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景飒身体底子不太好，闹了这么久早就体力不支了，慢慢地不再哭喊那些胡言乱语，头埋在膝盖里缩成一团，肩膀一耸一耸抽噎着。
一直陪唐景飒蹲跪着的白浔想给他倒杯水，起身，刚迈出两步眼前就猛地一黑。
糟糕，蹲太久，起猛了。
手边并没有可以扶的东西，白浔下意识伸手摆出缓冲的姿势。
却不想眼前凭空出现个人，一头就栽了上去。
被搂过去的也不一定……
蓝劭揉着他的头，低声问：“疼不疼？”
眩晕只持续了片刻，白浔没什么心思跟他闹，僵硬地拉开环在背后的手：“我给景飒哥倒水。”
然而蓝劭也出人意料地没有纠缠。
“景飒哥，喝点水好不好。”
唐景飒聋了一样，一动不动抱着双膝，衬衣早被汗湿，背后瘦削的蝴蝶骨伶仃突兀地立着，脆弱得让人不敢触碰。
蓝劭下意识回头看向门口。
刚刚他进来的时候没有关门，现在黎郁川就站在那里，眼睛一瞬不瞬盯着，却看不出什么情绪。
“要郁川哥来试试吧。”他压低声音说。
黎深赶紧拼命摇头，让他别说话。
“景飒哥？”白浔杯子举了很久，虽然很有耐心，但多少有点尴尬。
哄人是在是太难为他了，打人还差不多。
黎深接过杯子：“我来吧。”
结果唐景飒还是像封闭在自己的世界里一样，不停地小声喃喃。
“哥。”蓝劭也蹲下来，见他依旧没反应，提高音量又唤了一声：“唐景飒！”
立刻就被白浔捣了一胳膊肘。
“能听到我说话吗景飒哥？”蓝劭抓住白浔手腕，“我在跟你说话，要是你知道就点一下头好不好。”
“拜托你给个回应行吗？就点一下头。”
明明曾经是那样意气风发的少年，此刻却像受惊的兔子一样蜷缩着。白浔看着他，心中泛起熟悉的茫然与无力。
这就是他从小到大唯一崇拜过的人，是他曾经想成为的人。
“哥，不管你能不能听到，我都有话想跟你说。现在这副样子，如果让黎郁川看到，你想过他是什么心情吗？”
听到那个名字的时候，唐景飒肉眼可见地颤栗了一下。
白浔恨不得把这人的嘴拿胶带封上，蓝劭却递过来一个包含着安抚意味的眼神。
“唐景飒，你想过你不在的这两年黎郁川有多难受吗？你不想害他，想离得越远越好，那万一有一天郁川哥也撑不下去了呢？万一他自残呢？他自杀呢？万一……他也被你逼疯了呢？”
这真的是彻彻底底的反向操作。
“蓝劭！”白浔小声威胁他。
“明明是两个人的家，只能一个人住，这种感觉你肯定很熟悉吧。会自言自语，会随便对着什么东西自说自话。餐具总会多拿一套，饭还没吃就没了胃口，总是想着少烧一顿就能少点麻烦。干了蠢事伤到自己的时候会特别委屈，想要听一句安慰的话，可是都没人会对你说早安晚安……”
蓝劭突然停下来，轻笑了一声。
白浔心头一颤，总觉得这笑声含着不清明的情愫。
“回来之后的这些天，和爱人形影不离一定很幸福吧，感觉你们比我和白浔还像学生。景飒哥，你不想让郁川哥开心些吗？”
令人怎么都没想到的是，唐景飒居然真的有了反应。
“不…不行……我会……害了他……”
“怎么不行？郁川哥可是把你看得比命重，你说到底选哪条路是害他？这么简单的道理，哥你这么聪明的人，为什么非要钻牛角尖呢？智商喂黎郁川了？” m..coma
蓝劭越说越离谱：“你和郁川哥在一起这么多年，他什么性格你最清楚。你说，要是哪天把郁川哥给吓出个好歹来怎么办？到时候你照顾他还是他照顾你？心理医生的工作压力很大的，而且四舍五入都是要奔三的男人了，你不帮他分担点就算了，还给他家庭压力。像话吗？”
其他三人：“……”
安慰得怎么听起来这么像骂人呢？
唐景飒痛苦地摇着头：“别管我…他从一开始就不该管我……”
“那行，你可以考虑一下穿越或者重生。”蓝劭自动忽视身边三人的死亡凝视，干脆坐到地上，安逸得仿佛闲聊。“这办法是不是特别离谱？离谱就对了，你让郁川哥别管你比这还离谱。”
他突然压低声音：“景飒哥你想啊，这不就相当于你和郁川哥那什么到一半，你说达咩他就会停吗？那怎么可能……”
这已经不是开导了，这是超度。
“蓝！劭！”白浔一脚就踹了过去，“有多远给老子滚多远！！！”
“好好的怎么又打起来了？”门口的黎郁川糟心的问。
白浔怒道：“他说你在……！”
好险，差点嘴漏。
看热闹不嫌事大的黎小姐起哄：“不能停在一半啊！”
“怎么你也跟着闹！”
三人吵得热闹，最后还是黎郁川第一个注意到慢慢抬起头的唐景飒。
他快步走过去，却在还差两步的时候站定。
男生清秀温柔的面孔被凌乱的黑发遮住大半，眼睛红肿，像只没人要的小兔子。
完全没有察觉地，他的酒窝已经深深地陷了下去：“阿飒，好些了吗？”
白浔他们立刻噤声。
黎郁川又向前走了些，蹲下身。唐景飒向后瑟缩了下，却终究没有躲开。
两个人安安静静对视良久，秒针走得轻巧，心脏却跳动得疯狂。
终于——
“郁川……十二……”
“我在呢。”
“十二……”
“嗯，是你的十二。”
男人又向前了些，伸出右手，掌心向上。
“飒飒，握住我的手试试。”
唐景飒抽噎了一下。
黎郁川轻笑出声：“来，抓一下，听话。”
纤长的手还带着轻颤的余韵，一点点抬起来，靠近。
白浔不自觉就屏住了呼吸，突然感觉手被人握住了，还是十指紧扣的那种。
“？”
明明身边的男生也在紧盯着这两人。
再回过头的时候，黎郁川已经低下头，把额头贴在了爱人的手背上。
没有人能看见他此刻的神情。
想来，应当是和唐景飒一样吧。
一定也红着眼眶。
——
蓝劭找人给唐景飒换了vip病房，两个工具人完成任务后又成了明晃晃的电灯泡，非常自觉地留下那一对独处，顺便带走了黎深。
其实一点也不顺便。
“我出来买点饭带回去，很快就消失。”黎小姐走在两人前面，申明道。
“不用那么快。”白浔一面说，一面从快黏在自己身上的蓝劭旁边让开。
出于某些他也不知道的原因，现在不是很想跟这个人独处。
黎深忽然转身，伸手在两个男生之间抓了几下。
“干什么？”
这位煞有介事地看了看自己的胳膊，然后怼到他们脸前。
“看到了吗？”
“什么？”
“你俩拉丝了都。”
白浔：“……”
他一个人冷着脸加快脚步往前走，背后两个人暗戳戳交流着。
“有情况啊哥？”
蓝劭努力绷住唇角：“算有点吧。就……”
白浔突然回过头，凉飕飕地瞪着他们：“又在背着我串通什么？”
“什么也没说！真的！”求生欲满分的大型猫科动物举起双爪。
“黎深。”
偷着乐的黎小姐一个激灵：“干嘛？”
“他说什么你都不要信。”
“啊？”
“听到没有！”
“好好好！……你最小你说了算行吧。”
然而后来黎深再想找蓝劭打听时，后者真的只是摇了摇头。
“没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你耳朵红什么？黎深腹诽。
妻管严。
“刚刚都忘了问，你们怎么会在医院？谁生病了吗？”
蓝劭一挑眉：“我小姑，那智障昨晚喝多了，现在在医院里偷懒。”
“哦……小白，你们作业写得怎么样了？”她又问。
“差不多。”
“这次月考你考吗？”
“应该吧。”
“回去之后搬去跟劭哥住吗？”
“……滚。”
黎深成功把人惹炸毛了，心满意足缩到了最后，把她劭哥推到了制冷机旁边。
蓝劭：“……”
“凭什么你逗快活了跑了，让我来哄？”
“凭他喜欢你啊！”黎小姐一吐舌头，“有本事你别哄。”
于是，白浔温度喜创新低的同时，蓝劭也心甘情愿凑过去找骂了。
——
半小时后，打好饭的三人坐上电梯。
“那我们先走了，有什么能帮上忙的就跟我说。”蓝劭走出电梯时回头说道。
黎深摆摆手：“嗯，谢啦，拜。”
正要直奔病房的白浔毫不意外地被蓝劭拖去了楼道。
“你又想干什么？”他皱着眉。
蓝劭伸手轻揉他的眉心：“感觉你不太开心。”
“那又怎么样。”
“那就让我哄哄。”
“谢了，我更喜欢自己消化。”
蓝劭就问：“那你告诉我为什么不开心，我就不哄了。”
唇角很浅地勾了一小下：“你倒是说说，今天有什么事是值得开心的。”
猝不及防地，面颊被啄了一口。
白浔捂住脸：“！”
“这个呢？值得开心五秒吗？”
白浔高兴得狠狠踩了他一脚，跑了。
反正回味着软Q口感的某人觉得自己可以开心一天。
他小跑着追上去，在病房门口追到了人。
白浔一手放在门把手上，一手正要敲门，蓝劭伸手包住门把手上的那只。
本意是想要让他等一下的，结果因为惯性打开了门。
病房里的对话清晰地传了出来——
“劭崽那边也不知道怎么样了，本来还说要一起吃饭的。嫂子，你吃了吗？”
白浔下意识看向身边的男生，先前明朗灿烂的笑容已经僵住了。
一同僵住的还有站在窗边，正好回头的蓝安。
“还早，你怎么总不记得有时差。”简韶倾说，“要不这样，我联系一下你们那边的餐厅，做些东西送过来吧。”
“那也是我来联系，我马上就打电话给段子。”蓝楹开始找电话。
简韶倾顺口说道：“问一问安，他知道白浔有什么忌口吗？”
“安崽？”篮楹提高了音量，“安崽？白浔有忌口吗？”
蓝安走神一时没听清：“啊？”
简韶倾又说：“安你平时可以多和劭聊聊天，毕竟他不怎么联系我们。一个人在外面，也不知道他会不会惹上什么麻烦，会不会打架，还有学习和交友的事，你也……安？你能听到我说话吗？”
蓝安总是不由自主地在往门口望，篮楹好奇地撑起上半身，探头：“看什么呢你，这么……”
门口，两个男生正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
蓝劭的表情甚至比白浔还冷。
也不知道为什么两个人的手到现在都没有分开，白浔就这么被拉着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