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人静,大家都在酣睡,金冰颖却因情绪过于悲伤而导致身体止不住地颤抖。
她手脚冰凉,额头有丝丝冷汗渗出,如今芒种已过,晚上穿单衣盖凉被,都会热到出汗。
可是此刻金冰颖蜷缩着蹲在床角,身上裹了两床被子,仍无法抵挡从心底生出的刺骨寒意,这种情况,只在她高中时发生过一次。
当时学习成绩差,不努力学习,沉迷游戏,不思进取,金主任一气之下,将她送回亲爸身边。
她爸在第一次离婚后,又结了三次婚,每次婚姻维持时间都不超过两年。
金冰颖去到那里的第二天,高烧不退几近昏迷,多亏当时有电话,能及时联系外婆送她去医院。
可如今药食坊就她一人,小仓库没点蜡烛,屋里黢黑一片的,伸手不见五指。
好在空间不大,内部环境她很熟悉,摸黑走起路来,倒也顺利,没有因为桌凳瓦罐而摔倒。
金冰颖踉跄着走到院中,取下灶房部墙壁上挂着长杆巡逻灯,裹着薄被,缓慢地挪向康益堂。 m..coma
平时五分钟的路程,当下仿佛一眼望不到边的天路。
每挪一步,她都要休息片刻,大口呼吸空气,胸口憋闷感,令金冰颖头昏眼花。
前方薄雾蒙蒙,小路两旁房屋,仿佛鬼市一般,凉风拂过,树叶沙沙作响。
由于胸闷导致大脑缺氧,金冰颖意识逐渐恍惚,双腿灌了铅似的,无法向前挪动半分。
手动提灯几番摇曳后,随着一声闷响,滚到小路边。
金冰颖再无法维持现状,双眼一闭,倒了下去。
寂静的街道上,一人一灯,纹丝不动地躺在地上。
打更小伙隔着一条街吆喝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夜猫从墙头飞身跳下,半路劫道,并拽着他的裤脚,死命往回拉。
他被领着来到金冰颖面前,叫唤两声后,几个翻腾跳跃,又消失在黑夜中。
“这不是药食坊的金掌柜么?”打更人连唤几声,不见对方有任何反应。
于是他用手试探金冰颖的呼吸,还好只是晕厥,但额头滚烫,看来是发烧了。
打更人背起金冰颖,飞快地跑向朝康益堂:“大夫,大夫,有人晕倒了,快救救她……”
值班药童粗略检查病人身体状况后,发现自己没把握将把人叫醒,于是他一边掐金冰颖人中,一边交代打更人到董宅,请董文渊亲自出马。
董文渊急忙套上鞋靴,外衣都没披,直奔药铺。
打更人没跟在身后,而是又被董文渊安排前去喊陈老爹他们。
一时间,康益堂药房灯火通明,董文渊吩咐药童将窗户通通打开,让新鲜空气流进来。
之后,以头低脚高的方式,将金冰颖放平,并捏人中,按百会穴,又让药童配合着揉内外关,以此进行抢救。
其他人在院中焦急等待,巧荷紧张地徘徊着,她无法停下脚步,好像一停下来,小姐就会陷入绝境。
养母对着夜空虔诚祈祷,陈老爹在门前台阶上坐着,面色沉重,时不时地有叹息声从他口中传出。
“你别叹了!”养母心烦意燥,第一次以硬着口气跟老伴说话,“要不是因为你,闺女能独自住小仓库么?要不是因为你,闺女能生病么?要不是你……”
“都怪我,都怪我,成了吧。”陈老爹憋着一肚子火气无处发泄。
“但凡你跟闺女低头认个错,也不会闹成今天这样。”
“都是你惯的,我给他认错,你见过哪个老子跟小子认错了?”
“怎么不能,当今圣上还犯错呢,你认个错怎么了?活那么大年纪,都活到狗肚子里去了……”
“老太婆,你吃错药了么?搁这儿发什么疯。”
俩人不分场合地吵了起来,互相埋怨,若不是巧荷及时制止,估计都能动手打起来:“你们有没有心,小姐还在昏迷中,你们吵吵什么!生在你家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巧荷你平日里没大没小,不分主仆,也就算了,这会子又骂我们俩老人,真拿我们当出气筒?”陈老爹借机发泄心中不满。
他在这个家前半辈子说一不二,无人敢反驳,自打金冰颖从侯府回来后,也不知道怎么了。
他是做什么错什么,不做也错,左右不招人待见,就连巧荷,都敢指着他的鼻子骂了。
“我看你们是舒坦日子过久了,忘记以前连肉都吃不上的生活了。”巧荷彻底撕破脸,不留任何情面道,“小姐若是有个三长两短,大家都别想好过。”
“你一个下人管的倒挺宽,”陈老爹道,“小颖是我闺女,我把她养大,她理所应当地孝敬我,你有什么看不惯的?”
巧荷拳头不自觉地硬了,呵,养大?
金冰颖一生都活在她那倒霉弟弟阴影中,没被逼疯已是万幸:“你最好摆清自己的位置,小姐不是你女儿,她是侯府千金,生来尊贵。”
巧荷怕他听不清楚,故意上前两步,居高临下道:“她爹是驰骋沙场的大将军,她娘出身名门世家,你们最好祈祷小姐平安无事,不然,大家都别想好过。”
陈老爹被逼的连连后退,门前台阶坡度有点大,他脚下踩空,一屁股蹲跌坐了下去,多亏前段时间好吃好喝地保养,也多亏了屁股上肉多,这才没伤到哪儿。
只是陈老爹感觉又被侮辱道,顿时火冒三丈:“我今天跟你……”
我今天跟你没完,没完俩字还未出口,就听见屋里药童兴奋地喊着:“醒了,金掌柜终于醒了。”
陈老爹拍拍屁股起身,他让老伴搀着自己进屋,结果,巧荷飞快地跑到前头,伸手一拦,警告道:“进去可以,别说话,否者……”
巧荷不是怕他们告状,而是担心金冰颖刚醒来,被迫面临家长里短的琐事,而劳心费神。
养母很识趣,进屋后,没围在床边,而是拉着陈老爹站在一旁,远远地望着。
金冰颖缓缓睁开眼,望了一圈,发现大家都来了,她轻拍巧荷的手,柔声道:“别哭,明天比赛你替我去现场,我想再休息一下,照顾好药食坊跟老人,他们全靠你了……”
话毕,她再次睡了过去,巧荷抽泣着问董文渊:“小姐,小姐真的好了么?她以后还能醒来么?”
董文渊没有立刻回答,大夫不能轻易下决断,他摸了摸金冰颖额头,还好烧退了些,没来时那般烫手。
她整个人被包裹的严严实实,刚才一碗桂枝汤下肚,出汗祛风的作用正在生效,嗜睡也是正常现象。
一般情况下,四五副药汤下去,病人也就好了,董文渊担心的是,金冰颖突然发热,没任何征兆。天才一秒钟就记住:(
这就有些棘手了:“你家小姐有隐疾么?”
“隐疾?”巧荷望向陈老爹夫妇。
“没有,”养母抢先答道,“她身子一向很好,平时极少生病。”
就怕这种情况,平时小毛病不断的人,几乎很少生大病,相反,平常看着力壮如牛的人,一旦生气病来,全是棘手的大病。
不过金冰颖才十七八岁,正年轻,身体机能好,自愈能力强。
他第三次将金冰颖检查了一遍,没发现外在疾病,放心不少:“金掌柜大概是真不想醒来。”
“此话怎说?”
“她为何不愿醒来?”
“怎么才能让她自愿醒来。”
一连串的问题从门外传来,来人声音冷如冰泉,虽然眼下是夏季,但众人不知为何后背发凉,有种六月飘雪的错觉。
董文渊第一个反应过来,他恭敬地朝洛锦尧施礼:“王爷,您来了。”
洛锦尧摆手让他不必多礼,眼下刚过丑时,他早早地从安平城赶来,为刀功比赛做最后确认。
韩昭昨日从民间寻了为刀功精湛的厨子,此人出身鱼脍之家,从他会走路起,大人就教他练习刀功,六岁正式做鱼脍,如今他已三十六岁。
三十年的手艺,足以用炉火纯青,登峰造极来形容。
请他来的目的有两个,一是赛前为大家表演精湛刀功,二是赛中考题有一道叫‘金齑玉脍’的菜,需要他当评委,给参赛选手打分。
北魏贾思勰的《齐民要术》中有记载,此菜由隋炀帝下江南时,品尝‘鲈鱼脍’后,为其取名。
他曾说过:金齑玉脍,东南佳味。
许多文人墨客还为其作诗赞美,其实,通俗点说,此菜就是生鱼片。
它相当考验刀功,鱼片要透,白理红肌,亮,轻纱薄翼,且有韧性。
鲈鱼片好装盘,再调料汁,用生姜,盐和白梅,橘皮,栗子等混合到一起,调成酱料增味,或是沾芥末酱食用,味道鲜美,为世人所喜爱。
韩昭有意让洛锦尧坐镇观赏,毕竟他还请了琴师助阵,地点搬到了邻水湖畔。
新鲜的鲈鱼,从湖中打捞出来,送往刀功精湛的师傅手中。
打鱼鳞,祛腥线,切鱼片,每一个步骤,都极具观赏力,简直可以称为艺术之作。
品尝美食为人生一大享受,而欣赏美食制作过程,亦不失为一大乐事。
韩昭还为此场景,取了个别致的名字:临水听琴斫鱼脍。
考虑到前来观看的人群中会有小孩子,品尝环节不易出现生食,他特意规定,鱼脍采用熟食的烹饪方法制作。
也就是将鱼片腌渍之后,表面裹上淀粉,沸水煮熟,然后盛入放有香油和葱花的碗中,供大家食用,老少皆宜,不会出现吃坏肚子,或长寄生虫的情况。
此做法类似于四川水滑肉,表面爽滑,内里鲜美,食之难忘。
可惜,洛锦尧没来得及跟他提前确认流程,就被吴忧拉到了康益堂。
听说金冰颖晕倒在街上,额头滚烫,并且眉骨处被擦破,左半边连被血渍浸染。
他的心跟着揪了起来,好半天才反应过来,立马带着县衙侍卫直奔此处,并命令他们守好药房,随时待命,听从发号。
吴忧告诉他只是生病,没有遭歹人打劫,这阵仗,好像要灭了谁似的,很吓人。
洛锦尧不管,天未亮,只要人多,周围升起火把,无论什么妖魔鬼怪,都不能靠近这里,甭管大病小病,金冰颖都能平安无恙。
董文渊起身回谢,他摸着下巴,细想了片刻,回道:“金冰颖不愿醒来,大概是在逃避某种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