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志栋一个头两个大，刚想说话，护士那边惊呼一声，有骂有劝的嘈杂声音，随后撂了句“麻烦快点过来”就挂了电话。
取药队伍下一个就到他，一边是发烧的侄女，一边是跳楼的妹妹。
饶他正直沉稳，也不由在灯火通明的医院里发出一声响亮的国骂。
他边往权雅美病房跑，边给季云樱打电话。
电话里简单说明情况，让季云樱先帮忙照看乔以溪，药单他一会拜托护士送过去。
季云樱看了眼旁边都快烧糊涂的乔以溪，愤懑、心疼、着急、无奈一齐涌了上来，怎么偏偏就都赶一块了呢？
烧成这样，却还不知道等到什么时候能拿到药，可偏偏那个人是乔以溪妈妈，也是乔以溪应激的真正的原因。
如果不是危急情况，权志栋也不会优先权雅美，把发烧的乔以溪丢在这里。
理智都能理解，可是看着乔以溪的样子，她心疼得眼眶一热，涌出眼泪。
宁愿生病发烧的是她，也不愿意看见乔以溪这么难受。
火也不能发到权志栋头上，他已经够累了，季云樱闷闷地“嗯”了声，算作回答。
权志栋无暇顾及太多，他刚到楼层，就听见骚乱的声音。
权雅美病房门口围了些看热闹的病人，其中一个护士见了他像见了救星一般：“您可算来了，快劝劝您妹妹吧，她醒了没多久突然开始砸东西，窗户玻璃都砸碎了，然后就闹着要跳楼了！”天才一秒钟就记住：(
权志栋匆匆进去，便看见两个护士抱腰抱腿拉权雅美从窗台下来。
权雅美镇定剂药效才过，身上没多大力气，但她就是狂躁蛮横，手里握着玻璃碎片，地上滴着血，她却毫无察觉，像不知道痛一般，坚持要从窗户下去。
“权雅美！”权志栋生气地大叫一声她的名字。
小时候权雅美惹祸了权志栋帮她收拾完烂摊子就会这样叫她。
声音与语气刻在了骨头里，权雅美情不自禁一哆嗦，向门外看过来。
两个护士反应也算快，立刻上劲把她拉下来。
权志栋一个箭步窜过去，帮忙接住权雅美。她没穿鞋，地上都是玻璃渣子。
打横把人抱着放回病床，权志栋把她手里的玻璃碎片夺过来，上面沾了很多血，已经完全染成红色，触目惊心。
但除了手掌心，没见她其他地方受伤。
“你想干什么？能不能让我省点心？！”权志栋被折磨得也快到尽头。
权雅美愣愣地看他，眼神无辜，过了好一会儿，突然皱起脸，看着受伤的手，委屈地叫疼。
后进来的护士帮她清理伤口，许是权雅美害一起工作的同事受伤，抑或是最近折腾得太过，加大她们的工作量，护士只能保持基本的职业素养，认真给伤口消毒上药，但脸上挤不出一丝笑容。
权雅美此时病劲儿过了，开始觉出疼来，也认出权志栋和护士们。知道自己闯祸了，即使疼也忍着没出声，乖乖配合。
她不是时时刻刻都想/死，甚至她已经不太记得刚才为什么要跳楼，身体疲软无力，她累得靠在床背上，一动不动。
脑袋里也一阵一阵的，有时候像现在，什么都不太记得；有时候装了特别多，多到头疼欲裂，要从裂缝里溢出来，但她现在想不太起来了。
恢复平静后，年长的护士叫权志栋出来。
闻声，权雅美立刻投来依赖的眼神，她不愿意权志栋离开。
“你听护士话，我去去就回。”权志栋嘱咐她，“无聊玩会儿手机，别乱买东西。”
权雅美听见玩手机眼睛一亮，又听到后半句话，撇了下嘴，但满屋狼藉，她也不敢多话惹怒权志栋。
地上的血迹几乎都是实习护士的，她抱着权雅美腰往下拽时，权雅美拿玻璃碎片在她手和胳膊上划了数不清的伤口，刚处理过，万幸只是皮外伤。
权志栋再次道歉，并提出赔偿。
他还惦记着乔以溪，讲清理由后，态度真诚地给实习护士留下手机号，而后才离开。
之前情况太紧急，没有拜托护士拿药的时间，现在他自己腾出空来，赶忙去取了药，回去找乔以溪。
也借这个机会冷静一下。
俗话说，久病床前无孝子。
父母子女如此，兄弟姐妹更是如此。
除了心疼权雅美之外，刚才有一瞬间，他忍不住想，为什么她要这样？
为什么不能好好接受治疗？为什么要折磨大家？
有时候也觉得他这个大哥当得很没用，一把年纪，妹妹家出事，什么忙都帮不上，顶多出点时间，治疗费用大头还得靠弟弟。
他心里是有怨气的。
埋怨自己，也埋怨权雅美。
取了药，回到呼吸内科，季云樱和乔以溪还在原来位置等着他。
乔以溪上半身歪着躺在季云樱怀里，隔远了看，两个小女孩孤单地彼此依靠。
权志栋愧疚难当，走近些，却觉得有些怪异。
他一时说不上来，但脚步放缓了些。
季云樱听见动静，向他看过来。
权志栋三步并两步走近，把乔以溪叫醒，喂了饭前的药。
还有一个饭后的，要等回去吃点东西再吃。
权志栋背着乔以溪出去，季云樱亦步亦趋跟在后面。
他脑海里又浮现两人依偎的画面，季云樱低着头，手指轻柔地帮乔以溪捋起掉落的碎发。
在人声鼎沸的医院里，她们在一隅角落不起眼，缱绻的情愫却无法忽视。
“小樱，今天实在太麻烦你了。”权志栋开口道谢，“太忙了没顾上，改天乔乔好了，我们一块吃顿饭，我请客。”
“您不用这么客气，乔乔也是我的……朋友，这是应该的。”
权志栋注意到她语气微妙的停顿，目光扫过去，眼神中有工作中对待罪/犯的凌厉，仿佛一切都无所遁形。
季云樱和他对视了一秒，率先移开视线。
“你和小樱得十多年了吧？”权志栋问。
“嗯，我二年级转学过来就认识了。”季云樱回答。
“真好，乔乔能有你这样的朋友。”
季云樱不知哪里露出端倪，但权志栋话里话外，好像知道了她和乔以溪的真正关系。
她和乔以溪关系一直亲密，在外面也很有分寸，不应该被发现啊……
但刚才对上眼神的一刹，她感觉她像是一只耗子，被猫盯上了，还是黑猫警长，眼睛瞪得像铜铃那种……
言多必失，她坚守沉默是金原则，有问就答，不问就闭嘴。
气氛有些尴尬，权志栋又问道：“听乔乔说，你们要搬家了？”
“嗯，明天搬。”季云樱说了新地址，“之前事情太多，忘记和您说了，不好意思。”
“需要帮忙吗？”权志栋问，“乔乔小舅明天回来，有他在，就不会这么手忙脚乱了。”
“谢谢您，但妈妈已经找了搬家公司，我们东西也不多，不麻烦您了。”季云樱客气道。
出了医院正门，权志栋背着乔以溪不方便，她快跑两步，到路口打车。
出租车停下，乔以溪昏沉中，醒了几秒，上车后又靠着季云樱肩膀睡着了。
权志栋看着两人自然亲昵的举动，眼底疑色更浓。他稳了下情绪，关照道：“路上小心，到家给我来个消息，乔乔麻烦你了。”
“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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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以溪热度夜里就退下来了，转天早上醒来，除了有点气虚无力，看着像没事人一样。
她起来时，毕书瑶和季云樱正在往外面货车上搬东西。
见到她，毕书瑶上前，摸了下她额头，关心道：“乔乔，还难受吗？我熬了小米南瓜粥，喝点？”
乔以溪点头，脸上没什么血色，坚强地挤出笑容，更显惨淡。
“我没事了。”她看了眼空了小半的屋里，说道，“我来帮忙。”
“不用，我和师傅来就行。”季云樱从外面回来说。
为了干活方便，她穿了件宽大的黑色T恤，底下黑色运动裤，露出膝盖和纤长的小腿，中筒袜包裹着伶仃脚踝。
她很少穿深色，乍一这么打扮，感觉整个人焕然一新，显瘦又显白，很有铁t的气质。
留鲻鱼头应该会更帅。
乔以溪“嗯”了一声，洗漱后去吃早饭。
她手机昨晚季云樱帮忙充电了，打开后看见权志栋和权之梁都发来消息。
权志栋：【烧退了吗】
权志栋：【你妈妈没事，别担心】
权之梁：【醒了给我打电话】
消息是早晨六点发来的，已经过去一个多小时。
乔以溪瞥了眼进进出出搬东西的人，端起碗把剩下的粥一饮而尽，而后拿手机回季云樱房间，暂时还没搬到那里。
房间里东西都打包好，她坐在床上，给权之梁拨过去。
“烧退了？”电话一接通，权之梁上来问道。
“嗯。”乔以溪应了一声，“小舅，你找我什么事啊？”
“上次和你说的事考虑好了吗？”
乔以溪愣了一下，而后才想起来，权之梁建议过她看心理医生。
她想了下，坚持原来的决定：“我不想去。”
她不想把自己的不幸剖开展示给一个陌生人。
“你在医院吗？”乔以溪问。
“嗯。”
沉默几秒，她声线颤抖问道：“……妈妈怎么样了？”
权之梁和权志栋不一样，他不屑用谎言包装真相，反正从他嘴里说出来的话，听起来都一样刻薄，所以他向来选择最真实的表达。
“挺好的。”权之梁问，“你毕业典礼是十五号？”
“对。”
“大哥可能没时间，我去可以吗？”
“可以呀，应该就是开个会，拍毕业照，没其他的。”
话题被权之梁扯开，乔以溪不甘心，她又问了一遍：“小舅，不管妈妈怎么样我都做好了接受的准备，您能跟我说实话吗？我不想被骗。”
“她很痛苦，要靠药物才能睡觉，身上有很多自己弄出来的伤口。”权之梁说道，“你要是想来看她，我下午接你。”
“……可以吗？”
“你们早晚要见的。”
听乔以溪沉默，权之梁又道：“等她醒了，我问一下，要是她愿意，我再去接你，行吗？”
“好，谢谢小舅。”
“这么客气。”权之梁嗤了声，他话锋一转，“你和小女朋友公开了？”
乔以溪：？
她愣了下，“没有啊，只跟你和我一个好朋友说了。”
“早上大哥问我知不知道你们之间什么关系，他觉得有猫腻。”权之梁说。
“是不是你理解错了，大舅是别的意思？”
“他原话，”权之梁模仿权志栋语气，“乔乔和小樱的关系，不简单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