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乔以溪从噩梦中惊醒。
妈妈拿到镜子后崩溃的面目和爸爸躺在蒙着白布冰凉的身体，一遍遍在梦中出现。
她努力告诉自己这只是一个梦，但身体动弹不得，只能无助地流泪呜咽。
后背汗涔涔的，脸上全是泪水，呆坐了好长时间，她才认出她在权志栋家二楼的小房间里。
睡觉喜欢抱着的狮子娃娃因为床太小，被她踢到地上。
乔以溪反复做着深呼吸，心脏依旧跳得飞快，像是要从胸膛破口而出。
在寂静无人的夜里，她突然想起爸爸不在了，那些压抑到极点的情绪反扑，将她笼罩得透不过气。
她像只受伤的小兽，蜷缩成小小一团，抱着自己无声地大哭。
眼泪将睡衣沾湿一大片，她哭得脑袋缺氧，困意席卷而上，可是一旦闭上眼睛，又是梦里那些画面。
她不理解自己。
明明是她最深爱的人，可是她却感到害怕，甚至怕到不敢睡觉。
“难过就来找我，我一直在。”
在悲伤与无助将她吞没之际，她脑海里忽然浮现季云樱在她家楼下对她说的话。
即使季云樱不说，在这种时刻，她能想起的也只有她。
从地上捡起莱恩，抱住怀里，乔以溪肿着眼睛给季云樱发消息。
明知道这个时间，季云樱不会回应，但她需要一个宣泄口，所有的情绪关在体内打架，快要将她逼疯。
乔以溪：【我做噩梦了】
乔以溪：【可能因为明天爸爸的遗体就要火化，那么大一个人怎么会烧成灰，装在一个小盒子里，我以后再也见不到他了】
乔以溪：【可是我好害怕，梦里反反复复出现的都是见他的最后一面，还有昨天在医院妈妈生病的样子，明明是一个人，却感觉不是她了】
她边打字边哭，眼泪滴在屏幕上，字都看不清了。
q/q来电的音乐猝不及防响起，吓得她手一抖。
拿住手机后，看见时季云樱打过来的。
“喂，嗝。”不知是吓到还是哭的，乔以溪突然打起嗝，“你被我、嗝、吵醒了？”
季云樱睡眠浅，睡觉前想起乔以溪昨天的状态，感觉不是很对劲，所以把手机睡眠模式关闭，开着响铃放在枕头边。
乔以溪q/q是她的特别关注，来消息时会有很吵的提示铃。
“起夜，看了眼时间，正好看到你消息。”季云樱柔声问，“哭了？”
乔以溪点了点头，而后鼻音浓重地“嗯”了声，“我想爸爸。”
“都说人死后会变成星星，叔叔只是换一种方式守护你。”季云樱说，“你想他的时候就抬头看看星星，叔叔也在看着你。”
乔以溪听话地拉开窗帘，月光透过玻璃照进来。
她看着漆黑的天幕，弯月高挂，星星点缀在一旁。
“我觉得月亮像爸爸。”
她看了会儿，吸了下鼻子，“今天早上八点就要去殡仪馆，以后我只能通过看照片见到爸爸了。”
“看月亮也可以。”
乔以溪望着月亮，默默点了下头：“其实我一直都没什么实感，爸爸他本来就不经常陪在我和妈妈身边，但是今天以后，逢年过节，他再也不会回来了。我想不通他为什么这么做，要是看见我和妈妈现在这副模样，他会后悔吗？”
这个问题只有乔多俊知道，可是他去了另一个世界，所以根本就没有答案。天才一秒钟就记住：(
月光如水，照亮小房间，乔以溪觉得像爸爸在温柔地抱着她，驱散了噩梦带给她的阴霾。
“我感觉好多了，你快去睡觉，明天还要上学。”乔以溪擦了下鼻子，催着季云樱。
“好，你也快睡觉。”
乔以溪重新躺下，电话还在继续，她望着窗户，瓮声瓮气说：“我没关窗帘。”
“睡吧。”
乔以溪安静了会儿，月光无声倾泻，闭上眼确实不会再做噩梦了，但太亮了，她睡不着。
“你睡了吗？”她问。
“还没有。”季云樱回。
“我们打电话到天亮吧，我想听你睡觉的声音。”
“嗯。”
-
转天六点半，乔以溪闭着眼关上闹铃。
大脑慢半拍清醒，她摸到手机，背板滚烫。
通话时长4:18:12。
三分钟前结束。
乔以溪：【你醒了怎么不叫我】
季云樱：【八点才走，你可以多睡一会儿】
乔以溪勾了下嘴角，她坐起来，靠在床背上，问道：【你在干嘛】
季云樱：【刷牙】
乔以溪：【拍张照片看看】
季云樱对着镜子拍一张，手机挡住了半张脸，只露下巴。
乔以溪：【来张自拍康康】
乔以溪：【要全脸】
季云樱没回消息，也没显示输入中。
乔以溪正反思她是不是要求太过分，要人家早上刚睡醒还没洗脸时给她自拍一张，季云樱照片发来了。
上一张里乱糟糟的头发，嘴巴边的牙膏沫都整理好了，季云樱对着镜头略显拘谨地笑着。
好可爱！
乔以溪心想着保存照片。
乔以溪：【我女朋友真好看】
这下季云樱输入了半天，什么也没发过来。
害羞了。
好可爱！
乔以溪又发：【么么】
季云樱还是输入中，过了会儿回道：【么么】
乔以溪：【好了，你快收拾吧，我也起床了】
乔以溪：【我中午应该就回学校了，一起吃午饭，记得吧】
季云樱：【嗯】
乔以溪放下手机，深呼一口气。
昨晚怎么睡着的，她已经不记得了，但半夜的狼狈，还有季云樱的安慰都历历在目。
她从窗户向外望，天已经全亮了，月亮的轮廓淡得快要与云融为一体。
她手摸着左胸口，昨晚看见月亮时心猛然一定的感觉还在。
爸爸还在她身边，只不过换了一种形式。
-
乔以溪洗漱好下楼已经七点，权志栋一家都起床了。
波波坐在餐桌上，拿着叉子切荷包蛋，李明秀站在她身后，一边数落一边帮她扎头发。
权志栋也在吃饭，看见乔以溪下来，招呼道：“乔乔，昨天睡得还行吗？”
“特别好。”乔以溪挨个喊人，“大舅，舅母，早上好。”
李明秀推了下埋头干饭的波波：“波波，叫姐姐。”
波波眼睛滴溜溜打量着乔以溪，忽然问道：“妈妈，姐姐以后一直住我们家吗？”
“……”
权志栋呵斥：“波波，你怎么说话的！”
波波委屈地昂着脸，要辩解，又被李明秀推了一下，顿时注意力转移，皱着眉不高兴道：“妈妈，你老推我干嘛呀！”
“快点吃，你都要迟到了！”
“你还没回答我问题呢！”波波一边吃饭，一边又问，“姐姐到底要在我们家住多久呀？”
乔以溪感受到气氛的微妙，她弯下腰，和波波平视，回答她：“我应该要住两个月，上大学就要住宿舍了。”
正好头发编好，波波点点头，一副小大人的口吻说道：“哦，我妈妈说我们家房子小，姐姐你要是一直住的话，就要搬新家了。我不想搬家，我好朋友诺诺就住在隔壁。”
“那很好呀，你们可以一起上学放学。”
权志栋脸色稍霁，示意乔以溪坐下。
李明秀从厨房盛了稀饭过来，和筷子一起放在乔以溪面前，“不知道合不合你口味。”
“谢谢舅母。”乔以溪尝了一口摆在面前的腌萝卜，“很好吃！”
“姐姐！”波波因为对话被中断不高兴，大声叫乔以溪，“爸爸妈妈，我和姐姐说话呢，你们可不可以等我说完再说！”
“闭嘴，快吃饭。”李明秀瞪她。
“哼。”波波把荷包蛋的蛋白吃了，蛋黄留下，盘子一推，从椅子上跳下来，“我吃饱了。”
“蛋黄！”李明秀提醒她。
“哼，我生气了，不想吃！”
“别废话，赶紧吃了，诺诺妈等着你呢。”
波波不理她，跑着去房间拿书包，被李明秀拦腰抱住，拖回餐桌前，直面她讨厌的蛋黄。
一个哭一个骂，餐桌上热闹异常。
权志栋无奈摇头，“没一天消停的。”
他把茄夹的盘子端得离乔以溪近一点，“尝尝这个，你舅母做这个不错。”
“谢谢大舅。”
一顿早饭吃得鸡飞狗跳，乔以溪胃口不佳，但还是尽量多吃了些。一是捧场舅母的手艺，二是她怀念在这种氛围下吃早饭的日子。 m..coma
时间不知不觉流逝，波波吃饭花了不少时间，送她去隔壁坐上车，李明秀再回来准备一下，刚好卡在八点整出发。
葬礼从简，权雅美这边就两个哥哥和一个嫂子，乔多俊是独生子，父母年岁已大，老家离宁城也有段距离，今天早上六点才坐火车卧铺到，权之梁接他们一起到殡仪馆。
两位老人到殡仪馆门口就忍不住老泪纵横，这把年纪还要白发人送黑发人，实乃人生一大痛。
尤其是奶奶，跪在地上，捂着胸口，呼天抢地，悲痛欲绝。
爷爷强忍着悲伤安慰老伴。
乔多俊工作原因，几乎常年在外，只有春节才会带上妻女回家看望父母。
他又是因为权雅美选择定居宁城，所以老人和儿媳关系并不太好，看在乔多俊面子上，维持表面和平。
今年乔多俊春节没回来，是以没回老家，省得两边都过不好年。
本想着老人都退休了，等乔以溪高考结束，乔多俊放下工作，回家也是一样团聚。
谁都不曾想过会在这种情况下见面。
“爷爷奶奶。”乔以溪从车上下来，哭着过去抱住他们。
爷孙潸然泪下，旁人看得心里都不好过。
葬礼一切都由殡仪馆安排好。
乔以溪过去便看见爸爸的照片打成黑白色，摆在中央。
她接过一束菊花，跟在爷爷奶奶后面，走上前放下花。
照片里爸爸笑容灿烂。
他一直都是乐观的人，总是自夸虽然长得不好看，但是笑起来是宁城第一帅。
奶奶看着爸爸的照片再次悲恸大哭，乔以溪眼眶通红，极力忍着眼泪，抿着唇，望着照片里爸爸的眼睛，心里说道：“爸爸，我会照顾好妈妈，你一路走好。”
只要每晚变成月亮，让我看见，知道你也在想我们就好。
火化仪式开始，默哀与悼念致词后，他们最后看了眼乔多俊，而后到火化间目送入炉。
乔以溪被留在外面。
她刚刚又看见了爸爸的脸，保存两日之后，脸色比起在医院见到更加可怖。
可是她不再害怕，她知道那是她最爱的爸爸。
她望着火化间的门，心知她再也不是爸爸的小公主。
她失去了爸爸。
小公主被迫长大，从美轮美奂的空中花园走向现实的社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