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伊来时，这家名叫“一溪月”的烧烤店才刚刚开门。
服务员让他先看菜单，说不到两句话便又要钻进后厨忙活。
周伊叫住人家，要了一壶酒。
梅子酿的，酸甜。
他默默算着初吾到达这边的时间，夜长昼短，落地窗外灯火燃燃。
有自行车叮铃铃地过，有人群三两喧哗，更有马路上车排长龙，闪烁着不耐的尾灯。
幸好他提醒初吾，直接骑车或者走路过来，不然这会儿得堵在晚高峰的路上。
酒壶空了一半，稍稍有些上了脸，初吾掀开门帘携了一身秋风走来，摇晃着卡其色风衣的摆。
“我还没到，你咋就喝上了？”初吾径直挨着他坐下，伸过来捏他脸的手微微发凉。
周伊就任由着人对他一通揉搓，末了把人冰冰凉的手扣住，揣进卫衣兜里。
“给你留了一半，不够再点。”周伊腾出一只手，帮初吾倒了碗酒，“味道还不错，度数也不高。”
“你都喝红脸了，度数还不高？”初吾失笑道。
“我这是因为长得白。”周伊反驳他，又把菜单扒拉过来，“想吃点儿什么，看看。”
“我有种你今晚要请我客的预感。”初吾没动。
“预感对了，赶紧宰我两百三百。”周伊在初吾掌心画圈，有一下无一下，“我想试试当大款的感觉。”
初吾抬手抚在他前额，“没烧啊。”
“烧你个头。”周伊气急反笑，末了自己砸吧过劲儿来，“你就当我犯傻，三四千的工资花不完。”
“有心事？”初吾敏锐地问道。
“嗯，边吃边聊。”周伊也不隐瞒，坦然回应道。
一打五花肉串、两对鸡翅、一盘子肥牛肉片滋滋冒油地端上桌，周伊谢绝了服务员递来的提鲜柠檬片，而后又点了一壶冰过的甜米酒。
“跟你出来吃饭，我压根不用担心柠檬的问题。”初吾悠悠地说笑道。
“我也只是想起来了会注意一下。”周伊并不给自己揽功，“想不起来就算了。”
“是是。”初吾直笑，麻利地将肥牛片和盘底的生菜叶子一同捞起，将周伊面前的小碟子摆得满满当当，“今天去听的哪位老师的课呀？”
“李恩庆，我刚想跟你说来着。”周伊把剩下的梅子酒喝掉，重新倒了两杯米酒，“然后我在课堂上看到了被我录像的另外一位主人公，是个成绩还不错也很有心气的男孩子。”
初吾叹气道：“那确实挺让人惋惜的。”
“不止如此，我还发现那孩子似乎跟李恩庆关系匪浅，不像是被他强迫的。”周伊一口喝掉米酒，面前的烧烤动都不动，“今天中午他跟着李恩庆去补课，听别的学生说，他经常找李恩庆补课。”
初吾探手搂过周伊发抖的身子，再把他酒杯夺下，“别空腹喝酒了，吃点儿东西吧。”
“这很恐怖啊，初吾。”周伊缓声说，“李恩庆讲课是讲得很好，我可能五年十年后都达不到他那种程度；学生对他又敬又怕，而那个男孩子甚至对他有种仰慕的情愫在。如果我那天没有发现他对学生做出的那种恶行，我也会理所应当地认为，他是个值得人尊重值得人学习的好老师......”
“但他就是个披着人皮的禽兽，利用学生对他的信赖和仰慕，擅自摧毁了那些孩子的人生。”
初吾干脆把小丈夫揽得更紧了些，想说这世界就是那么混蛋啊，永远无法知道□□下究竟藏了颗什么颜色的心脏。
但最终还是选择静静听周伊说，听他说完。
“课后我跟他们班俩值日生一块送还塑料凳，听那俩孩子怀念他们以前的数学老师。你也知道我们学校那个糟心的分班制度嘛，那俩孩子的年级排名靠前，被分到了一班，而他们之前的数学老师因能力欠缺，被调到了十三班。”
“那是个脾气很好的女老师，姓燕，我跟她混了个面熟，碰上了会打招呼。中午我带那俩孩子吃饭，结果在食堂看见了燕老师，她在给她新班级的住校学生过生日。然后我们仨过去，还一人讨了块蛋糕。那俩孩子一边啃蛋糕一边眼泪汪汪，担心燕老师以后不会给他们过生日了。燕老师就一顿哄，说只要他们乐意，毕业以后都给他们过。”
“哦，对，李恩庆的公开课是全校数学老师都得去听的；燕老师当时忙着去校门口取蛋糕，还耽误了半节课。”
“我觉得燕老师毋庸置疑，是位很不错的老师，可评优评先什么都轮不上她；被调到初三十三班当班主任，工资都比以前少好几百块钱。”
“太不公平了啊，阿吾。”
第二批烧烤陆续上桌，是一打椒盐脆骨，半打掌中宝和一盘涂满蒜蓉酱汁的烤茄子。
眼见着周伊勉勉强强把碟子里的肥牛片和着生菜叶子吃掉，初吾才拈了串脆骨，有一下口没一口地啃。
“别太沮丧了，伊伊。”初吾说，“你要知道，你就是在为改变这种不公平的现状而做出努力。”
周伊停下筷子，扭过脸来看他；初吾新拿了根脆骨串递过去，周伊低头咬了一口。
“我要是没跟你结婚，那该怎么办呀，阿吾？”周伊含含糊糊地问。
“那不是已经结婚了吗？”初吾轻轻反问回去。
“也是。”周伊拿过脆骨串，可算勾出点儿真心意的笑容。
说起来，“一溪月”还是他们大学时无意间发现的。
大二那阵吧，周伊被初吾拉去参加漫展。
他是从小县城里考来S城，对动漫的理解仅局限于少儿频道每日准时播放的动画片。
所以当初吾将入场券递过来时，周伊第一反应就是找各种借口推脱不去。
但怎么都拗不过初吾的盛情，最后近乎自暴自弃地来一句：“你可以找你动漫社的朋友们啊，我对动漫真的不了解。”
结果倒真把初吾给唬住了，这人收回入场券，默默地拖了把椅子坐他跟前。
“唉。”是托腮叹气。
“怎，怎么了？”周伊有一丢丢慌张。
“人家都三三两两有伴了啊，我去好煞风景哦。”初吾有一丢丢沮丧。
“那，那也不用想到我头上......”周伊怯怯地，没敢把话说话。
初吾不解道：“你是我最好的哥们儿，我不想到你想到谁？难道伊伊你讨厌我么？”
周伊连连摇头，怎么会！
“不讨厌就好。”初吾笑眯眯地重新摸出入场券，拉过周伊的手，郑重地把券拍上去，“陪我一起去吧。”
于是周伊平平无奇的大学生活，又被某人添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话说这漫展上什么妖魔鬼怪都有啊。”周伊由衷地小小声感叹。
由于初吾出了COS，他俩一直从漫展开始待到了漫展关门，让众同好们热情洋溢又遵规守纪地排队与初吾扮的女武神合了影。
周伊充当人形拍照和拎包机器，顺便让自己脑袋脖子做出牺牲，挂上什么吊牌带上什么发箍，一天下来简直是漫展最乖巧的吉祥物。
“伊伊，你这么听话，我都不好意思欺负你了。”初吾一面在厕所隔间里哼哧哼哧地换衣服，一面逗着隔间外面无表情等候的保镖周伊伊。
“你都已经欺负完了，事后赔罪没用。”周伊面无表情地盯着镜子，里边的自己头顶笑脸发箍，额前挂着小黄鸭发夹，脖子戴着“世界级别好室友”认证吊牌，挎着一印有“牧风少年”字样的帆布包，包上缀满了花花绿绿各种徽章。 m..coma
嗯，要再高那么五六公分，就是个合格的保镖了。周伊伊看着镜子里面的自己如是想，这样就可以把那些想来和初吾合影的家伙通通拦下。
“吱呀”，换回常服的初吾拎着纸袋子钻出隔间，卷毛乱糟糟，口红眼影花了一半。
周伊一下愣在原地，就直勾勾盯着他眉眼。
“我也没难看到让你都看傻了吧，伊哥？”初吾站到他旁边洗手，顺带从包里抽出张湿巾草草地擦了脸。
“不难看。”周伊说，为掩饰脸红心跳，他低头把前额的发卡取下来，转手卡在初吾的卷毛上，“嗯，这样就更好看了。”
“不跟你计较。”初吾故作大度，怼着镜子左右看看，“挺可爱的，就这样戴着吧。”
“自信是种好事儿。”周伊决定阴阳怪气一下，不过初吾这乱糟糟样儿他还是蛮钟意。
没别人见过这样子的初吾，周伊得寸进尺地想。
出展厅，夜幕降下来，路边仍然三三两两聚着奇装异服们；大约明天太阳升起，大家换下夸张甚至离谱的妆容装束，重新回归平静无波的日常生活。
“其实漫展也还挺有意思的。”周伊说，头顶的笑脸发箍晃啊晃，“见到了很多平时见不到的人和事。”
“开心吗？”初吾问，双色瞳孔缀着城市摇晃的灯火。
“开心啊。”周伊笑，怕他不相信似的重复道，“特别特别开心。”
但再开心肚子也闹起抗议，二人就随意找了家路边小馆钻进去。
一溪月。
新开的店，门口还停着麦子扎成的花篮，所以人不算多，到饭点都只堪堪坐满两三桌。
但烧烤是真的很不错，店长还送福利，免了他们的酒水钱。
初吾念着周伊不喝酒，便要了海盐和西柚的气泡水，看周伊偏头观察蓝白、橙红气泡在玻璃杯里徐徐上升就发笑，说他真是个小朋友。
饭后为消食，一同决定步行半个钟，去最近的地铁站坐车回学校。
几年后的今天也是一样，好在步行半个钟就直接到家。
“住市中心真不赖啊。”周伊悠哉游哉道，“去哪儿都好近。”
“那以后就在市区买套房。”初吾勾着他的手应和，“我俩该考虑下这事儿了。”
“全沾少爷你的光，让我顺利拿到S城的户口不说，还白得一套房。”周伊自嘲道。
“买房子你也得出一半钱啊，咱黑心资本家从不吃亏。”初吾纠正他说。
“我的钱也是爷爷给的。”周伊摇摇头，“到底还是算你的。”
但初吾把他手攥紧了些，“周伊伊，咱来复习一下爷爷说的话。”
“嗯？”周伊偏过头。
初吾一本正经道：“他老人家吩咐安予打钱，让安予不能偏袒我。意思就是你的一千五百万是你的，我的一千五百万是我的，咱俩经济独立，各论各的。”
“你别想着说我爷爷给的就全部是我的，把脑袋里要还我钱的念头统统赶出去。”
周伊停住脚，在初吾疑惑的目光里努力晃了晃脑袋，然后说：“你是不是我脑子里的蛔虫？”
“咱这叫心有灵犀，亏你还是语文老师呢。”初吾又好气又好笑地拍拍周伊脑门。
卡其色长风衣，内搭细条纹的白衬衫，扣子扣到最顶端，袖口上翻对折得齐整，是精英大佬模式的初小吾。
但没搭配金丝眼镜，卷毛也在风里往上翘，精英也成略显疲态的归鸟。
这是只在他眼前才会出现的模样，周伊理所应当地想。
“我记得以前也和你晚饭后在街上散步，那时候你明明就在我的余光范围里，但我觉得你离我好远。”周伊缓声感叹道，“那时候的我也没法想象，有朝一日你我会是这样的关系。”
你会真的在我身旁。
“那你开心么？”初吾忽然问。
“超级无敌特别开心。”周伊回答，拿出了他作为一名语文老师的专业素养。
初吾凑过来吻他，是烧烤配甜酒的味道。
“我想我有点嫌弃你了。”周伊故作叹息。
“但你也没办法甩开我。”初吾又往他唇上点了一下。
此间灯火摇晃，人影成双。
嗯，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也会有最好的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