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会在这里？”夏初声音里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看到是蒋寒，她惊讶之余又松了一口气，放开了紧抓着毯子的手指。
“我不能来吗？”蒋寒低眉打量着她。
刚睡起来的夏初浑身热乎乎的，脸颊微微泛红，头发松散凌乱地散在肩膀上。
夏初被他看得有些不自然，抱着胳膊咳了一声，“你经常来？”
“是。”蒋寒扯开领带，喉结动了动，移开目光，毫不客气地坐在了床侧。
“我竟然不知道你对这房子有这么深的感情，”夏初抱着毯子往里挪了挪，浅笑一声，“没记错的话，当初我说要租下这套房子时，你可是有一大堆反对的理由。”
“它的确是很破旧，又小又拥挤，”蒋寒背对着夏初，慢慢说道，“采光不好，通风不顺畅，隔音也很差，夏天热，冬天冷……”
一口气说了一大堆缺点，顿了几秒钟，他低下头搓了搓眉心，声音怅然，“可是很奇怪，我偏偏就是一直想着它，想念这里的一切。”
蒋寒抬起头，目光扫过房间里的每一处角落，“这房子里有我给你做的第一顿饭，有我们一起种的花花草草，有你第一次偷亲我的记忆，还有……我对你发疯，留下的伤害。”
夏初靠在床头，盯着外面渐渐西沉的落日，看不出情绪的起伏。
“这半年来，我常常失眠，”蒋寒闭了闭眼，微微仰头，双手撑在身后，“在那幢空荡荡的别墅里，只要闭上眼睛我就会想到你，想到你笑着或哭着的模样，想到你离开时看我的眼神，有时还会想到……更早的一些事情。只有回到这里，我才觉得心里踏实，才能睡个好觉。”
时间和距离带来的陌生感横亘在两人之间，说出这些埋在心里的话，对蒋寒来说很困难。
“我其实……”蒋寒侧过身，盯着夏初的眼睛，手背上的青筋暴起，“很想你。”
夏初垂着头，没有做出任何回应，身上的毛毯不知何时滑了下去，虚虚地盖在脚背上。
沉默地对峙了许久，蒋寒起身靠近，一条腿站着，一条腿跪在床沿，俯下/身，双手撑在床头，将夏初圈在自己怀中。
夏初没有动，也没有反抗，在他的圈禁下浅浅呼吸着。
自从分开后，他们很久没有如此靠近过，近得可以听到彼此的心跳声。蒋寒缓缓收紧手臂，抱住了夏初的肩膀，鼻尖在她额头上轻轻碰了碰。
夏初的眼睫毛飞快地抖了抖，手臂垂在身侧，紧紧揪住了毛毯的一角。
傍晚时分，阳光渐渐退去热度，树叶在晚风中摇曳，发出类似于耳鬓厮磨的沙沙声。
男人高大的身躯覆上来，胸口微微发着颤，炙热的呼吸沿着眉角划到耳廓边缘。蒋寒压下急促的呼吸声，在她耳边低语道：“夏初，我……”
“你如果只是想上/床，”夏初开口，冷漠地打断了他，“我可以配合，但是不要说多余的话。”
满室柔情瞬间被砸得粉碎，蒋寒僵硬地松开手臂，身体后退，定定地看着她，哑声问道：“什么？”
“反正是解决生理需求，和谁睡都一样，”夏初迎着他的目光，面色平静地去解衣服扣子，“但是人不能太贪心，要了身体还想要真心。”
蒋寒一把按住她的手，重重地喘息着，心口疼得像是用碎玻璃渣划过。
“为什么……”修长有力的手指抓在夏初衣领上轻轻颤抖，“你床上那件衣服是我的，对不对……你心里明明也没有放下我……”
夏初伸手推开了他。
“我被抛弃过两次，”夏初衣衫凌乱地坐在床上，神情寡淡而冷静，“第一次是十六年前，被亲生父母送到了黑孤儿院，然后被徐叔买走。第二次，是你强行把我留在身边，将身体和真心全部夺走后，又不要我了。”
蒋寒呼吸一滞，脸色煞白。
“我爱过两次。第一次爱上的人叫小寒，他单纯善良、温柔细致，藏起浑身锋芒，只露出最柔软的那一面，我爱他爱得理所当然。第二次，我爱上的人叫蒋寒，他阴暗多疑、敏感冲动，在清清楚楚看到他的所有缺点和不堪后，我还是爱上了他，爱得无可救药。”
夏初抬起头，等到眼眶里的湿热散下去，才继续说：“蒋寒，我承认，我到现在也没忘记你。可是，我不要你了，就算是再喜欢、再舍不得，我也不要了。”
蒋寒垂下头，肩膀细微地抖动着，哽着喉咙说不出一个字。
“这个身体你如果想要，随时都可以给你，”夏初眼角通红，“但是我的心不会再给你了，太疼了。”
蒋寒紧紧抱住夏初，把头埋在她的肩膀上，滚烫的泪滴顺着夏初的脖子流进了衣领，划过肌肤。
有一句话蒋寒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夏初，我想你想得快要发疯，有多想你，就有多恨我自己。
……
夕阳彻底落下，屋子里陷入一片黑暗，对面楼里渐渐亮起的灯光透过窗户洒了进来。
寂静的卧室里，两个人依偎着躺在一起，毫无旖旎，只是相互取暖。无广告网am~w~w.
夏初睁开眼睛动了动，感觉到蒋寒紧贴着自己的身体状况，脸上一热，装作不知道，推开他坐了起来。
蒋寒其实早就醒了，只是想多抱她一会儿，这下被推开，也就没有继续赖床的必要了，揉揉头发坐起身，顺手整了整裤子。
“你要回去吗？”蒋寒看了眼时间。
“嗯，不早了，回去晚了洵美会担心。”夏初仔细检查着身上的衣服，将细微的褶皱抚平。
“走吧，我送你。”蒋寒下床拿起了外套。
夏初看了一眼黑漆漆的窗外，没有拒绝。
离开了那个熟悉的房间，两个人之间好不容易捂起来的一点点热度，被夜风呼地一吹，就散了。
一路上很安静，两人都没有说话，只在经过一个老旧的甜品店时，夏初叫蒋寒停车，匆匆下去买了盒柠檬酥。
蒋寒看了一眼她手里的纸盒，很快又收回目光，看向前路。
半个小时后，车子停在公寓楼下，夏初说了句“谢谢”，拿起东西转身去推车门。
蒋寒想要拉住她，手指刚伸出去，又骤然停在了半空中，最后只轻轻抓了把空气。
在夏初推开门踏出去的最后一瞬间，蒋寒还是鼓起勇气说了出来：“可以再给我一次机会吗？”
夏初背对着他，顿住了脚步。
蒋寒的声音很低，紧张中带着一丝凝重，“再相信我一次……用夏初的身份，明明白白、清清楚楚地爱一次，可以吗？”
夏初没有回答，不轻不重地甩上了车门，踏着月色离开，从始至终都没有回头。
晚上十点，睡觉前，夏初收到了久违的小黑方块的信息。
“今日芒种，祝安康、愿幸福。”
夏初锁掉屏幕，躺在床上盯着雪白的天花板，一直看到眼睛酸涩，再也支撑不住，才闭上眼睛，将身体蜷缩起来，抓着被子里的衬衣紧紧按在怀中。
楚尧蹲在地上，轻车熟路地给蒋寒包扎好手指。收起医药箱，舒了一口气，长腿一伸坐在地毯上，“说吧，又是因为什么？见不得我安生几天是不是？”
“心里难受，控制不住自己，”蒋寒坐在沙发上活动了一下手腕，踢开脚边带血的纱布，“只有通过这种方式，才能让心里舒服一些。”
“还行，”楚尧看了一眼摆在客厅中央的立式沙袋，“这次没有往墙上砸，算是有进步，下次记得戴上拳套或者绷带。”
“没有用，”蒋寒一边低头摆弄被楚尧贴得乱七八糟的医用胶带，一边淡淡地说，“我压制不住情绪，也厌恶这样的自己，心里总是压着一股火，烧得我烦躁，只有强烈的痛感才能缓解。”
“你是不是……”楚尧挑了下眉，“好久没发泄过了？”
蒋寒一记眼刀飞过去。
楚尧手掌撑在地板上，耸了耸肩膀，“没什么不好意思的，作为一个身体正常的成年人，如果性/欲得不到满足，身体和心理都会受到影响，原本的痛苦情绪也会加剧。”
蒋寒仰着头靠在沙发上扭了扭脖子，没理他。
“对了，你刚才说下午在出租屋见到夏初了，你们……”楚尧仔细观察了一下蒋寒的表情，看他眉间阴郁，大概猜到了结果，“还真的就安安分分地抱了两个小时？你可真行啊！”
蒋寒伸了伸腿，想踹他。
楚尧一个拧身躲开了，靠着沙发边感叹道：“你算是能写入我研究论文里的复杂人格了，当初在疗养院，假装小护工勾引人家的是你，后来把人锁在别墅里，在法.律边缘疯狂踩踏的也是你，怎么现在就怂成这样子？”
“我不想再伤她的心了，而且我能感觉到，她对我有很强烈的排斥感。”蒋寒垂下眼皮，声音沉闷。
“排斥感是因为你们太久没有接触，已经开始陌生了，”楚尧语重心长道，“要打破陌生感，最好的办法就是增加身体接触，通过身体接触，大脑会产生一种叫做‘爱情激素’的脑垂体后叶荷尔蒙，可以增加彼此的亲密感，同时让人感到安心，缓解压力。”
楚尧撑着地板站起来，拍了拍蒋寒的肩膀，“加油吧，蒋大少爷。”
蒋寒皱眉看向自己的肩膀，挥手掸去肉眼不可见的灰尘。
已经走到门口的楚尧一回头，正好看见他这个动作，愤愤地吐出一个植物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