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局长是简法简绫的父亲,而初吾正式认识他老人家是在大三,贺学长出事之后。
因着初吾跟简法简绫有交情,再加之这事关初吾好友的案子迟迟结束不了,简局长也会时不时跟他唠两句。
但初吾早些时间还在与丁九章摸爬滚打地收集药剂的证据,怕打草惊了初延识那一窝子蛇,没敢告诉简局长药剂一事。
警方也只能将那药剂定为新型毒品,全市乃至全国范围内搜查了一波,都没发现该药剂的来源。
当然初氏那边肯定做出了防范,学长的事情闹得那些日子社会新闻的头条都是“知名漫画家遭狂热粉丝投毒加害”,初延识肯定不会坐以待毙。
“我个人觉得这事儿与你爹关系不大,他顶多是药剂的提供者,犯不着去加害一个与他八竿子打不着的漫画家。”丁九章漫不经心地打哈欠道,“我猜这幕后真凶是个蠢人,在公共场合加害别人......要换做是我,找个隐秘点儿的地方,把人灌个几十上百支药剂都可以。到时候被发现,也只是说怪病发作。”
“他这一下子,把药剂的腌臜事儿捅到台面上了,莫说警方,初家首先就不会放过他。”
“要是他已经跑了呢?”初吾问,随即自我否定,“不,以初延识的手段,就算他跑到天涯海角都能把他给挖出来。”
“除非,他掌握着初氏需要的东西,以此为筹码保命?”丁九章立马猜测道。
“所以他就是个精明十足的坏人,更何况现在连那个直接投毒的人都没有找到。”初吾喝下一口苦咖啡,窗外雨打风吹、落木萧萧。
这是丁九章找的咖啡馆,也是他俩合作的两年里,他唯一一次约初吾来当面详谈。
咖啡馆隐于烟熏火燎的小吃街,靠着门外店前的不知名树木与世隔绝。
“五老板,你心里有答案了。”是听了半晌的雨,丁九章吃掉最后一口红丝绒的蛋糕,语气平静而笃定。
“我不太清楚我心里的那个答案,有没有与初家共过事;但他的专业也确实同你一样,医学且主攻药剂学。”初吾放下见底了的白瓷杯,“能找到你们部门的人员调动名单么?”
“嗯......我试试吧,可能要找好一阵。”丁九章说,“但老板你这样子,好像要撕碎什么似的,精神压力太大的话,建议你找专业的心理医生。”
“千万别伤及我这个无辜就成。”
初吾回过神来,那被扣在审讯桌前埋头刷刷写字的男人放下笔,用唯一能活动的手拎起小白板。
“先生,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您?”
“可能是您和我长得相像的缘故吧。”初吾咧咧嘴,喉头酸涩。
他想他该是多么痛恨这个投毒者,恨他轻易毁掉了学长们的人生,但真正见到了,心里除了苦涩倒也没别的什么情绪。
“那个,莫先生,您的侄女我们已经安顿好了,您有话需要我带给她吗?”初吾把话题绕回到柏野身上,这才是他此行的主要目的。
旁边的警员帮男子擦去白板上的自己,让他得以一笔一划地重新写:“麻烦您跟她说,好好照顾自己和爷爷,不用等我回去了。”
“她会难过的。”初吾说。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啊。”男子写道,抬了眼无奈地笑,“其实如果可以的话,我想看她结婚嫁人。但没办法,我做错了事情,应当接受惩罚。”
再多的事情,也轮不到初吾问了。
简局跟他透露了些许男子的证词,说男子是受了人指使。
“从他的家庭背景来看,他不可能拿到那样的药剂;但仅他的证词无法证明他口中的杨先生是幕后主使。”
“幕后主使都未必姓杨。”初吾生硬道。
“可怜这孩子,是做了那杨先生的情人,却还被当做替罪羔羊。”简局也不禁唏嘘,“你猜我们之前为啥一直没抓到这孩子么?”
“嗯......为啥?”初吾敷衍地应和,是攥拳于风衣下,幸得没留指甲。
“他整一个无业游民,任何有监控或者需要身份证的地方他都不会去,日常就住在郊外的陵园里,出来活动也是步行或者骑自行车。”
“今天也许是真的太紧急,开辆电瓶车还载俩人,就被我们夜巡的交警给抓住了,带回局子里一看,和通缉犯的侧影指纹都对得上,立马转到了我这边。”
“而他也实诚,问什么答什么,认错态度良好。问他之前怎么不来自首,他就回答是等什么杨先生。”
“估计坏也是坏在这杨先生身上!”
简局一语定音,初吾浑浑噩噩地点头:“要能抓到幕后真凶,我也算是能给我朋友一个交代了。”
但要真正交代清楚,是得让他把整个初家背后的产业链都供给警方。
没事的,快结束了。
他该直接开车回医院找周伊,并想法子委婉地告诉柏野姑娘她小叔叔的现状。
但沿着明灭的路灯,初吾一路开到了江边大桥上。
下车,栏杆前,江风瑟瑟。
“不知是不是凑巧,那嫌疑人姓莫,名小五。”
“小吾,我也不是不钟意你,但我更多是把你当朋友,你如果是Omega就好了。”
初吾以为他在网站内部人员名单里看到贺飏圈红的名字那刻起,他所有极端的猜想得到事实的应证,那么所有的前尘往事都该无声落定。
他心如止水,只待所有罪恶被法律制裁。
可怎么心如止水,怎么波澜不惊?
他胃里泛酸,只觉得恶心。
贺飏远比他的极端猜想还要恶心百倍,衬得他年少的喜欢与心动,都可恨可笑起来。
风冷,灌进衣摆袖口;江面灰暗,映着岸边琐碎的粼粼。
时间还早,远没到日出东方的时刻,初吾也不大清楚,自己为何一旦不顺心,就会独自来到这地方。
寻短见不至于,他会游泳,而且城市安保也较为严格,估计他前脚下去,后脚就有人打电话给警察或者消防员同志。
大约是江风徐徐不停,江水也滔滔不绝;抬望眼,连星星都比别处明亮可爱许多。
但终究这地方不让人省心,初吾自救下白石师兄以后再来这里溜达,周伊必定找理由跟着他。
他不吱声,周伊也不开口说话;他指着那阴沉沉的天说星星好亮,周伊还认真点头,应和说很亮很亮。
小傻子一个。
“阿吾,柏野她爷爷已经脱离危险,你那边怎么样?”
正念着想着,便接到心上人的电话。
“我回来跟你说。”初吾回道。
“好,那我先陪着柏野,你注意安全。”周伊说,作势挂断电话。
初吾叫住他:“伊伊。”
“怎么了?”周伊疑惑反问。
“没什么。”初吾也觉得是自己矫情了,“就是想喊你一声。”
“嗯,在呢。”周伊轻声应,“辛苦啦。”
小姑娘不肯休息,坚持在病床边守着。
周伊劝不动她,只得先到走廊角落给初吾打电话。
挂断后就在走廊边坐着,翻了好些护工的联系方式。
老人家的医药费和住院费他帮忙垫付,数额不小,没打算跟姑娘说。
幸好现在家底丰厚,不然这突发情况,他还应付不来。
等待会儿六七点钟,他还得跟小姑娘的班主任说一声请假的事情,另外自己也得跟教导处报备,至少上午的考试是没法到场监考了。
柏野这样子,他没法走开。
周伊闭上眼,口中薄荷的清甜化开。
再睁眼时,发现自己被圈进一个温热的怀抱。
没想到自己就这么靠着椅背睡着了,周伊蹭了蹭初吾的衣襟,“怎么不叫醒我?”
“我刚到一会儿,你就醒了。”初吾把他搂紧了些,“实在困就眯会儿,我守着。”
“没事儿,不困。”周伊摇摇头,“柏野她叔叔怎么样了?”
“有点棘手哦。”初吾叹息,“他身上另背了案子,不是一句交通违章就能说清的。”
“那柏野那边......”周伊也迟疑了,“我们暂时先瞒着她吧,等警方那边做出正式判决再说。”
“嗯。”初吾似乎有些忧心忡忡。
周伊以为他是累的,毕竟大半夜被吵醒就马不停蹄地到处奔波,而且这事儿与他也没多大关系,只是周伊单方面应允了学生而已。
除了道声辛苦和感谢,周伊也不知对丈夫说什么才好,而且说多了还会被丈夫唠叨。
先往人下巴亲一口,有泛青小胡茬,吻上去勉强算磨砂质感。
“长胡子了?”困得迷糊,什么话都敢往外冒。
初吾捏住周伊下巴的软肉,失笑道:“说得像你不会长一样。”
“但你长胡子就显得特别......”周伊莫名又卡了壳,身为一名语文老师,他在夸奖伴侣这方面总是失职,“特别好看。”
初吾亲了亲他额头,“反正我咋样你都觉得好看。”
“你给我的薄荷糖还剩好多,要不要吃点儿?”
“你喂我就吃。”
“那我让你回家休息,回不回?”
“......不回。”
“你还有工作呢!”
“没工作,我是老板,我说了算。”
“万一工作室造反了咋办?”周伊“秘书”上身,为老板的事业担忧不已。
“有齐老师和连老师呢,而且我就一吉祥物,大家一般都不听我的。”初吾说着说着来了戏瘾,哽咽得凄凄惨惨。
“我信你个鬼,吉祥物。”周伊可记得初老板生意场上高谈阔论的模样,举手投足压迫感十足,“你要当吉祥物,也只是在我面前而已。”
“欸,这说法好。”初吾笑了,“那我有没有给你带来点儿好运呢,周老师?”
周伊看着镜片后期待他答案的双色眸子,轻而笃定地说:“遇见你就已经是我最大的好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