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期末,各种结课作业和复习,忙得季唯舒晕头转向。
幸亏统考只有两门公共课。
大英不必担心,老本足够吃。
剩下一门是马原。
虽说她是个文科生,背东西的能力应该还不错,可毕业后的假期,吃喝玩乐三个月,不沾半本圣贤书,如今记忆力已不如高中。
晦涩难懂又拗口的句子,让她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认识汉字。
挑灯夜下两晚,才死记硬背下来。
终于熬到考试结束。
没有在B市待下去的理由。没有羁绊的的人,归家似箭,马不停蹄赶去机场,当天考完当天回。
原本机票定在后天下午,约好跟许潇泽一起回,满心期待这趟归程。已经开始想对策,回去后,怎样约他出来。可惜他说临时有事,可能春节前才回,很抱歉。
那就是说她会有将近半个月的时间都见不到许潇泽。
说不失落是假的,郁闷好几天。
直到看到家人。
一下飞机,有种归属感。
哥哥在接机口等着她。
实在是热,南北两地气温差太多。
加上这几天,南安天气回暖,坐在驾驶位的人,不过穿了一件薄外套而已。
而她,大棉袄,加绒运动裤,像个行走的圆球,一下飞机热得冒汗。上车后,迅速脱下厚重的外套。
拿起哥哥给她准备好的冷饮,是她最爱的那家和那款。嬉皮笑脸地谢谢哥哥。
哥哥嫌弃妹妹傻,掌心推她额头,扔过一个纸袋给她。
季唯舒一看,是她最爱的蛋挞,华记饼家的。
在B市三个多月,甚是想念。家里人想过给她寄,但寄过去都快过保质期了。
“先吃着吧,垫垫肚子。”
的确是饿了,没两下,解决完半打蛋挞。吃完后,还嘱咐哥哥不要告诉奶奶,不然明天奶奶要灌她喝凉茶。
四十分钟后回到家。
一进门就闻到熟悉的香味,脑海中就浮现出那外焦里嫩的烤鸡。跑去厨房,恰巧姑姑端出来,跟在她身后嗅香味。
姑姑连忙放下烤鸡,捏捏她的脸,“哎呀,怎么瘦啦?学校饭菜是不是不合胃口?”
眼前突然晃过跟许潇泽一起吃过的大排档和小街小摊的画面,很合胃口。
“挺好吃的,可能是前段时间期末忙。”
“那明天姑姑给你煲点汤,补补身子。”
这时,父亲回来了。
人齐便开饭。
桌上一共七个座位,六个位置上都有个高脚杯,唯独季唯舒这儿没有。她也要。
巴巴地望着正在斟酒的季明开,喊,“爸。”
父亲一下反应过来,知道她的心思,笑道:“爸爸都忘了,咱们津津十月份就成年了。待会给你添上。“
季唯舒一听,立刻跑去身后酒柜拿杯子,送到父亲跟前。
酒红液体窜进杯中,可没到四分之一就收住。
“诶,多点呀!”
“你还小,少喝点。”父亲哄她。
好吧好吧。不情不愿地说好。
爷爷总有个习惯,时不时会在开饭前会叨叨一番话。都是一些感慨和祝福。
一番感慨后,以希望津津在外求学平平安安为结束语。
那不知在哪里的最柔软的地方,猝不及防被戳中。
她匆匆笑着说谢谢爷爷,迅速垂下眼。
爷爷和蔼地说:“吃吧吃吧。”
低下头那一瞬间,看到摆在自己眼前的那盘烤鸡,最靠近她那一处,是两个鸡腿。
胸口的酸涩一下子漫出来,眼眶里翻滚着一丝灼热,强忍着。
夹过鸡腿来吃,很好吃。
也很幸运。
何其幸运,有这样的家人。每一个人都在爱护她。
从她回到季家之后,只要姑姑做了烤鸡。只要她在家,那两个鸡腿都是她的。
回到季家,是十二岁,小学毕业。
一切像是有预兆的。
印象中从没给她买过衣服的妈妈,她所有的衣服都是从别人那边不要的不合适的。
忽然有一天,妈妈带她去买新衣服,眼睛不眨地付了款。
她舍不得穿,偏偏妈妈要她穿。
李兰宁的确对她不太好。
别的小孩在家除了学习什么都不用干,耳边里的是父母的殷切关怀,而她只有李兰宁的指责和训斥,甚至是踩低和辱骂。
乌黑干瘦的女孩,躲在墙角里,泪水倔强地占满眼眶。
面对陌生的父亲,不敢信。在十二岁之前,她从来没有见过父亲,也不敢向母亲问任何关于父亲的消息。
“父亲”这词于彼时的她而言,不过是个名词。无广告网am~w~w.
已经经历过一个李兰宁,不想再去冒险,不知道父亲是个怎样的人。
现在的生活,她还能忍受。只要她听话,把所有的家务做完,不给李兰宁添麻烦,就不会惹来李兰宁的打骂。
可那一声“津津”,让她彻底动容。
一直都知道自己有个小名,叫津津。
李兰宁向来直呼她名,从未叫过,也不让别人这样喊她。小时候第一次回老家看望外婆,外婆是这样叫她的。而李兰宁呵斥一声,外婆便再没叫过。
“津津。”
父亲是第二个这样喊她的人。
眼前这位高大的爸爸,蹲在地上,张开手,等她靠近。
是小心翼翼的语气,温和的声音,关切的神情,怜惜的眼神。
没有投进爸爸的怀里,自己撑着地,站起来。
还没完全站稳,李兰宁拉她一把。在爸爸看不到的地方,推了下她,瞪着眼睛示意她赶紧些。
而后李兰宁去拿躺在掉皮的沙发上的书包,也不知道是从谁那儿捡来。
季明开没去接,多说一个字都是浪费的语气,“不用了。”
什么都没拿走。
仿佛在李兰宁身边生活的十二年,都是虚幻的。
其实,有点理解李兰宁为什么要送她走。
三年前,李兰宁再婚,对象是个大货车司机,人还不错。
没多久,生下一个儿子。生活渐渐比变得好一些,李兰宁的脾气也稍微好一下。
好景不长,继父在出货途中,意外车祸。左腿受伤,手术后需要好长段时间的复建。‘
昂贵的医药费,继父公司索要的赔偿费,击垮本就不富裕的家庭。
那段时间,李兰宁的脾气愈加暴躁,常常因为一点小事,就破口大骂。
埋怨声,呵斥声,充斥整个房子。
季唯舒更加谨慎行事,把所有她能干的事情都干了,尽量做得妥妥贴贴。
某天,李兰宁脸上露出好脸色。
直觉告诉季唯舒,不对劲。揣着不安,好几天。
直到今天,证实了她的预感。
家里的所有重担全部压在李兰宁身上。
她理解李兰宁为什么要送走她。
但是不理解,为什么李兰宁对她没有半点不舍,哪怕一句叮嘱也好。
明明她也是李兰宁亲生,为什么她跟弟弟不一样。李兰宁很疼弟弟,捧在手心怕化掉的那种疼,她从未感受过的那种疼。
走前,季唯舒不舍地回过头。
李兰宁可能以为她不想走,再次瞪她。父亲随她的视线望过去,李兰宁转眼间换了个嘴脸,嘴角边无遮拦的笑。
实在不敢置信,她居然有这样一根母亲,这绝对不是一个母亲对即将离开的孩子应该有的。
十二岁的敏感的孩子,有足够的辨别能力,这是什么意思。
这一刻,即便她再能理解李兰宁的苦楚和不易,也不想理解。
李兰宁从未把自己当作是个孩子,她也没有义务去理解这样一个狠心无情的人。
到楼下,季唯舒看到崭新锃亮的轿车。
她坐在后排。
路上,她没有说话,知道父亲多次回头看她。
假装没看见,不知道此刻该如何去面对这个爸爸。
不知道过了多久,耸立的建筑闪过眼底。
毕竟是孩子,看到新鲜事物很快被吸引过去。季唯舒趴在车窗上,原来南安是这般风景,高楼林立,人群熙攘,生机勃勃。
慢慢地,车子带她远离喧嚣的市中心。
不知不觉中,车子停下了。
外门已敞开,进门是庭院,种着各种植物。
很快,听到急切的开门声。
看过去,好几个人站在门口。
先是以为老奶奶牵起她的手。
“津津啊,我是奶奶。”
又是一个喊她小名的人。接着大家都这样喊她。
父亲替她一一介绍。
末了,父亲说还有个哥哥。估计是担心她误会哥哥不待见她,特地解释一番,哥哥在上学,周末才回来。
姑姑季明欣小跑到餐桌,拉开椅子让她快坐,“姑姑给你弄了烧鸡,一路上都饿了吧,快尝尝。”
然后夹给她一个鸡腿,递给她一次性手套。
香脆可口,肉质鲜嫩。
实在是饿,有点狼吞虎咽。一不小心呛到。
父亲赶紧给她勺碗汤。
这时,她注意到对面的男孩,是大她一岁的表哥。
表哥盯着她手中的鸡腿,咽下口水,问,好吃吗?
季唯舒顿了下,点头。
表哥十分豪爽,“那以后都给你吃了。”
后来才知道,鸡腿以前是给年纪最小的表哥吃的。
现在最小的是她。
奶奶考虑到孙女路途奔波,让她早些休息。
姑姑带她去房间。
“看看,房间里的东西都是你爸爸买的。”
“你哥哥他们也住在三楼,我跟你姑父、你爸爸在二楼,爷爷奶奶在一楼。”
“哦对,这层还有观影厅,你哥每次回来都会窝在那里看电影,待会姑姑带你去。你哥哥说随随便去,他可不轻易让人进那儿呢。”
姑姑拉她到床边,“这个床单喜欢吗?不喜欢的话,还有别的。你爸爸买了很多套,都洗好放在柜子里。”
喜欢,很喜欢,比她之前睡得好看多。
季唯舒带你点头。
“那就好,待会看看还缺些什么,明天姑姑带你去买。你先洗澡,好好休息一下。”
姑姑离开后,季唯舒打开衣柜,准备去洗澡。
种类有很多,春夏秋冬都有。
她拿出套睡衣,走进洗手间。
现在她不用赶着洗完澡后,去哄弟弟睡觉。
她陷在一泉温水中,慢慢地搓拭身体。
洗完后,钻进暖和的被窝,想将脑袋埋进去。
突然,听见敲门声,她急忙躺下,连被子都没来得及盖上。
咔哒一声,门开了。
听不见脚步声,实在是太轻了。
她有些忐忑,不知道是谁。
感受到床边凹陷,有人坐下来。
接着腰间的被子拉上至脖子。
然后两声“嘀”,是空调调温度的声音。
最后她听到一声哽咽,“津津,是爸爸对不起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