还听守财说,少夫人忧心施粥之事,不忍三爷太辛劳,主动帮忙呢,三爷真是好福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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