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伞和大衣都被贴心的侍者收走,初吾理了理手腕的扣子,素金戒指在玻璃质感的灯光下安然低调着。
他稍稍转了转这指环,安下心后给周伊发了条短信。
循着侍者的指引与走廊的灯光往里走,琴声与喧哗一并涌来,他短暂地失聪,回过神来时才远远听见初陆的呼喊:
“五哥,这边!”
初吾挥手致意,同时瞥到初陆身旁端坐着的初肆,以及初肆手中摇晃的香槟杯。
再抬眼环视大厅全场,似乎被有意识地分为些许小团体。
例如被人堵在楼梯道上还没下来的初亦,背着自家老婆与花花草草们调情的初迩,还有安安静静观察四周的初杉妻妻俩,觉察到初吾目光时,二人还微微点头回应。
按下因初肆而产生的怨怼不提,这对妻妻其实说得上是低调而礼貌;若是旁的什么人,初吾或许还会尊敬,但奈何他知晓其中实情,便是人再低调客气,初吾也生不出半缕好感。
初家的晚辈们都已到位,初吾坐到初肆初陆的小团体里,佯装没看见处在大厅中心位与众人谈笑风生的初延识及其贵气得体的夫人。
不过,他是真没看见贺飏,想想晚一点撞见也好。
“四姐真不愧是明星大腕,刚刚十来分钟的功夫,就好些人过来找她搭讪。”初陆一边捞起果汁瓶子给初吾倒饮料,一边嘴上叽里呱啦。
初吾感谢他记着自己待会儿要开车回去,也就任由他叭叭叭。
初肆则优雅万分地轻放下酒杯,浅浅笑道:“再叽叽喳喳就把你舌头剪掉。”
初吾喝了口橙汁,点头表示赞同。
“我倒也想有小姐姐跟我搭讪,但人一个二个都冲你来,看都不看我一眼。”初陆委委屈屈地缩回座位,豪放地拿了块虎纹蛋糕就咬。
“你要知道咱四姐的千万粉丝里百分之九十五都是女粉,且是女友粉。”初吾抢在初肆伸手前,给她也倒了杯橙汁。
说好的事情,一定得做到。
初肆白了他一眼,初陆还不肯消停,继续自说自话:“所以我觉得四姐真乃娱乐圈的一神迹,身为女性Omega却拥有全网最多女友粉,隔壁那什么百年难得一见的顶级男Alpha都馋哭了好吗?我记得他是几个月前有部和四姐合作的戏上映,结果女友粉跑了一半到四姐这边,另外一半没跑但也对四姐喜欢的不得了,我还看到有个粉丝姐姐特搞笑,说她家某某某配不上我们四姐。”
“你真的一天二十四小时全在网上浪,要多花点儿心思在功课上,你也不至于每科刚过六十还得靠老师带飞。”初吾拿出自家丈夫的看家本领开始施法打断弟弟的碎碎念。
而初陆则使出捂耳招术,不听不听,王八念经。
初肆只是抬了抬杯子,向那远处的人回了礼。
“哎哟,真大度。”初陆阴阳怪气道。
“人又不像你,被姑娘拒绝了还伤心断肠哭唧唧。”初吾继续火上浇油。
“是,我特坚强。”也不知初肆是哪根筋搭错了,竟接下他俩的话茬,慢条斯理地喝完橙汁,大厅音乐一变,是换了支悠扬的舞曲。
初吾瞥见初迩是搂了个纤细姑娘摇摇摆摆地进入舞池中央,而初亦也得了解放,牵着一男孩的手从楼梯上下来。
“跳一曲?”初肆朝初吾抬抬下巴。
“别,您没见着周围虎视眈眈吗?”初吾玩笑地拒绝。
初肆也没管周遭姑娘们对她期待的眼光,径自起身,“帮个忙。”
“哪有你这样请人帮忙的?”初吾知晓在那无数期待目光后初肆唯一在意的那两道,还是无可奈何地起身握住了她一两指节。
“不跳不就没那么多事儿了吗?”初陆嘀嘀咕咕,“像我,一个舞步学一年,没人来烦我,多好。”
“那你也失去和女孩搭讪的机会了。”初吾扭头和善地提醒堂弟。
“草,我怎么没想到?!”初陆后知后觉期间,初吾已经被初肆领着到了大厅的空旷地。
简单的行礼过后,开始随音乐踩点、毫无意义可言地跳起转圈圈舞。
嗯,这舞学名叫华尔兹,是初肆教他跳的,说成年后可以用作交际。
初吾不喜欢整这些虚的花活,只当初肆需要一个跳男步的舞伴练习;姐弟俩从互相跟彼此脚背过不去,到现在不用接触身体都能完美地随音乐转完一圈又一圈。
但初肆身材高挑,穿个五公分的高跟甚至显得比初吾还高一点。
今天出门匆忙,忘穿增高鞋垫了。
“早知道你就把初陆拉来给你充面子,我这你跳男步我跳女步都不违和。”初吾小小声吐槽,镜片随光影闪烁的间隙,他终于望见了初延识身边端端立着的贺飏。
“也不是不可以。”初肆偏了头,明显察觉到他神色有异。
二人顺利交换舞步,初肆道:“我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贺飏搭上了伯父这条线。”
“你离家出走这么多年,不知道的还多着呢。”初吾不以为意地笑笑。
“说老实话,我不太喜欢这人。”初肆皱眉道。
“我是记得你很早以前就看不上他。”初吾也不免陷入回忆,“当时他和纵哥衡哥一块来家里,你只对他没好脸色。”
“当时可能是有点出于我家白菜要被猪拱了的心理。”初肆神色柔缓了些许,“反正左右没看出什么好,但奈何我家白菜还对猪一往情深。”
初吾为自己的年幼无知而叹息,“不过你还是挺喜欢伊伊的。”
“嗯,可爱的小朋友谁不喜欢。”初肆眯了眯眼,“你可不能欺负伊伊,否则我第一个不放过你。”
“先等等啊,姐,怎么你们都觉得我会欺负伊伊,我是那样的人吗我!”初吾为自己辩驳。
“我自然是相信你的人品,但我也知道你这性子不太好对付。”初肆慢悠悠道,“我甚至想过你会不顾我反对跟贺飏在一起,不过贺飏绝对占不了你什么便宜。”
“啧,我性格方面算是被您拿捏死了。”初吾毫无感情地奉承道。
初肆回给他一个假笑,“欸,彼此彼此。”
一曲毕,初吾正想悄无声息地退场坐回原位,捞点儿什么牛排沙拉垫垫胃,任由初肆被狂蜂浪蝶围追堵截,顺便欣赏下一二三们脸上生动活泼的表情。
唉,也不知道二叔两口子在哪儿,好歹出来见见四姐嘛。
过了今天这茬,以后可就不一定有机会再见了。
但是他被初肆按住了,按住的同时又听见初延识遥远的召唤。
这一召唤是召唤的他和初肆俩人,弄得初肆还挑眉疑惑,“嚯,大伯可算还记得我这个侄女儿了?”
“感觉不会是什么好事儿。”初吾晃了晃手腕,“姐,给你看我戒指,伊伊挑的!”
于是初肆又白了他一眼。
周伊小心地抖了抖折叠伞上的水珠子,又将水果袋子往上提了提。
距离按门铃的时间已经过去了三分钟,周伊思索着自己要不要再按一次。
门开了。
入目就是一锃亮的灯泡,周伊咬牙忍了忍,把所有不礼貌的情绪咽下去,规规矩矩地颔首道:“董老师,唐突上门,打扰了。”
“之前就约好的,也不算唐突。”年过半百的老前辈将防盗门拉开一点,也不介意周伊对他秃头努力克制住的眼光,“来坐会儿就是,干嘛还买礼物?”
“也没买什么,就只是些应季水果。”周伊讪讪地笑,主要他来的目的不只是坐会儿而已。
“进来吧,没什么好招待的,茶喝得惯吗?”董老师侧身,将周伊迎进门。
“您别费心,我都可以。”周伊应和道。
在老者的指点下,周伊放好雨伞,换好鞋,绕过摆放众精巧古玩的八宝架,入眼便是二三竹艺沙发,其上海绵垫被针织钩花的罩子细细蒙住,暖黄色灯光为客厅里静谧的陈设又添了份古旧气质。
室温偏低,周伊用余光打量了一遭,没见着有调节室温的电器,或者说这厅里唯一的电器就只有他们头顶那盏吸顶灯。
而老者已经招呼他入座,自顾自转身去了厨房的方向,拎出来一温水壶;然后在茶几前站定,弯腰取了靛青的茶壶与瓷杯,慢悠悠地往茶壶里头搁茶叶。
周伊盯着老者的慢动作看,不免有些手足无措,可起身帮忙又显得自来熟加没礼貌。
纠结之中,老者将滚水注入茶壶,暂且忙活告了一段落,坐到他侧面的沙发上略带骄傲地说:“这龙井茶,一般人来我还不给泡呢。”
周伊愈发惶恐,“那,那是我的荣幸了。”
傻愣愣地端坐了一会儿,周伊才发觉自己那帆布包还在肩膀上挂着。
好傻。
周伊忙把帆布包卸下,董老师起身拎了茶壶,两汪莹莹如玉的茶水悠悠晃在杯子里。
“喏,有什么事儿直说,我大概八点钟要休息。”董老师把茶水推了一杯给他,不轻不重地提醒道。
周伊本就心里藏事儿,慌忙左顾右盼却没找着钟表,不免吞吞吐吐道:“现,现在几点了呀?”
“七点十五分。”董老师扫了眼手表,“你还有半个多钟。”
所以我要怎么在半个小时内把话题从教学探讨拉扯到刑事案件?周伊嘴角抽搐,之前有跟初吾商讨过,但预计的时间至少是从俩小时起步。
“你得首先取得他的信任。”初吾如是说。
半个小时,莫说周伊这社恐晚期,便是社交能力强大如初吾也不一定能拿下。
“您给我一分钟,我想先组织下语言。”周伊低头在帆布包里翻找资料,决定先从这一次的期中考试切入,但距离主题十万八千里远,半个钟估计只够董老师对他讲课方式稍作批评。
一咬牙一闭眼,周伊开门见了山:“我想跟您聊聊您以前学生的事情。”
“柏野和林习远,您还记得吗?”
话音落地,老者神色微变,周伊也笑容僵硬:天哪噜,他太过紧张以至于忘记初吾叮嘱他的第二条!
即如果这次问不出来什么就下次问,千万不要操之过急。
完,蛋,了。
然而董老师只是自顾自添了杯新茶,慢条斯理道:“我教过他们两年,现在他们应该上初三啦。”
“嗯,都是很不错的孩子。”周伊险险地把话题圆回来,还没来得及长舒一口气,嘴比脑子又快了一步,“但不知道为什么被分去了十三班。”
空气再次寂静,只剩窗外雨声淅沥。
周伊在此时此刻特别想念初吾。
可话已至此,也没必要再藏着掖着,他豁出去了。
“我来就是想问一问这件事情,也算给俩孩子一个交代。”
“只想问这件事吗?”董老师平静地反问他。
“如果您愿意讲一讲别的事情,那就再好不过了。”周伊笑笑,眼神已然呆滞。
“我最近就弄了部动画,结了个婚,本来想着把您儿婿带来给您见见,结果您又不准,把您儿婿吓得还以为哪里惹您不高兴了呢。”
初吾抑扬顿挫、话中带刺地汇报完老父亲压根就不在意的自我近况。
初肆已经找着座位,捞了碟红提津津有味地吃;初吾瞟了她一眼,再一眼,而后她把红提的托盘推了过来。
母亲轻咳了声,初吾也只得收回自己默默探出去的爪子。
老父亲始终没有让初吾坐下的意思,就任由他罚站教众知道的不知道的叔叔伯伯们围观打量。
其中有位文伯伯开口道:“小吾你这么年轻就结婚了?”
“嗯,因为我和我爱人工作都忙,就单单领了证没办婚礼。日后补办的话,一定请您来坐主桌。”初吾彬彬有礼道,按捺下自己又想炫耀戒指的冲动。
“哼,结婚,不过是些小孩子把戏。”老父亲初延识可算开了他的金口。
初吾不气不恼:“我和您儿婿已经领了结婚证,那上面有民政局的红章,是具有法律效应的。我从不像您,把结婚生子当作儿戏。”
初肆被红提呛了一下,初吾没敢往母亲的方向看,他这嘴没个把门的,胡说八道倒误伤了围观群众。
抱歉,下次是真不敢了。
“领了结婚证也可以离婚,反正这门婚事我不认。”初延识语调严肃起来,众吃瓜老友们觉察到风向不对,纷纷找借口起身到了大厅别处,只留初吾与他的父母亲、他的堂姐以及留在桌边不知道在干什么的他初恋。 m..coma
干,柠檬味真的好冲,好难闻,如果不是要凝神对付初延识,初吾都怕自己被这信息素的味道熏晕过去。
若不是贺飏这货,他也不至于到现在都对柠檬及柠檬制品过敏。
明明现在的抑制贴抑制喷雾质量都是杠杠的,刚跟初肆跳舞都没怎么闻见她身上的蔷薇味道,怎么到这边反而会被柠檬味道熏得头疼。
或者说,贺飏这货根本没做好信息素抑制吧!好歹是初延识办的晚宴,他都不注意这种基本礼仪。
初吾一面往初肆那边挪动,她那边正好与贺飏呈对角线,离贺飏的直线距离最远;一面接着回怼老父亲:“反正爷爷已经认下了,您不认难道是因为还在叛逆期么?”
初肆没绷住,笑得差点趴桌子;一直冷着脸的贺飏也稍微和缓了神情,充作老好人道:“小吾,伯父也是为了你好,不想让你和什么不三不四的人结婚。”
初吾这下是终于把目光不偏不倚地落到了贺飏那张可谓禁欲而完美的脸上,“敢问兄台高姓大名?”
“你未来的四姐夫,贺飏,现在A大医学院任教。”倒是初延识接过话茬,也不顾俩晚辈蓦然惊讶的表情,“阿肆,你也二十五六,该考虑嫁人了。”
“好久不见啊,四小姐。”贺飏礼貌而不失温和地冲初肆打招呼道。
初吾挡在初肆旁边,冷冷道:“这门婚事,我不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