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辰星只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停止流动了。
他强迫自己维持住正常的表情，眼睛盯着前方而不是四处乱看……但这已经是他能做到的极限。
一看才发现，原来他们两人之间离得相当近。
齐光的站姿微妙地挡住大部分电梯里的光线，使自己置身于他的阴影之下。
即使如此，他还能看清对方西装上的暗纹，和上衣口袋里泛着金属光泽的青色笔夹。
接着是齐光身上淡淡的气味，有点像檀木，又有点像雪松。
看到自己保持沉默，这人的眼睛微微眯起，像在评估他的身份。
他不会认出我来了吧！
许辰星空白的大脑里只有这句话反复刷屏。
就像看电影的爆炸场面时突然关掉声音，这个场面已是一片混乱，但安静得可怕。
沉默中，齐光轻微俯身，更加看不清表情。
但许辰星已经体感自己就是被猎人盯死的猎物。
不行，他恍惚地想，我要赶紧想个理由溜出去……
走错楼？走错层？
齐光的手轻轻敲了下电梯侧壁，这声音突然把他的思绪拉回现实。
许辰星仰起头，一点点地打量对方。好像是第一次，他正面观察这个人。
齐光长得很英俊，但他的脸部线条偏冷硬，看起来很难以接近。
而且这张脸现在透出一丝不耐烦来。
他的站姿倒是没变，带着自然的压迫感，似乎是他的常态。
电梯璀璨的灯光一闪，许辰星突然烦躁起来。
说到底，他也不是自愿变成猫的，小许又做错什么了呢？
就算齐光是人上人，他也没有半点讨好对方的意思，现在想到这件事只让他心烦。
年轻人露出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淡微笑来。
“不好意思，我走错了。”
他坦然又随意地说，眼神里没有什么胆怯，连一丝歉意都没有，反倒像指责对方小题大做。
齐光自然看出他的心态变化。他看起来对许辰星的话毫无反应，嘴角倒是上扬了一个真实确切的弧度。
这是他第一次在电梯里遇到陌生面孔。
这栋楼是电梯入户，一层一户，总共就只能住三十户人。
更别提他直接买了连着十层。
这直接导致邻居的数量出现大幅度下降。以他的记忆力，记得这个数量的人并不难。
而今天这个明显不属于其中之一。
这是个细看长得非常清秀，甚至可以说是惊艳的年轻人，穿着楼下公园文创的周边衣服，活像误入小区的游客。他微长的头发略微盖过眼睛，看起来很习惯于躲避眼神接触。
只是这眼神躲避似乎只是伪装，对方一直在偷偷透过额发看他，眼神带着明显的探究。
被自己抓到后，年轻人明显心虚胆怯了一阵，又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强硬起来。
只是这强硬也中气不足。
齐光原本只想诈出对方的真实目的，再找安保。
但看到对方这个样子，他居然无端想起自家打架前虚张声势炸毛的小猫来。
他心里的戒备无声息地减弱，倒有一种别的，说不清的情愫在探头。
因此他没回答，只是彻底收起脸上的笑，然后离得更近了一些。
“……”
许辰星觉得自己的气势又偃旗息鼓了。他刚刚的话好像没什么效果，甚至起到反作用。
现在齐光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像真的在打量莫名闯进家里的小偷一样。没了那点笑意，他整个人的气场变得更加有进攻性，让人很想投降。
“如果我说是因为猫……你信吗？”许辰星小声喃喃道。
他不太敢看齐光，低下了头。
因此没有看到听完他这句话，很难得地，表情瞬间变化的齐光。
“我有个朋友比较专业，让他来看看。正好他最近在你那边旅游……”
齐光耳边忽然回响起齐恬的话。
“您是兽医？”
许辰星还在心里思考要不要破罐破摔，会不会被送进精神病院，马上被问懵了。
“是的，您真会看人。”他马上接过来，毕竟这样理解他刚刚的话听起来比人变成猫靠谱多了。
而且齐光这么说，难道这楼里有出现兽医的理由？
这年头兽医这么赚钱吗？
许辰星忽然冷静下来。他敏锐地嗅到几分可能性，一个可以用的新身份。
外面传来喧闹声，几个小朋友闷头冲了过来，许辰星立马借机继续往外走。
“抱歉，我是□□的兽医，今天走错了门，告辞。”
借着跑进来的小孩把两个人隔开，他脚底抹油一样从门的另一边溜去——
许辰星眼前猛地一黑。他好像冲到了谁的怀里。
“您就是齐恬的朋友吧，抱歉抱歉，刚才多有得罪，您没走错。”茫然中，他看见齐光礼貌地朝自己欠身，然后把自己拉回电梯里。
整个流程毫不拖泥带水，强硬地不让人拒绝。
刚刚发生了什么？
好像齐光莫名其妙地突然晃到自己面前，然后自己莫名其妙被推回来了电梯，然后就莫名其妙地留在里面被电梯带走……
他刚刚说了什么来着，齐恬？这是谁？
电梯门打开又关上，小朋友们愉快地冲了出去。
这里又只剩两个人了。
许辰星下意识看过去，齐光露出礼貌又温暖的笑来。
“刚刚真是失礼。”他歉意道。
啊这。
许辰星麻木地点头，盯着电梯门发呆。
为什么会发展成这样？
喂，你好歹是个土豪，能不能有点安全意识！快放我下去！
“您这是什么情况？”他颤颤巍巍地问。剧组怎么说的来着，齐光是个冷酷无情的阴谋家，难不成他有绑架兽医的喜好？
“您说龙龙的情况吗？”
齐光的声音温暖得像变了个人。许辰星猛地感到些许牙疼。
龙龙？这是啥？怎么这么耳熟？
“具体什么情况？”许辰星回答，尽可能地控制着声线稳定。
“问题很严重，您跟我看了就知道。”
电梯开门，齐光径直走出去，许辰星看着他的背影，还是跟上了——
“喵！”什么东西直接砸在了他脸上，痛得他大叫了一声。
温热的，带着无比熟悉的味道。
“龙龙！快过来！”齐光马上冲过来把重物捞走了，“抱歉抱歉，您没事吧？”
许辰星龇牙咧嘴地摆手，奋力睁开眼睛。
他看到的是眼熟的沙发，窗台，挂画……
和变猫的时候看到的一模一样。
一起的一切，他突然想起自己今天潜入的目的来。
那个变态猫奴还真是你啊！
许辰星在内心咆哮。
他看着周遭，眼皮一跳一跳。
还好齐光没有发现他的异常。许辰星发现从刚才问自己有事没事开始，这人看都没看自己一眼，只在认真地检查猫有没有受伤。
……
“您的猫怎么了？”他清清嗓子问。
“这段时间情绪不太稳定，比如……”
齐光已经滔滔不绝地讲了一个小时，许辰星有些恍惚。
这是他在片场里看到的那个人吗？
怎么大佬还有两副面孔呢？
他一边敷衍地时不时点头应答，一边暗中观察这个房子。
以人的视角来说，他没看到什么可疑的东西，比如能把人变成猫之类的神秘道具。
看齐光的样子也不认识他。
毕竟了解齐光后，许辰星觉得齐光对猫的兴趣比对人的大多了。比如他此时正强行撸猫，撸得那么认真，以至于猫咪满脸都是逃跑。
比如他居然说自己在用脚环实时记录龙龙的移动路径，和它的各种生理数据。原来当时他腿上一闪一闪亮晶晶的玩意儿是这个。
比如他居然给每个房间都装上了监控，还都安在稀奇古怪的角落里，就为看猫——
“什么，您装了监控？”许辰星大惊。
这是突破口啊！
岂不是能看见他变成猫之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是的，但是并没有看出来什么，”齐光忧心忡忡地说，“只能看出它的情绪波动很大。”
你现在放手给它自由，它心情估计能上涨五个百分点，许辰星在心里想。说起来齐光撸猫的方法还挺规范，为什么这猫看起来一脸为生活营业的烦躁表情。 m..coma
“我可以看看监控吗？”许辰星满怀期待地问。
“情绪波动主要体现在好几个方面，比如有一天他居然爬到天花板附近。龙龙是什么猫我很清楚，他不喜欢高的地方，这个行为很反常——”
齐光好像根本没听到他说话。
“您先别急，让我看看监控——”
“他有几天非常粘人，我还觉得奇怪，结果第二天见到人就跑，如果不是监控，根本看不到猫在哪——”
……
“如果可以看看监控——”
“我之前带他去过别的医院，他们都说我小题大做，但是小问题不重视——”
……
“啪！”
许辰星把杯子往茶几上重重一顿，力度大得杯子底似乎出现一丝裂痕。
齐光的话戛然而止，像终于意识到对面还有人在。
连龙龙都抬起了头。
“您的问题的确很大！”许辰星清清嗓子，严肃道。
“您太焦虑了！”许辰星侃侃而谈，“您有没有想过，您的焦虑会传染给猫？”
之前为了演老师，他看了一本儿童心理学的书。此刻他正拿出自己最快的语速复述还记得的内容。
当然，他把孩子两个字换成了猫。
“猫咪都是很敏感的，有的话您即使没有说出口，他也能感觉到，千万不能小看他们！猫咪的心理健康很重要，您在面对猫的时候，一定要控制好自己的状态！”
齐光频频点头，许辰星口干舌燥。
这他喵的也行……虽然这些话只是为了打断齐光的独角戏，可看着齐光认真的表情，许辰星莫名有一丝愧疚。
他不会信了吧，齐光不是个聪明绝顶，长袖善舞的人精吗？他在演我吧？许辰星想。
可抱着猫的齐光就像变了个人一样，连看他的眼神都不同。
此时被他注视的许辰星没有在片场时被野兽盯上的不寒而栗感，齐光就像真的在看一个朋友一样看着他。
倒是和他做小猫咪时对他的感觉很像，这目光温暖而安全。
好像方才的怀疑和带着点恶意的逼近都不是他做出来的一样。
当然，许辰星心里活动跌宕起伏，嘴上没停。他已经从童年经历对猫的影响，讲到猫的未来发展需要主人用心把握。
效果显著，齐光频频点头。
“就是这样，问题不大，保险点的话我看看监控。我养猫养了十年，什么问题都很清楚。”许辰星逐渐放松，开始下达指示。
很好，监控在手，自己一定能发现点什么。
今天还安抚了齐光的情绪，要是自己哪天再莫名其妙变过来，也不怕遇到什么升级的黑科技——
“十年？那您的确很有经验。从您的角度看，我过几天带他绝育怎么样？”
齐光诚恳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