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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和亲

    寿宴草草结束,众大臣还没来得及把酒祝太后生辰,就通通赶往了正德宫议事。

    偏殿刚被火烧过,仍是一片乌烟瘴气的废墟,但正德大殿并没有受到波及。

    只是那股弥散的焦糊味不断提醒着每个人,偃朝皇宫被几个北延刺客搅得天翻地覆,连公主都被劫持,生死未卜。

    杜知衡瞧见满堂鸦雀无声,自知不能再沉默,便硬着头皮先开口:“公主被劫走是国家大事。北延敢有如此行动,显然是对偃朝大不敬。龙徵军在北疆与北延蛮人对峙数年,一再避让冲突,却使得蛮人屡屡进犯。依臣之见,陛下可派龙徵军立刻出兵,逼迫北延交出公主。” m..coma

    楚潇然静坐座上未答话。

    聂平遥长子聂伯岐上前一步,说:“陛下,臣以为现在不是出兵的好时机。”

    楚潇然目光阴鸷,说:“朕救女儿难道还需要等待时机?”

    “臣与陛下一样关心公主安危,但家父被刺客所杀,臣又刚刚从龙徵军退出接手禁军。现在的龙徵军只由我弟弟聂孟修领兵。”聂伯岐说,“孟修虽然久经沙场,可这次意外丧父,悲痛在所难免,恐怕难以立刻率军出征。而且他年纪尚轻,经验尚浅,初次领兵就是事关公主生死的大事,臣认为他担当不来。”

    “那你认为该当如何?”楚潇然扣住案上的书卷,问道。

    “臣认为现在应当立即与北延谈判,只要他们愿意放回公主,我们即便让出些金银也无不可。”聂伯岐说,“现在朝中没有足够的将领,西北军并不熟悉北疆军情,棠将军怕是无法当此大任。京城混乱,臣要统领禁军守卫陛下,也不能回归龙徵军。如此看来,只有和谈这一个办法。”

    棠槐的指腹暗暗摩挲过掌心,没有发话。

    楚雩穿过群臣走到皇帝座前,说:“北延此次劫持不仅关乎公主性命,更关乎偃朝的国土江山。近年他们一再试探,就是想找到时机挑起两方争斗,侵吞北疆国土。倘若我们再不出兵,北延一定会认为偃朝只是空有□□的皮囊,内在却空虚无比。如此一来,即便今日幸免于战,来日只会助长他们的嚣张气焰,喂大他们毫不知足的胃口。儿臣此前曾多次到北疆巡视,深知北疆地形和军情。恳请父皇将领兵出征的职务交给儿臣,率军征讨北延,救下朝荷。”

    “你要领兵龙徵军?”楚潇然眉头紧锁,“你从未进过军营,叫我如何把兵权交给你?”

    楚雩的眼睫微微颤动,竭力遏制情绪,说:“儿臣……不是没有入过军营。”

    “是陛下,始终不准儿臣参军。”

    一场本该群臣激辩的商讨俨然变成了天家父子昭然若揭的权力争夺,大殿上的臣子全都愕然屏住呼吸,生怕此时天子动怒,大开杀戒也未可知。

    楚潇然冷笑一声,说:“朕若准你参军,你就能为朕打退北延?”

    昏黄的烛光打在楚雩的身侧。他缓缓跪下,背脊直挺,拱手说:“儿臣能退北延万里,重现当年牧青萍将军打下的偃朝河山。”

    牧青萍三个字像是个禁忌,此言一出,朝堂哗然。

    聂伯岐嗤笑着说:“太子殿下不要怪臣多嘴。牧皇后虽曾在北疆杀伐四方,可彼时北延力量尚且薄弱,可如今北延不仅粮草充足,兵强马壮,还有一位号称‘神兵天降’的大将苏赫,多次率兵征战无一败绩。殿下拿牧皇后为例,是不懂北疆战况,还是觉得我朝武将都比不上一个区区女将?”

    楚潇然的手猛地落在案上,聂伯岐一惊,忙回神谢罪:“臣绝无不敬先皇后之意。只是太子领兵,臣难以放心。”

    天子与军中大将皆持异议,一时间,无人敢站出来为太子说话。

    文臣中慢慢走出一个羸弱的身影。他身量不高,眸中是萧索如秋风的淡然之色,脚步踏在殿上似空谷回响。

    “臣翁无涯叩见陛下。”

    楚潇然略略舒缓眉间神色,说:“翁老先生年岁已高,身上多有不便,不用行这样的大礼。”

    翁无涯谢过陛下关怀,说:“臣从大理寺调职到户部,刚刚回朝不到半月,却深感陛下体恤,不敢轻怠朝政,因而将这些年的朝中诸事一一总览,希望为陛下分忧解难。臣查看军饷账目时,发现朝廷拨给西北军的金银只有不到龙徵军的一半。然而西北近年来战绩颇佳,龙徵军却熟悉战败,且每一次都以向南退兵为代价。臣想问一问聂统领,陛下拨给龙徵军的银子都用在了哪里?为何明明该打胜的仗,你们从未打赢过?”

    聂伯岐心头一紧,脸色登时不好,说:“战场上的事哪里是文书能写得清的。打仗不是纸上谈兵,说能赢就一定会赢。战场多变数,何况‘胜败都是兵家常事’,这话不是你们文人说的吗?”

    他迫不及待地辩解,后背却着实升起一阵冷汗。

    翁无涯曾是朝中元老,却因陈年旧事长期远离朝廷。

    这次他归朝归得突然,可显而易见,陛下对他的尊敬有增无减。

    聂伯岐害怕,翁无涯真的从那些积年账目里看出什么端倪。

    翁无涯没有反驳他,从袖中掏出一卷文书呈到楚潇然面前,说:“这份是臣整理出的账簿,偃朝近五年有纰漏的款项都记录其中。陛下可以自己看过之后再做决断。”

    楚潇然打开眼前的账簿,乌压压的小字堆积在一起,让人头疼不已。

    可他不用细看,只瞟上一眼,就从那密密麻麻的文字中看到一个个重复的名字。

    龙徵军,龙徵军。

    楚潇然抬起眼帘,平静道:“翁爱卿觉得,这场仗,偃朝是打还是不打?”

    翁无涯说:“今年天灾频繁,百姓收成不好,致使国库亏空,已经支撑不起龙徵军往年那样长久作战的军饷开支。陛下若想打这场仗,就要确保能速战速决且一战定乾坤。若不能做到这一点……”

    他抬起头,说:“就只能降下我朝颜面,与北延和谈。”

    正德大殿霎时一片默然。

    深秋的寒意在空旷的殿上肆无忌惮地蔓延。

    楚潇然像是受了风般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末了,他颤巍巍地扶着长案站起,说:“朕累了,都退下吧。其余的事,明日再议。”

    ***

    群臣都散了,楚雩径直回到东宫。

    殿里的烛火还亮着,棠槿抱膝坐在案前。身上的装束还没来得及换,浅浅的白色,淡而安静。

    “陛下究竟想不想救朝荷公主?”棠槿抬起头,说,“聂平遥一死,龙徵军军心不定,这场仗如果战败,对偃朝没有任何好处。他……是不是这样想的?”

    楚雩脱下大氅在她身旁坐下,轻轻点了点头,将群臣的商议一一告诉她。

    “可朝荷是他的女儿。不提公主被北延劫走是不是一国之辱,难道他作为父亲就不担心女儿现在的安危吗?”棠槿说,“如果是我,我宁愿不做这个一国之君,也不能为了所谓大局抛弃自己的亲人。”

    楚雩看着她,说:“陛下并非想放弃朝荷,他犹豫的是要用和谈来平息这件事,还是借机出兵镇压北延。”

    “如果偃朝有必胜的把握,这未尝不是个平定北疆的好时机。可难处就在于北延新选的大将能力卓绝,攻无不克,这场仗我们若是打不赢,整个北疆都会就此沦陷。”天才一秒钟就记住:(

    棠槿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他,说:“所以你也想牺牲朝荷?”

    “不,”楚雩握着桌上的茶盏,声音不起波澜,“我要亲自领兵救她回来。”

    ***

    次日清早,天蒙蒙亮。

    刘敏打开正德宫宫门,差点被站在殿外的人吓飞了神:“皇后娘娘,您来了怎么不叫人通知奴才一声?天寒风冷,您万一凤体有恙,奴才就是以头抢地也不能平这份罪责啊!”

    季庭兰一夜未睡,眼角的纹络愈发显得她疲倦狼狈。

    她勉力微笑,说:“刘公公,这些话就不用对本宫说了。朝荷出事,本宫彻夜难眠,只是怕深夜前来惊扰陛下休息,所以拖到今晨才来正德宫。”

    刘敏忙领她往殿上走,说:“蛮人作恶,公主遭难,陛下也寝食难安。娘娘和陛下虽为帝后,却也为人父母,您的担心着急奴才都明白。但您也千万注意身子,公主回来还等着吃您亲手做的糯米糕呢。”

    他把季庭兰带到殿内,脚步停在房门口,说:“陛下正在里头批阅奏折,娘娘进去吧。”

    季庭兰和缓地点头,掀起帘子走进房内。

    楚潇然坐在椅上,两手掩面,一改往常勤于政事时的模样,显得疲惫不堪。

    “陛下?”季庭兰柔声询问,抚上楚潇然的手,“累了就先休息会吧。”

    楚潇然感受到手背的温度,如释重负般握住她的手。

    他仰起头。

    在他的眼神中,季庭兰第一次察觉到当朝圣上的衰老与脆弱。

    “北延发来了书信。”楚潇然说,“他们想让朝荷与北延王朝和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