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之燕多年后回想初见曹琚这一幕,内心还是泛起丝丝涩意。
他英俊得仿佛一块捂不热的寒冰,冷硬的面部曲线,冰雕似的眉眼,高挺的鼻梁。不同于号称九州第一美男的冷面心热林师叔祖。他的冷具有震慑力,危险性。只适于远观,不可靠近。
他远远走来,步履闲散,却让人不敢妄动。
曹琚步入八角亭,端坐于桌前,翘着脚看向台阶下的两人。
漫长的沉默一步步地吞噬着两人表面的平静。
突然,桃儿上前一步,拱手拜谢道:“谢过前辈的救命之恩。不知可否让我等与家人报一下平安。”
她这番话既是试探也是真心。
在这样一位大能修士面前,撕破脸对她们毫无益处。宋娉娉的仇她们记在心里。君子报仇三年不晚。那么她这个小女子,三十、三百年也不晚。
她的真心不是感谢他,而是在担忧师兄及同门。他们定然一遍又一遍地在寻找她们。而燕姐姐身上的子镜在出秘境时就不见了。没了她们的踪影,担忧只会更甚。
‘呵’地一声冷笑溢出薄唇,他玩味地看着底下两人,“知道我是谁?”
二人均摇头。
他勾起嘴角,手上突然多出两张传音符:“一人一句话。”
桃儿伸手接过飞到面前的传音符,似是怕他反悔,急忙激活,说道:“师兄,我已平安无事,勿念。”
话音落,符纸飞扬,飘向远方。
云之燕如法炮制,将传音符发送给了师父。
“你们都很乖,我最喜欢乖孩子。”说着扬声唤来喜妹,“带你的朋友暂且在宫内住下。”
“是,主人。”喜妹见到昔日小伙伴,眼神平静,面色如常,仿佛一个最最忠心不过的手下。
“你们两个随我来。”她带着两人一路无话七弯八拐地进了一处小院,指着里面道,“你们安心住在这,厨房在对门,我住隔壁。”
然后步履匆匆逃也似的离开了小院。
当晚,桃儿就明白了她这么反常的原因了。
她缩在飞毯的角落里一动不动,脚边是一截手指长的养魂木。底下是万丈高空。
养魂木内发出一丝求饶讨好的微弱声音:“桃儿,你别生气。”
她垂着眼,内心甚是复杂。
她该生气的。可是生谁的气?
喜妹,躺在飞毯中央闭眼假寐的男人,还是自己?
小时、绿帽子、鞋拔子,一个个对她善意满满的魇魔们。她的时间回溯盘,她的识海之愈,都是它们赠予。
此刻她却要带着这个煞神直捣它们的安居之地。
它们多么无辜,飞来横祸,由她这个被它们视作朋友的人带来的。
她知喜妹或许是为了救她才说出魇魔之事。但因她之故害了朋友,她活得一点都不安心。
从隐仙宗坐飞舟至玉阳,他们用了三个月。
从水晶宫到隐仙宗,一路飞毯,他们只用了三天,仅仅三天而已。
三个月的时间,隐仙宗也进入了冬季模式,白雪皑皑,美如画。
她如提线木偶一般被一道灵力扯着前进。
什么宗门禁制,弟子巡查,在曹琚的眼里,都像是小孩在玩过家家。
他们走得十分顺畅,直达万向竹林。
“到了,主人,就是这里。”喜妹从养魂木中飘了出来。她小心地觑了桃儿一眼,指着前方的竹林道,“巳时一刻进入最佳。”
“哦,那还有一刻钟。”他随手画了个圈,将桃儿扔了进去。然后晃晃悠悠地往赤霄峰的后山而去。
到了后山,曹琚站在一块山石之上,神识扫过,即发现了异常之处。
“主人,这幻灵秘境20年才开一次。要抓那紫烟老怪还需耐心等待。”喜妹劝着。
他几步上前,双手如撕纸般,左右一拉,一道缺口出现在他的面前。
他一脚踏了进去。
与此同时,不老峰后山,一处寒潭之下,一位白发老者突然睁开双眼,嘴角微动,传音不老峰的一位长老:“赤霄峰后山似有异动,你们速去查探。”
“是,老祖。”
然而,等他们集合了人马,赶到赤霄峰时,那位黑衣尊者早已大摇大摆地出了幻灵秘境,一路悠闲地逛起了隐仙宗。 m..coma
这一路上,喜妹都静静地窝在养魂木内。她刚刚确实被震撼到了。
曹琚此人修为真当深不可测。
她害怕了几百年,畏惧了几百年的老怪,还未与他交上手,就被关入一只青色玉瓶之内。
一刻钟后,他神情愉悦地出现在了桃儿面前。
此行目的之一如此顺利地达成,焉有不喜。紫烟老怪如此的识时务,也是他预料之外。
九州大陆实在太过闭塞了。为了获得他界的消息,需得他亲自出马。
“进去吧。”他一手拎着桃儿,一脚踏入了万向竹林。
‘桃小友……’
‘桃姐姐……’在魇魔们热情的招呼声,桃儿垂下了头。
“咦,这人也是你的师兄吗?”
未等桃儿作答,说话的鞋拔子就被绿帽子挤到了身后。
它将所有的魇魔都赶回各自洞里,才转身施了一个像模像样的古礼,语气中满是郑重:“不知尊者来此有何贵干?”
“无甚大事,不必紧张。”
曹琚环视一周:“在这住了几千年,很憋屈吧。”
“我们魇魔一族,天性喜静,与世无争。此地无外物干扰,很是不错。”绿帽子从圆乎乎的身子里掏出一颗糖,悄悄地塞进桃儿手中。
见桃儿愣愣地抬头,又冲她眨了眨眼,示意她别怕。
她的眼眶湿润润的,不由握紧了手中的糖。
“原来如此。我听家中长辈有言,你们被关入魂归里时共有族人357位,不知如今还剩多少?”一‘击’不中,另一‘击’又至。
这一‘击’真的是正中靶心。将它这个现任族人的心击得七零八落。
357人啊,在这无灵气无魔气的荒芜之地,它眼睁睁地看着它们一个个地陨落。到如今只剩下了16人。尤其是这几百年,唯一的新生儿就是小时。
为了他的顺利出世,他的父母双双献祭了自己的修为。
它身形微僵,语气却是平静:“此事不劳尊者费心。”
曹琚挑眉:“你可知本尊最不喜嘴硬口不对心之人。”
“今日我来,只为一事。魔族撤退之地在哪?”
“尊者,此事老朽真是不知。想当年魔族撤退之时,我们早已被巫修所俘。”绿帽子急忙辩解。
他摆了摆手,脸色为沉:“我要听真话。你们魔族间有特殊的传递信息渠道。我不信在撤退之时,会单单漏下你们这一族。”
“尊者所言为实。当时确实收到了撤退的信息。但为防信息泄露,被人修一锅端了。每条信息的开启条件各不相同。”说到此处,有一口老血在喉间翻腾,“当时我收到信息开启条件之一是一场人祭仪式,以人修鲜血浇筑魔族图腾。可惜我们身陷囹圄,周遭莫说人修,连只飞虫都没有。”
“那你们可真是倒霉。”轻描淡写的语气里有着那么一丝冷嘲。
“我却有几个可疑之地,你们可与我一道去探查。有朝一日,或许可以回归魔域。”
绿帽子神情肃然:“尊者大能,我等佩服。此事甚大,我需与族人商量一二,尊者可否稍等片刻。”
曹琚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便在洞中慢慢踱步。
不一会,小时偷偷溜了出来。小手牵住桃儿的手,甜糯糯地喊姐姐。
桃儿心下酸酸的,揉揉它的小脑袋:“好可惜,姐姐这次进来没给小时带糖果。”
“没关系,小时长大了。桃儿姐姐,鞋拔子爷爷说糖吃多了要蛀牙,让我把糖分一半给它。”它微微仰起头,张开黑洞洞的大嘴,含糊道,“姐姐,你快帮小时找找蛀牙在哪里?”
桃儿双手扯着它脸颊往里挤:“小时不会蛀牙的。”因为你根本没有牙。
“若是下次鞋拔子爷爷让你给他糖,你就来跟姐姐说,姐姐给你买更多的。”
“桃儿姐姐真好。”小时开心极了。糖之一物,对它而言,如同打开奇妙世界的大门。
桃儿姐姐一点也不好。她给你们带来了大麻烦。刘桃儿在心中默默叹气。
没有暴力冲突已是万幸。若是它们有何损伤,她真的一辈子都无法原谅自己。
不一会,绿帽子带着剩余14位族人飘了出来。
众人远远地打量着曹琚,围在一处,叽里咕噜地讨论了片刻。
绿帽子站了出来,对着曹琚作礼道:“谢过尊者厚爱。我们族人平静了那么多年,不愿离开故土,在外漂泊。”
“哦?”冷冷的音色带着淡淡的威压,让洞中的气氛一滞。
绿帽子忙接着说:“不过若有机会能回归魔域,我们也不愿放弃。”
它扯着鞋拔子上前两步:“它叫鞋拔子,是我们这群人中年纪最大,修为最高之人。对那场修魔之战知晓最多。尊者有事尽管吩咐它。”
又拉过小时,“它叫小时,是魇魔一族唯一的幼崽了。尊者就当可怜可怜我们这些老不死的。若能出去,还请带上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