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并不是那种对方只需展示善意,便能完全相信对方的人。虽然我对于自己的傲慢还不能完全的了解，但也深知自己还没有资格自大到如此地步。
所以面对梅林这一无人类情感的存在，就是否相信这只半梦魔所说的话这一点，我目前只能选择采取半信半疑的态度。
最初还因为突然从天而降的委托而有些不知所谓,但回过神来梳理一遍梅林的委托,就能发现其中的不自然。
最大的疑点就是,让呆毛王和阿尔杰会面这个委托,也不一定是必须由我来做，甚至他可以说找任何除我之外的人,都要比找我这个凶名在外的人更加安全。
如若把趋利避害这一最简单不过的生存道理,都要归结于没有感情的话，未免有些说不过去。
那么唯一能够得出的正确结论就是，这个传说中的魔术师,正因为他的某种理由而接近我，从而达成他真正的目的。
业内有这么一句朴素而近似于真理的话——只能相信一半的情报，不如从一开始就不去相信。
我认为这句话说得很有一股充斥着血腥味的道理，所以从梅林这里得到白兰的情报之前，我必须找到自己可以相信这个半梦魔的理由。
我抛开书本，望向操控着约拿身体的梅林。
“你想要从我身上得到什么就直白的说出来，否则我不会再听你一句话,而是直接的把你意识投影,从约拿的身体之中赶出去。”
说起来这还是我第一次面对，这样一个使我这样“虚弱”的存在,手中能够压制对方的最大筹码,也只不过像对付万圣节讨要糖果的调皮小鬼那样,说出[再调皮捣蛋就把你赶出去]这样无力的威胁。
对于我的质问,梅林用着约拿的这张平时绝对是个面瘫的脸,仍然保持着一副微笑的状态。
“喔呀~被发现了啊~不过我倒是没有什么不好的意图啦~倒不如说只是单纯的想见你一面。”
这倒是出乎意料的回答，我虽然自负有着强于这个世界绝大多数人的武力，但也并不觉得自己低劣的人格魅力，能到达传说中的魔术师梅林，都对见我一面这种事感兴趣的地步。
但这种隐世不出的人物，逆推一下他想要见我一面的可能理由，我也大概能够猜出来这个半人的魔术师想要知道的是什么了。
虽然已经大概的猜到了这背后的缘由，我还是如同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稻草那样，继续朝他发出了提问。
“于是，你的结论是？”
“这个嘛...虽然非常大的可能有那个能力，但你目前却并不像白兰.杰索所说的，拥有毁灭人类的欲.望。”
梅林的答案没有出乎我的预料是件遗憾的事，又或者说，是我擅自的变得对现实太过乐观，而自作自受的得到遗憾。
未来我有非常大的可能毁灭人类，这种荒谬，但却仿佛可笑的在意料之内的事，居然已经成为了既定的可能事实。
不过也属于情理之中吧，像我这样满手血腥的□□，会得到这样不配存活于世的结果，倒是理所应当了。
之前就有说过，站在绝大多数弱小一方的就是正义。
“白兰是正义的化身吗？”我这样问梅林。
梅林沉吟了一会。
“目前还不是，以后也不会是吧，复仇恶鬼的模样实在算不上英雄，不如说你倒是更加符合我对于英雄的定义。”
我更加符合英雄的定义？哈——这出乎意料水平的谎话倒是让人发笑。
但有一条选择却更加鲜明起来了。
那就是我应该去死。
熟悉的声音用不熟悉的音色打断了我的思考。
“在想死亡的事情吗？”
是梅林在借用约拿的声音对我说话。
明明是个无感情的半梦魇，但却能看穿我的想法这种事，大约算得上好笑吧。
“你居然能看出来啊....”
梅林嘟起了嘴。
“居然是什么用词啦！只是对于这种表情很熟悉......那些为了保护什么而甘愿赴死的英雄，他们的表情我再熟悉不过了。
不过我觉得，你现在就放弃还太早了。”
梅林说得有道理，但我没办法骗自己，那种荒谬的事——我会毁灭世界这种事绝对不可能。
“你在害怕吧。”梅林突然的说。
“害怕自己亲手将所珍视的一切毁灭这种事。”
内心最深处的恐惧，被这个不懂正确表达情感的半梦魇撕开了。
说来有些羞耻，但怎么可能不害怕，我在世人看来最有价值的大概是矢量操作，但对于我自己来说，最宝贵的东西从来都只是身边的这些家人而已。
总是无限度给予我关爱的父母，明明比我弱但却坚持要保护我的胜己，一直希望我有个好身体的约拿，无时不刻把我放在第一位的出久。
而我却有着杀死他们的可能，还有什么能比上这可怕的绝望？
但是就这样被绝望击倒，选择无法判断结局的死亡真的是正确的选择吗？
是啊...这不应该是我这种人有权选择的，就这么干脆的以一副自以为最好结局的死去，对我这种残渣来说也太轻松了。
被利用掉最后一丝价值的死去，才是我该有的结局。
“在下一次彻底暴走的前一秒，我会自杀。”
我冷静的对自己做出宣判。
梅林露出了欣慰的表情。
“直面自己的恐惧，一方通行，你果然具有成为英雄的资格。”
我想我的脸大概已经扭曲了起来，居然说我这种残渣有成为英雄的资格，这家伙的脑子果然不正常。
“别说这种恶心的话，既然还赖在约拿身上不退散，就把白兰的情报老实的交出来。”
“不退散是什么奇怪用语啦！我可不是幽灵！”
梅林一副气呼呼的样子，这做作的表情，让我无端的想到折原那个精神病组建的“女团”。
“虽然我拥有能够看穿一切现在的千里眼，但我也只是在你们所说的[悬剑事件]之后，才开始真正的关注白兰.杰索这个存在的。”
强行将脑中那恶心的联想挥散，我继续着话题。
“情报不多吗？”
“这倒不是，只是不全面，最重要的是不知道白兰.杰索的正体到底在哪里。”
我有些不好的预感。
“正体？你具体都知道什么？”
“这倒是不好总结....”
梅林摸着下巴一副沉思的状态。
“但他[放弃了继续作为人类]这一点，在我看来，已经是不争的事实了。”
“那只蛆虫变成灵体了？”我说出之前和情报部门总结的猜测。
“比那更极端，而且主动由人类变为灵体涉及到第三法，白兰.杰索并没有使用此类魔法资格，他甚至连魔术都不懂。”
借用约拿身体叙事的魔术师，露出一个可以让人联想到幽邃的眼神。
“我想他大概是把自己数据化了，就像是把讯息记录在U盘上一样，他将自己的记忆作为单纯的讯息，如同将U盘插进电脑那样更换着身体...
这实在不是人类的活法，又或者说，连活着都已经算不上了。”
事情比想象的还要复杂许多，白兰对他自己的狠毒，与对我的仇恨，居然超出了我的预料。
“不过他的弱点却不能说是没有的。”
说到这里，梅林微笑了起来，但我却不知道为什么，有种想要呕吐的感觉。
是对白兰的生存方式感到恶心吗？不，我还没有那么多愁善感。
梅林理所应当的，还在继续陈述他的情报。
“白兰.杰索与U盘最大的不同就是，他没有办法像U盘那样与所有电脑都适配，他能快速上手的[电脑]始终都是他自己的身体。”
我不受控制的开始干呕。
“于是他把自己的身体克隆了很多份，毁掉一个就继续换一个完好的，这也是他最初接近阿尔杰的原因，所以只要把他的备用身体全部毁掉的话，白兰.杰索就能迎来死亡...”
注意到我情况的梅林不理解的吵闹了起来。
“——诶诶？一方通行？？你为什么一副想吐的样子？我难道说了什么超级恶心的话？！”
“不，你没说什么恶心的话。”
我擦掉了嘴角的胃液，眼前的白发遮挡住了我的视线，手却像是患上了帕金森的病人那样颤抖。
是啊，梅林没有说什么恶心的话，我也并非是对于白兰的生存状况反胃。
只是我对于必须动手毁掉那些，什么都不知道的白兰克隆体的自己，感到无比的作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