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儿女后的莱纳直接使用星空之门来到了不远处的天文塔。时间正好是整点,他刚站定,塔上的天文星盘上方的两个小窗户向内开启。
十二尊使徒像依次现身,六个向左,六个向右,在一旁手持镰刀背生双翅的“敲钟人”并未如同往常一样敲出报时的钟声。
“行走的使徒”停止在那里。
而星盘上代表着太阳的环线并没有在黄道带上,指针逆时针转动,表盘最外部的黑色背景上金色的诺模图数字开始无规律地跳动。
星盘下方的日历盘上代表着月份的纪念章逐渐融化,如同被加热过一样,炽热地铁水流下来腐蚀盘面,让本来精美的装饰一下变得破败。
表盘的侧面,除了象征死亡的“敲钟人”外的三个分别代表虚荣、吝啬、欲望的雕像脱去文艺作品的外衣,面目狰狞地看向莱纳。
而莱纳的目光则聚集在表盘的正下方,那个被敲去头颅的雕塑上,它本不该存在在那里。
看来封印确实松动了。
他皱眉走向塔底那扇常年紧闭的大门,加持在门锁上的防御符文已经被完全融掉,还在滴着乌黑的浊液。
“洁净。”
莱纳轻轻挥动法杖,一股清泉涌出冲刷过脏污的门锁,可那锁并没有如同他意料之中的变得干净,而是冒出一阵阵黑灰色烟雾。
烟雾缭绕,门缓缓打开,一股陈旧的味道扑面而来。而就在这漫天灰尘之中,有个他再熟悉不过的人站在里面。
伊万身着白色长袍,胸前坠着银色十字架,袖口和衣摆上绘制着象征神圣的鸢尾花。
他手执一柄齐人高的纯白法杖,杖身由一整个龙骨组成,经过打磨的龙骨光洁如玉,而杖顶上镶嵌着一颗已经失色的星辰宝石。
和平日里的不修边幅不同,此时的他就连神情里也充满了悲悯,仿佛在为世间所有的苦难而祈祷。
“现在我该称呼你为终焉会的首席神官,还是叫你为伊万大主教?”
莱纳走了进去,对面前人的一切变化不为所动,并绅士地关上了门。
“此地禁止通行。”
他迅速隔绝了这里和外界的空间联系,防止伊万逃跑。对于一个主修空间系的巫师来说,这并算什么难事。
塔的内部很空旷,除了墙面便空空如也。只有几道光从塔顶打开的小窗上垂落下来,而伊万正好站在那道光里,显得他更多了几分圣洁的味道。
“如果你喜欢的话,我并不介意。”
他一开口依旧是那熟悉的味道。
莱纳点点头,向前走了两步,突然问出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你知道乌龟脱了壳之后叫什么吗?”
本以为莱纳要说些义正词严话语的伊万也是一愣,随后他挑了挑眉也跟着靠了往前走了两步,两人之间只剩下一步之遥。
“叫什么?”他配合的回答,虽然知道下一句必定不是什么好话。
“自然还是叫乌龟。所以,别以为换了身衣服就可以逃狱。”
即使一开始就料到会如此,伊万也还是被这话噎了一下,脸上带着点不耐烦地恼怒,身体诚实地向后一退,龙骨权杖伫立身前。
可是莱纳的动作比他想象之中更快。
“禁锢!”
莱纳轻轻挥动魔杖,身后星图涌动,灿烂星河之中,彗星拖尾而过,化作如光的细线将面前的伊万整个缠绕。
来不及反抗,那线就如同有生命一般在伊万身上攀爬,将他快速裹起形成一个巨茧,眼看着他就要被完全包裹在茧中,伊万的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他知道莱纳不会因为往日的交情而手下留情。
“果然一开始的温情脉脉都是骗人的,我不该对一个“牢头”抱有期待。”
他的眼睛透过巨茧的缝隙看向莱纳,右眼的深棕色瞳孔忽然开始转动,颜色慢慢从他眼中褪去,变成一个几乎透明的晶体。
上面隐隐浮动着一层淡金色纹路,不,根本不是纹路,而是一只活着的蜘蛛。蜘蛛不断在伊万的眼眶中爬行,似乎也在织网。
那些纤细蛛丝绘成无数图景,最终在伊万眼中出定格成一柄金色十字架。
“我存在,我审判。”
伊万的声音里有一股凌驾在一切之上的威严,他的话语带着沉重回音响彻整个空间。
一股充满压迫感的气流从四面八方涌来,如同有无数把剑悬在莱纳的头顶,莱纳的脖子一阵发凉。这并不是他的错觉,因为下一刻他就看到几道剑光劈开了困住伊万的茧。
伊万破茧而出,龙骨权杖上失色的宝石重新被注入了能量,显出一层和煦柔光。
那一只不再属于人类的右眼望着莱纳,瞬间有无数的信息猛地涌进莱纳的脑海,那是已经远超一个普通人的思想可以承载的厚重与繁杂。
那是神灵的眼睛所见的一切。
脑子几乎要爆炸,莱纳身后的星图之中,不断有星辰炸裂,归于虚无。忍受着天旋地转,他努力从那只眼睛的控制下移开目光。
“我以为以你的聪明不会走到这一步。”
他知道被破坏的封印和眼前人脱不了关系,却从没有想过伊万已经疯狂到用自己当作容器,来承载神灵的眼睛。
伊万听了这话只是一笑,身为神官,他理应为神奉献一切。
“再见了,莱纳,接受你的审判吧。”
头顶悬着的剑突然变成实体,无数个手持圣剑的使徒展开纯白地羽翼,他们高呼着“审判”朝着莱纳冲来。
“轰——”
圣剑和使徒齐齐碎裂。
“月之壁。”
莱纳的身体隐没在星海之中,他深黑的巫师袍上洒满星辰碎屑,满月升起,光辉形成一层壁垒,将一切靠近的事物粉碎。
伊万属于人类的半只眼睛里出现一丝惊讶,“看来你对残存的神国的研究又有了新的进展。”
而回应他的是下一个攻击。
“潮汐。”
月亮的潮汐,引动海水的涨落。瞬间接天巨浪自地底涌出,怒吼的波涛乘着暴风又怒涨数米,向着伊万的方向席卷而去。
伊万用龙骨权杖猛力叩击地面,一声龙啸带着更危险的飓风拍击海浪。两股力量猛烈对峙,一时之间难分胜负。
“看在曾经是同学的份上,莱纳你该手下留情才对。或者说,这就是霍普斯顿家对待救命恩人的态度?”
“……”
听了这话莱纳沉默了一下才开口:“雅各格林的英雄。不该沦落为寄宿神灵的器具,伊万,你堕落了。”
“神灵的回归才是这个世界唯一的正途!”
伊万怒吼出声,那双属于神灵的眼睛蜘蛛再度爬出。
“星坠。”
没有再试图与伊万争执,随着莱纳的话语,一颗巨大的由碎石沙粒混合而成的球体从上往下坠落,直砸向伊万。
而这样的球体还不止一颗。
伊万仰头看向那些石球,或者说伪星体,神灵之眼闪动光辉。
“我所见,皆是虚假。”
一丝鲜血从那只眼睛中流出,却并没有在透明的晶体上留下半点痕迹,只是那只眼地金光慢慢暗淡,灰蒙蒙得如同蒙着一层雾。
然后一切魔法产物,海啸,巨石,飓风都瞬间烟消云散,就连莱纳之前布置下的空间禁制也失去了作用。
一切虚假的都归于虚无。
莱纳警惕地握着魔杖,没有任何犹豫地快步上前,以拿剑的姿态将魔杖抵上伊万的脖子。
“你似乎是忘了,在学校的时候我最好的一门课就一直是剑术。”
就算不用魔法,他也可以杀了他。
离得近了,他才发现伊万的双眼已经完全看不见了,容纳神明的力量代价,从来都是巨大的。
他微微皱了皱眉,可惜伊万看不到。
“我怎么会忘记天才的霍普斯顿少爷的强项呢。”
伊万轻声答应,他伸手摸上那根魔杖。
“就连打造这跟魔杖的材料也是我们一起出海冒险得到的,凤凰的尾羽,潮汐之灵的眼泪,还有什么?哦,地龙之心。”
莱纳没有打断他的话,等他说完才开口:“终焉会既然妄图复苏神明,就不可能让你这个神官被关在黑暗森林那么多年,你们的目的是什么?”
来不及去关注伊万口中的旧日之事,眼下更重要的是终焉会,他们的销声匿迹看来只是在明面上,暗地里依旧想活动。
他们的目标是“圣遗物”?除了几个大家族手中掌握的之外,其余都被封印在各地,现在看来,这些封印都不再安全了。无广告网am~w~w.
“你该知道破除封印的后果,这些下面可不只是有圣遗物,还有……”
“还有神国碎片,我知道的。”
一直未曾开口的伊万笑着接过话头:“封印破除,神国碎片现世,你说谁会被拉进那个空间里呢?是艾米丽还是西瑞尔?或者他们一起?”
“你觉得我会被一个甘愿被□□洗脑的傻瓜激怒吗?”
莱纳看上去不为所动,可是抵着伊万的魔杖又用力了几分,他不该仓促地把两个孩子扔在那里!
“不过是个假设罢了,艾米丽可是我最好的学生,可惜她不能使用魔法,不然她一定是最好的神官人选。”
魔杖用力抽了一下伊万的脸留下一条明显的长条形痕迹,“不要打我女儿的主意,不然我不会放过你的。”
“是吗?可惜了,不然西瑞尔也可以,虽然他笨了一点。”
还不等莱纳再度生气,两人就听到了门外熟悉的声音,莱纳下意识地转头,而就这一下,龙骨权杖上的宝石微微发亮,伊万凭空消失。
而地上还留着一张纸条,莱纳捡起来打开,上面写着“心软是霍普斯顿的一贯特点,希望下次见面的时候你可以把我当老师的费用结账给我。”
做梦去吧!
莱纳把纸条揉做一团扔到地上,抬脚碾了几下,才打了个响指,一缕火焰燃起直接将它烧了个一干二净。
“爸爸,你在里面吗?”
艾米丽的声音又一次响起,莱纳叹了口气,揉了揉僵硬的脸往外走去,而本来挂上的笑容在看到门口站着的一身狼藉的艾米丽之后瞬间凝滞。
“甜心……你这是怎么了?!”
……
在送走两个伙伴之后,艾米丽终于来到了学校。
“甜心,真的不要爸爸送你进去吗?”
莱纳担忧地看着她,单手摁在她肩上就是不松手,也不把手里的箱子递过去。
艾米丽看着自己失而复得的箱子又一次伸手去拿,莱纳拎着箱子的手却飞快往后一撤。
“爸爸……”
莱纳继续絮絮叨叨:“甜心,一定要远离那些男孩,如果有人欺负你就去隔壁学校找西瑞尔。”
“对!艾米丽!我时刻准备着!”
西瑞尔如同下军令状一般高声喊了出来,声音震得四周的学生还有家长都往他们这边投来注视目光。
……好丢人。
艾米丽把头又低下去一些,再这样下去她就只能学鸵鸟了。
“爸爸,不会有人欺负我!”
艾米丽抬手推拒依旧要过来拥抱的人,莱纳一脸受伤,在女儿坚定的目光里依依不舍地递过去箱子。
他摊开手,手心里出现三个小巧的草扎娃娃,看起来像是女巫们是手段,她们一向喜欢制作一些可爱的魔法道具。
莱纳将穿着花裙子的那个塞进艾米丽手中,又在西瑞尔手里也塞了一个。
“按这里。”莱纳捏着草扎娃娃的手,“一下代表我想你,两下代表我非常想你,三下的话,爸爸就会出现在你身边。”
“无论在哪里,甜心。”
莱纳伸手揉了揉小女儿的头,艾米丽的头发很柔软,和她倔强不服输的性格完全相反。
“爸爸,这是你做的吗?”
莱纳心虚地摸了摸鼻子,眼睛向别处瞥去。这下不用说艾米丽也知道了答案,她几乎可以想象出莱纳被这个困扰到手足无措的样子。
尽管在她心里,她的爸爸无所不能。
艾米丽主动上前一步,正想张开手臂拥抱莱纳,西瑞尔的头就靠了过来。
“爸爸,那艾米丽要是想我要找我的话按哪里?”
温情脉脉的父女俩齐刷刷地看向他,“甜心,收回之前的话,如果有人欺负你,直接叫爸爸就好。”
“嗯??怎么了?为什么不叫我?我现在很厉害的爸爸,你知道元素弹……”
“艾米丽只能想我!”
面对西瑞尔的解释莱纳不为所动,他将手里的箱子递了过去,一瞬间他觉得一直在掌心中的儿女终于要被放飞,他不得不把风筝的线放得很长很长,让他们可以自由地飞翔。
但是他又出于私心悄悄地藏起线头,不管他们飞得多远多高,他都牵着这一头,等他们回家。
“爸爸,不要搞成生离死别,你可以随时来看我。”
艾米丽看着莱纳一脸悲怆是样子终于忍不住戳穿,对于一个可以使用空间魔法的巫师,这样的距离算不了什么。
“……好了,爸爸走了,要记得想爸爸。还有西瑞尔,好好学习,我已经关照过你的院长了。”
西瑞尔瞬间哭丧着脸,他知道这样的关照代表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