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 这脸皮掉了我不要了 > 第 42 章 残影未熄

第 42 章 残影未熄

    黎深报出医院名字后两人甚至有点庆幸。

    “我们现在就在这儿,马上就来。”

    “怎么了?”见两个男生神情不对,蓝楹也跟着紧张起来。

    “朋友出了点事刚送来医院,我们去看看能不能帮上忙。”蓝劭边推着白浔肩头往外走,边语速飞快地解释,“我带他先过去了,回头再跟你说。”

    白浔接道:“不好意思。”

    “没事,你们快过去。”蓝楹赶紧回应,“劭崽,要帮忙就打电话找段子。”

    蓝劭头也不回地挥挥手出去了。

    病房里沉默半晌——

    “嫂子,还在吗?”

    “嗯。”简韶倾似乎轻轻叹了口气,“可能当初劭的坚持是对的吧。”

    蓝楹把被子往上拉了几分,半张脸埋在里面:“是啊,感觉他比之前……哎,我也说不出来到底是哪不一样了,反正就……挺好的。”

    缩在沙发角落的蓝安抱过旁边的一只靠垫,上面的余温还没散尽。

    其实只是有人给了哥哥一直想要的东西而已,男孩想。

    ——

    等电梯太慢,两人直接是从楼梯一路狂奔上来的。

    蓝劭拦下了一个护士,刚要打听病房在哪,就听到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

    凄厉破碎的声音比粗砂纸还磨人,简直生生活剥了心脏。

    明明才跑完四层楼,白浔脸上却惨白一片。他循声追去,蓝劭正要跟上却被护士拦下了。

    “是35号房新来的病人的家属吗?”

    “是!”蓝劭胡乱应下来,“护士,我哥怎么样?”

    “送他来的家属不让打镇定剂,你也看到了,这样很影响其他病人休息和我们工作,你们去劝劝。”

    “……好,我去看看。”

    然而病房门口的景象还是出乎他的意料。

    护士和几个病人家属几乎把黎郁川包围起来了,个个焦头烂额地劝说着,隐隐有要吵起来的迹象。

    不过恐怕吵起来也是单方面的。

    黎郁川靠在病房的门上,眼神放空,自始至终没有说过一句话。不知道为什么,他没戴眼镜,衬衫和长裤上布满褶皱和脏污,小臂上一大片红肿的擦伤还在渗着血。

    病房里又传出一阵哭喊:“走开——都别管我……快走啊——滚!”

    隐约还夹杂着白浔和黎深的安抚声。

    黎郁川阖上眼,任由他们怎么拉扯都死守着不为所动。

    蓝劭第一次见这个温文尔雅又淡然的青年露出这样的神情。

    “让开!”

    他大步上前,那个正拽着黎郁川胳膊想把人拉开的中年男子被一把扯开。

    “艹!有病吧你!”中年男子踉跄了几步立刻冲回去揪住蓝劭领口。

    “居然敢在医院动手打……”

    自上而下投来了极为阴戾暴躁的目光,男人登时消音。

    蓝劭回过头,低声喊:“哥。”

    “本来不想打扰你们的。”黎郁川的眼神终于在他身上聚了焦。

    “景飒哥他……?”

    “你进去吧,白浔和黎深在里面陪着。”

    “我守门口,你赶紧去陪景飒哥啊!摇头是什么意思?哥你……”

    黎郁川微微陷下去的酒窝里找不出半点笑意:“他看到我就会闹得更凶,不然我也不会同意深深喊你们过来了。”

    “不能打镇定剂……是吗?”他试探道。

    旁边一个护士趁机插话:“先生,打镇定剂不会对您家人产生不良影响,请相信专业人员好吗?”

    “专业人员是吧?”黎郁川掏出钱包,没几秒一张医生胸牌就怼到了她眼前。“我认为我比你更专业,我说他不能打就是不能。”

    “先生,您的心情我们非常能理解,但是……”

    “不,你不能理解。”黎郁川冷冷地打断她,“里面的那个人在你们眼里就是个疯子而已。”

    一众人瞬间陷入死寂。

    “干我们这一行的总把‘病人家属’挂在嘴边。但对我来说他不是病人,只是我的家属。”

    蓝劭看着这一幕,有些怔愣。

    这副一个人担下所有、格格不入的模样,像极了另一个场景、另一个人。

    病房里唐景飒歇斯底里着:“郁川……黎郁川,别管我了,别管我了……我让你别管你听不见吗!?”

    “景飒哥你看着我的眼睛!郁川哥不在这里!我是白浔!是小浔!你看看我!”

    “阿飒哥哥,不哭好不好,哥哥哭了深深也想哭……”

    门外,男人回过头,从窗户上深深看了眼跪坐在地哭泣的爱人,轻颤着呼出一口气,突然弯下腰。

    蓝劭:“!郁川哥!”

    “如果这次他没有自己熬过去,药效一过,醒来后会失控得更严重。请各位原谅,我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对不起。”

    一门之隔,唐景飒依然像陷入噩梦般呓语:“为什么不走……我不要你死……我会…害死你啊……黎郁川你不要死、你不…不要死……我不要你有事……”

    蓝劭毫不犹豫地同他一起弯腰。

    ——

    一分钟后,空荡下来的走廊上,两个男人背靠着病房,一个环着胳膊,另一个从眼镜上抠下带着裂痕的镜片。

    最后蓝劭先出了声:“为什么景……你的眼镜碎了?”

    黎郁川把镜片和镜架用软布裹起来,小心地收入口袋:“跌了一小跤。”

    “嗯,是挺小的。”蓝劭赞同道。

    “就是从积水太多滑了一跤,滚了几级楼梯。结果我没什么事,把阿飒吓到病发了。”黎郁川尽量让语气轻松一些。“行了,你小子快进去陪白浔吧,阿飒疯起来力气不小,别弄得跟你一样脸上挂彩。”

    蓝劭轻嗤:“我怕你没了老花镜看不清。”

    “啧。”黎郁川闭眼揉着眉心,“嘴这么欠,居然能忍住不问发生了什么。”

    蓝劭看了眼病房里哄人的白浔,声音不自觉就柔了下来:“没什么好问的,谁家还没点儿事了。”

    “那我有话问你。先说好,我是为白浔问的。”黎郁川也转过身来,看着里面的人。

    “请便。”

    “你上次说你父亲叫蓝承,那你应该知道我们很小就认得他了吧。”

    “嗯,我也知道白浔他妈是谁。”蓝劭一勾唇,“现在她是我干妈。”

    黎郁川挑起眉毛看着他,蓝劭一耸肩:“巧合、意外,爱信不信。”

    “你认谁做干妈我不感兴趣,我比较想知道你亲妈的事。方便讲吗?”

    “……”

    黎郁川笑道:“怎么好的不学,倒是跟那小兔崽子学会冻人了。”

    蓝劭面无表情,手指却已经掐住了衣料。

    “我妈在法国,一年顶多见一两次的那种。本来说好高一之后就过去上学,结果临走的时候我爸车祸死了,我带着他的一半骨灰周游世界,撒了大半年。后来去法国发现我妈找了男友,一气之下回国到我爸老家来了。”他像是在叙述意见与自己毫无干系的事,“怎么样,烂俗吗?”

    “但凡你换个不那么要死不活的语气,我都会稍微多一点点感伤。”黎郁川下意识推了推不存在的眼镜,说:“给你讲个更烂俗的怎么样?”

    “说真的,我们两个笑得实在太难看了,还是别互相伤害了。”蓝劭闭上眼,“不过我很乐意洗耳恭听。”

    ——

    失控的唐景飒其实还有一线清明。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可他控制不住。

    视线模糊、连记忆都交错混乱。缠成一团乱线的发丝,解不开,却又不舍得丢弃,只能尖叫着、发泄着,宣泄着无可排遣的痛苦。

    上帝在黎郁川半岁大时送给他一个娃娃,于是唐景飒一出生就有了自己的天使。

    绒毛小兔可以带来温暖,拥抱可以为他带来绒毛小兔——唐景飒形成这个思维模式时,远在他被告诉“父母是这个世界上最爱你的人”之前。

    总有人说他们起反了名字,可是没有人看过黎郁川不笑时的阴暗沉郁,也没有人能听到唐景飒欢欣地分享一个小孩眼中的人性。

    上初中时,唐景飒的父母把他接去了外地,不管小孩怎么求情,黎郁川就像是聋了一样拎着行李把人塞进了车站。

    不到一个学期,被校园霸凌的唐景飒反抗时失手伤了人。黎郁川看着被送回来的没了生气的娃娃,素来谦和有礼的男生对长辈撕破了脸。

    “照顾不好为什么要带走?出了问题为什么又送回来找我修!今天你们第二次把他丢给我,以后是好是坏都和你们没关系了,这辈子都别想再来要!”

    黎郁川花了三年小心翼翼宠着,终于把唐景飒惯回了小时候爱做梦的男孩,努力替他争取着他不敢奢求的一切。

    “老师,主编人选我想推荐唐景飒。”

    “学生会预备主席黎郁川,自愿退出本次竞选。一个月后,我将以《风之月章》副主编的身份,站在唐景飒主编的身边。”

    “阿飒,看到了吗?我的唐主编很厉害。”

    那是唐景飒不可割舍的梦,一个让唐景飒成为唐景飒的美梦——

    也是把黎郁川一点点拖下深渊的噩梦。

    “当初学心理,一半是兴趣使然,一半是因为我的确需要为阿飒了解这些东西。”黎郁川用湿巾一点点沾掉小臂伤口的血迹和脏污,“其实刚上大学那会儿,阿飒只是很敏感而已。他很早熟,这点白浔也是,但他性格没白浔那么……你应该明白那种差别。”

    蓝劭低头听着他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我不想让他心理负担重,所以想办法瞒住了很多事。比如别人对我们的风言风语,还有我父母离婚的事。”

    “结果最后全都兜不住了,是吗?”他问。

    “是。”黎郁川自嘲地一笑,“而且是在我二十四岁的生日party上。”

    那段时间唐景飒的情绪已经不太稳定了,猛然得知黎郁川的父母在他高考完就离婚后,大脑嗡嗡着,发软的腿站不住,跌倒时手里的蛋糕滚落在地。

    黎郁川…他的十二……这些年来究竟为他担下了多少?自己不知道的还有多少?十二失去了多少……又放弃了多少。

    甜密的蛋糕沾满灰尘脏污,黎郁川苦心维持了几十年的城堡,顷刻间分崩离析。

    可真正碾碎那块蛋糕的,却是……唐景飒自己。

    那天路过楼道时,他无意间听到了十二的声音,阴冷得让人胆寒。

    “你想做什么直说。”

    “黎郁川,我知道你和唐景飒那些见不得光的事,也可以让全校人都知道。但如果你把保送名额让给我,我……”

    “你说谁见不得光!”

    唐景飒冲进楼梯间,和初中一样不要命地扑过去要打人。

    “阿飒!冷静!”黎郁川大惊,立即死死从背后抱住人不撒手。

    “艹!你这个死同性恋,干什么!”

    “你放开我……放开!我要揍他!”唐景飒拼命挣扎,又扯胳膊又踢腿。

    “听话阿飒,别乱动,听我的……”

    挣扎间两人向后退,黎郁川一脚踩空!

    ……

    每次发病,唯一能看得清晰的,便是这段……

    看了两年,无数遍。

    不过一个瞬间,他一遍遍看着那个男生惊恐的脸庞缩小,白炽灯映入眼眶,看着自己被死死护在怀里……

    “阿飒…别怕……”

    他看着十二刚刚扯出一点笑意,就陷入了昏迷。

    血从发丝里渗出来,在瓷砖上蔓延。

    红色、黑色、白色。

    无数遍,看了两年。

    “当时那种情况,稍微偏差一点就是死,好在我很幸运。”黎郁川走到垃圾桶旁,把带血污的纸巾扔进去,“阿飒不眠不休守了三天,我刚醒他就撑不住昏过去了。”

    “这也还好啊?怎么就……”蓝劭不解。

    “是啊,谁都没想到,他再醒来时看到我,就突然情绪失控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男人走回病房门口,听着里面逐渐弱下来的低泣,“就像是被困在噩梦里,时断时续不得脱身……而我就是那个病发的诱因……二十多年,我养大的男孩,最后毁在了我自己手里……”

    他突然一把抓住蓝劭肩膀,压抑的笑容绝望又疯狂:“一个治不了爱人也治不了自己的心理医生,这故事够烂吗?”天才一秒钟就记住:(

    蓝劭看着他,舌头顶了下腮帮,低声道:“哥,会好的,都过去了已经。”

    黎郁川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控,复又戴回淡然的面具:“……我知道。”

    良久,蓝劭又说:“刚刚怕景飒哥清醒之后尴尬,我现在进去看看。”

    黎郁川点头。

    推开门前,蓝劭拍了拍他肩膀:“哥,我是这么想的——上半辈子哪怕再糟,也不能用下半辈子来陪葬。”

    “总会好的,至少人都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