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以溪原本想走的,但听见舅母提她,脚步一顿,站在门口将里面没压制嗓门的对峙听得一清二楚。
“就算是真的,那也是乔乔的,和咱没关系!”
李明秀声音更激动了,“我说和我有关系了吗?你为什么骗我!权志栋,我们夫妻二十年,在你心里我就是这种人?”
“你不惦记,你和我提它干嘛?”权志栋反问。
“……”
李明秀噎了下,质问:“就算我惦记,那又怎么样?凭什么咱们帮他家还了二十万还不许说话啊!二十万!不是两万!你但凡想过一下我和波波就不会掏这笔钱!”
“你知道诺诺妈昨天和我说要给孩子报马术班时我有多尴尬吗!我就不说我了,咱光说孩子,人家孩子唱歌跳舞绘画马术,样样精通,波波就天天在家玩那些破玩具,起跑线上就输了人一大截,以后还怎么竞争!”
权志栋:“波波不也学了跆拳道吗!孩子不感兴趣,非去学那些干嘛,她才多大啊,给她这么大压力!”
“有压力才有动力!非得跟你一样,没有上进心,工作几十年到头还是一个破警察!”李明秀说,“反正我不吃这二十万的哑巴亏,二弟不是说要掏吗,不说全部,起码一半吧,他条件那么好,凭什么咱家出啊!”
“李明秀!”权志栋突然激动起来,“你讲点良心好不好!一直咱家条件差条件差挂在嘴边,我是短了你吃还是穿,我二弟有钱那是他的钱!是他努力工作挣来的!不是大风刮来的!爸的房子是留给我们兄妹三个的,我这个大哥独占就已经很亏欠他们了,你不要再得寸进尺!”
李明秀冷笑一声,“权志栋,你讲点良心好不好!这老房子也叫咱们独占,是他们根本看不上好吗!”
“行,你要翻旧账是吧,咱们今天就好好说道说道!”
后面便是无休无止的控诉,都是在讲权志栋如何对乔以溪好,又如何忽视了波波。
乔以溪才知道在她眼里热心又负责的大舅,对舅母来说是个优先工作,连怀孕生产都让她一个人的坏丈夫,孩子全部交给妈妈,家长会运动会从来不去,什么都不管却喜欢在教育孩子时扮好人的坏爸爸。
生活中他最关键的两个角色都是失败的。
乔以溪想到大舅对自己的种种好,有些听不下去。
她轻手轻脚离开,上楼拿了皇冠下来,进去后的说辞也想好了。
“就你侄女好出花来了!她给波波买玩具眼都不眨一下,钱哪来的?经常去快递点寄东西,勤得才来半个月菜鸟的人就认识她,问我侄女那么小怎么那么多奢侈品,她家不是查封了吗?她东西哪来的啊?她就闷不做声在咱家变卖东西?还有我去超市买完东西回来,她总是自告奋勇帮我整理,每次弄完她都把小票拿走,要不是我有记账的习惯都发现不了!我跟她说小票要留着以后,我就看见了好几回她拿手机拍小票,她想干嘛?”
“她卖自己东西怎么了?芝麻点儿事给你计较的!”
“她自己能有多少东西啊?卖完自己的,卖咱们家的?”李明秀更生气,“权志栋你这么维护她,你搞清楚她姓乔不姓权!”
“我跟你讲不通,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掉钱眼里啊!”
“我掉钱眼里!呵,我是为了谁这样,但凡你能多挣一点我愿意这么扣扣搜搜过日子?你以为我不想和朋友一起逛街做美容,我又要工作又要带孩子,辛苦得要死你就这么说我?!”
“离婚!我要和你离婚,这烂日子我一天都过不下去了!!!”
乔以溪敲了两下门,“大舅,你在吗?我找你有事。”
权志栋应声后,她才推门进去。
李明秀脸上余怒未消,看见她又有些尴尬,不知刚才那些话她听了多少。
在晚辈面前这样,很丢脸。
“舅母。”乔以溪乖巧地喊人。
“你们聊,我去看看波波作业怎么样了。”李明秀点了下头,知会一声想离开。
乔以溪想了下,把皇冠拿出来,递到李明秀面前:“舅母,这个钻是真的,但皇冠是镀金的,里面就是普通的金属。可能只有中间这个大钻值钱一点,您可以拿去找工匠取下来,因为是爸爸送给我最后的生日礼物,对我有特别的意义,所以不能……”
“乔乔。”李明秀没伸手,她感到难堪,也有些羞愧。
“我不是故意偷听你们说话,刚好有事来找大舅,在门口就听见了。”乔以溪解释。
话都说到这里,乔以溪为自己多解释一句:“在房子被彻底封之前我回去一趟拿了点东西,都是我的衣服和包,卖也只卖了这些。我没打算从事倒卖,只是出掉一些用不上的。还有小票,能住在您家已经非常感激,所以想把我的花销都记录下来以后好还,没别的意思。”
“……”
权志栋在一旁听急了:“住就住,记这些干嘛!大舅给你花点钱怎么了!”无广告网am~w~w.
乔以溪借机说道:“舅母说得对,是我之前考虑得太少。我来找您也是想说,我想去小樱家住。”
李明秀闻言,惊讶地看了她一眼,说道:“乔乔,我那是和你大舅吵架说的气话,你别放心上,去同学家住怎么也不比在我们家住方便呀。”
权志栋附和:“是呀,我们就是吵架,说的都是气话!你也知道你舅母,心直口快……”
怕大舅再火上添油,乔以溪赶忙打断道:“我知道!你们都对我很好,我非常感谢,但去小樱家住不是临时起意,她家离学校近,我现在学习也比较吃力,所以商量后觉得住在一起后能更方便她帮我补习。”
“可她也是高三生,哪有时间帮你补习。”李明秀说,“乔乔,我没有觉得你来家里住不好,这是我和你大舅之间的事,你千万不要把我的气话放在心上,就在家里住着吧。”
乔以溪摇头,“我和小樱都说好了。”
她深鞠一躬,“我和妈妈给您们添了不少麻烦,我知道一百句道谢也不抵用,我现在能力有限,等我毕业后会打工挣钱还您,不管是二十万,还是妈妈的治疗费。卖东西的钱够我的生活费,我马上就要成年,已经可以对自己的行为负责了,妈妈还要劳烦您再照顾一段时间。”
李明秀上前扶起她,拉着乔以溪的手,语气温和下来:“乔乔,跟我们不用这样。”
权志栋点头。他嘴笨,不知道说什么,只能点头。
“您们没有义务负担我和妈妈,对我们已经仁至义尽了。”乔以溪说,“而且我想搬出去,也是因为离学校更近,更方便。”
-
乔以溪主意已定,权志栋和李明秀最后只好同意。
她东西本就不多,卖掉一部分后就更少了,一个行李箱绰绰有余。
周日上午学校要补课,她一早把行李搬到权志栋车后备箱里,和来的时候一样,一个行李箱,一个结婚照,还有一个书包。
在一个夜晚带着这些行李搬进来,在一个早晨,又带着这些离开。
乔以溪心情平静,她觉得人生大抵如此,突然地来,又突然地走。
倒是权志栋内心复杂,觉得没照顾好侄女。
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他望了眼,再次确认道:“真的要出去住吗?”
乔以溪点头,她劝解道:“您不要再把我当小孩看了,人大了都是要离开家的呀。”
权志栋眼眶红着,抬手摸了下乔以溪的头顶,抿着唇没说话。
当初爱撒娇的小孩一朝一夕间长大了。
“有什么困难都和我说,别把大舅当外人。”车停后,权志栋嘱咐道。
乔以溪点了下头,下车和他挥手,“那我们中午医院见,我下课直接坐公交去。”
权志栋点头,没急着开车走,而是看着乔以溪进了校门。
当她的身影混入学生人潮中,再也看不见,才怅然地驶离。
乔以溪走了几米,回头隔着人,看见校门口权志栋的车缓慢离开。
她也说不上来,但心里头有点沉。
“乔乔!”随着一道欢快的声音,乔以溪被撞得往前一踉跄。
熟悉的打招呼方式,她稳住身形,吐槽道,“魏羽,你能不能淑女点!”
“哼!吼辣么大声,人家不是你的小甜心啦!”
“……”
乔以溪瞥了眼她,见她心情不错,问道:“你和颜喆和好了?”
“还没。”魏羽欢快道,“但他道歉了。”
即使在高三下这么紧张的时候,书包沉重如炸.药包,但魏羽的脚步依旧是轻快雀跃的。
快乐仿佛会传染,乔以溪情不自禁勾起嘴角。
“你刚才在看什么?”魏羽随口问道。
“我大舅,他早上送我来的。”
“你大舅对你真好。”
乔以溪听着她的感叹,点了下头,“嗯,离得很远,还天天绕远道送我。” m..coma
魏羽:?
她只是随口一夸,乔以溪怎么像在参加感动中国。
乔以溪止不住叹声气,她觉得好压抑。
“你觉得同性恋很恶心吗?”
魏羽:?
“你没事吧?”魏羽手摸了下乔以溪额头,喃喃,“没发烧啊。”
乔以溪拿开她的手,“我没事,就是好奇,问一下。”
“那有什么可恶心的。”魏羽激动道,“真男人就是要干男人!”
“……”
“如果你身边有同性恋呢?”乔以溪进一步问,她几乎是挑明了在说。
魏羽奇怪地扫了她一眼,“你说得好像我身边真的有……”
她忽然惊呼一声,捂住嘴巴,而后凑到乔以溪耳朵边,压低了声音问:“周珩真的是gay?”
“……”
“可是颜喆问过,他不是啊。”
乔以溪是真的鼓足勇气想要坦白的,她不觉得喜欢女生有什么见不得人。准确来说,她喜欢的是季云樱,只是恰好季云樱是女生,她也是女生。
但社会风俗就是这样,同性恋仿佛有罪,光是三个字就能收获各种风言风语和白眼。
明知如此,她却还是希望她的朋友能站在她这边。
“不是周珩,是我。”乔以溪说。
“?”
魏羽愣住,过了会儿,眼睛和嘴巴都变成圆圆的“o”,“你?你、你……”
乔以溪点头,“嗯。”
魏羽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求证道:“季云樱?”
乔以溪再次点头。
“……”
魏羽琢磨了会儿,到她班级楼层,她手搭上乔以溪肩膀,“作为朋友,我当然是祝福你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