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午后的阳光格外温暖,透过病房木质窗沿上的透明玻璃打在白色的瓷砖地上,形成了一个暖黄色的光圈,光圈里是窗外光秃秃的树影,叶子已经掉光,只剩下了在秋风中倔强的树干。
“哥,你就不能送送姐姐吗?”安乐瞪了祁舟一眼不开心地说。
祁舟掀了掀眼皮看他:“我还没问你从哪整出来个姐姐,叫的还挺亲热。”
“姐姐对我好。”
“我对你不好?”祁舟挑眉看他,他觉得这小子现在是叛逆期来了,可能有点欠揍。
“你来了看我不在都不找我,还在我床边玩手机,一点都不着急。”
“找你干什么,丢了正好。”祁舟看了他一眼,不咸不淡地说了句。
“你──”安乐气的要蹦高,结果被人打断了。
“小乐回来啦?”一个年轻护士拿着饭走了进来,“刚刚你哥来找你看你不在都急坏了,你手机也没拿,整个医院附近都被他跑遍了,刚刚他都准备打电话报警了。”
这突如其来的话让整个病房陷入了一种难以言说的气氛之中,祁舟不自然地把头偏到了一边,但是小护士并没感觉到,她特意凑到祁舟面前摆出了一个自认为最好看的笑容:“我就说没事的,小乐这么乖,肯定就是出去玩了会。”
祁舟不动声色地稍稍往后退了一步朝她点头示意:“嗯,谢谢了。”
“哈哈哈,没事。”护士尴尬地笑了笑把饭放到桌子上转头看向小乐,“正好我把饭拿过来了,先吃饭吧。”
“谢谢护士姐姐。”安乐冲着她笑得人畜无害。
护士又看了看一旁不说话的祁舟这才说了句:“那我就先出去了,你们聊。”
“护士姐姐再见。”安乐回得极快。
护士:“……”我感觉我还可以在待一会!
病房里再次陷入安静,安乐坐在床边仰起头看着祁舟,考虑该怎么措辞才好,他好像误会哥哥了,正想着,他看到祁舟起身把架在床上吃饭的桌子挪了过来,拆开了饭盒放到他的面前说了句:“吃饭吧。”
“好。”他乖巧地应着。
“出去干什么了?”祁舟搬了凳子坐在他的旁边随口问了句。
安乐拿着筷子的手僵了一瞬:“就在医院附近走了走,病房太闷了。”
他没有提两个人去吃了饭。
“嗯。”祁舟手肘杵在桌子上,手托着下巴看他吃饭,“下次记得拿手机。”
“我知道了。”
安乐饭量确实不大,再加上刚刚还跟林晚冬在外面吃了牛肉面,这饭吃了没几口就吃不下去了,没什么味道,难吃的要死。
祁舟看他不想吃了也没勉强他,收了东西就这么坐在他旁边陪着他,两个人各干各的事,也不觉得别扭,画面看起来还是挺温馨和谐的。
“这就是他哥哥啊?”两个护士这会在走廊鬼鬼祟祟地从病房的缝隙往里瞄。
“对啊,是不是特别帅,我长这么大就没见过这么绝的男人。”刚刚送饭的小护士激动地捶着前面的人的后背,“他刚刚还跟我说话了,我的妈呀,声音都这么好听,我要死了。”
“我怎么看他这么眼熟呢?”另一个人皱着眉又看了好一会突然拍了拍自己的大腿,“我想起来了!这是,这是GOD的black啊!我的天呐,他们战队比赛根本抢不到现场票,只能看直播,我竟然在这看见本尊了。”
“GOD是啥?”另一个小护士不解地问,显然是涉及到了她的知识盲区。
“职业战队啊,他是打游戏的,现在kpl的天花板,听说身价已经几千万了,别的战队做梦都想挖他。”
“这么厉害。”小护士听呆了,虽然她不玩游戏,但是身边的人都玩,她对这个游戏的热度还是有所了解的。
“当然啊,这么近距离看,简直比视频里还要帅啊。”
“是吧是吧。”小护士激动地捂着嘴笑,“他身上那股劲真的是,我头一次觉得男人寸头能那么帅,太带感了。”
另一个人点点头:“我有好多玩游戏的小姐妹都迷他。”说到这她突然从兜里掏出手机,“我得拍下来给她们炫耀炫耀。”
“别。”这会旁边的小护士难得没有附和反而制止了她,“别拍,要是被太多人知道,小乐就遭殃了。”
“哦。”那人收起手机点点头,“也是,他弟弟还住着院,他弟弟什么病啊?”
小护士舔了舔唇又往里看了一眼过了好几秒才轻声开口:“先天性白血病。”
“……不是吧,这么严重,那现在怎么样了?”
“目前还没有骨髓适配。”
“这样啊……”说到这两个人都没了刚才的兴奋劲,没说几句就离开了,就像从没有人来过一样,也不会有人知道这个秘密。
“哥,你还不走吗,今天不用训练吗?”安乐看着一直坐在自己身边的人问。
“今天休息,队里也放假了。”祁舟放下手机给他掖了掖被角。
“哦,对了哥,你把姐姐微信推给我。”
祁舟直接把手机扔给了他,像是连看都懒得看:“自己加。”
安乐撇撇嘴接过手机摆弄着:“哥,你这样是没有女孩子会喜欢你的。”
“用不着,有你一个就够烦的了。”祁舟淡淡地说着。
安乐用祁舟的手机把夏初的微信推给自己以后把手机放回了祁舟手边。
“哥,这个姐姐叫夏初,你认识吗?”
祁舟不耐烦地看了他一眼,像是不太明白这小子今天怎么三句话就不离姐姐姐姐的。
“不认识。”他沉着脸回了一句。
“哦。”安乐应了一声,“哥,我昨天看到你微博了。”
祁舟没说话。
“有人给你表白了,但是被你的粉丝骂的好惨。”
“哥,那个主播是叫初吧。”无广告网am~w~w.
“夏初姐姐的微信名字也叫初。”
“哥,夏初姐姐她喜欢你。”
祁舟听到这有一瞬间的愣神:“你们怎么认识的?”
“认识很久很久了。”
祁舟冷笑了声:“她让你跟我说这些的?”
“才没有。”安乐摇头,“她真的很喜欢你,不是所有人都有她那样的勇气。”
祁舟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所以呢?”
“所以你不喜欢她吗?”
祁舟看他,好笑地扯了扯嘴角,整个人立马变得多了几分痞气:“我根本不认识她,为什么要喜欢她。”
“她很喜欢你,还因为喜欢你被很多人骂。”安乐看着他,表情淡淡的,像是突然褪去了稚气,变成了一个饱经风霜的半百老人。
“那是她的事。”祁舟垂着眼皮冷漠地说。
“是她的事,但她不应该承受那些辱骂。”
“安乐。”祁舟这会对上他的视线,“这个世界上每天都会有很多不幸的人,他们生在金字塔的最底层,每天饥寒交迫,疲于生计,遭人非议,就像曾经的你跟我,等你长大了你就会发现网络世界是最虚无缥缈的东西,看似狠毒的言语攻击其实一文不值,能活下去,就已经很幸运了,我没有那个时间和精力去应付这些,懂吗?”
“那爱也一文不值吗?”安乐平静地看他。
祁舟望着他,良久,他说:“对,爱是这个世界上最可笑的东西,这一点,你难道不比我清楚吗?”
“我知道你是爱我的。”安乐倔强地看着他,“夏初姐姐也是爱我的。”
“哥,除了我,这个世界上总有一个人是真的爱你的。”
祁舟放在病床下的手紧了紧,他哑着嗓子开口:“休息会吧,晚上还要打针。”
“好。”
“我出去抽根烟。”
“嗯。”
安乐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宽阔厚实的肩背此刻微微弯着,像是被折了翅膀的鹰,没有了一点生气,雄鹰应该在天空翱翔,而不是在地面苟活。
安乐喃喃道:“哥,你会喜欢姐姐的。”
“因为,姐姐是你的光啊。”
他低头看着手机上的微信,林晚冬刚刚通过了他的验证,此刻给他发了一个可爱的小表情。
初:【我到家好一会了,在医院要乖一点啊,少玩手机,有事就给姐姐打电话。】
安:【知道了姐姐。】
“也是我的光……”
他放下手机看到窗外已经开始变暗的天,窗边的一颗大树上一片枯黄的叶子正在树干上孤零零的飘荡,它以为大树是它的依靠,殊不知大树却只想摆脱它,因为只有摆脱了它,来年春天,大树才会枝繁叶茂。
他回想起两人第一次见面的场景,他记得那年他才六岁,日夜与医生护士作伴的他第一次有了一个年纪相差不大的朋友。
“妈妈,呜呜,他推我,我脚崴了,好疼啊。”
安乐看着眼前的小男生窝在那个女人的怀里哭的伤心,他孤零零地站在一旁不知所措。
女人瞪着恶狠狠地眼睛看着他:“玩的好好的你推我儿子干什么!”
安乐呆滞地舔了舔干裂的嘴唇:“阿姨……我没有,是他自己非要爬到栏杆上,不小心才崴了脚。”
“我自己的孩子我能不清楚吗,他平时这么乖,连大声说话都不会,怎么可能去爬栏杆。”
像是想印证女人话语的可信度,男孩窝在她的怀里轻声啜泣着,看起来可怜极了:“妈妈我没有。”
“我早就觉得你这孩子没有表面看起来那么乖巧,我儿子过几天就能出院了,你现在推他是不是想让他在医院里多陪你几天啊,你的心怎么这么坏呢,你自己有病治不好怪我们吗?你难道还想拉着我儿子在医院陪你一辈子?”
“我没有。”安乐脑子里一片空白,只能拼命地摇头否认,“我没有。”
“没有父母管教的孩子就是不行,你跟你那个野哥哥一样讨人嫌,活该你治不好病,这就是报应。”
“我没有。”安乐重复着,他突然捂着自己的耳朵痛苦地喊着,“我没有,我没有,你不许说我哥!”
他常常在想,世界应该就是黑色的,如果世界是彩色的,为什么他从来都没见过。直到夏初挡在他的身前,那一刻,他相信了。
“你不要诬陷好人,明明是你儿子自己要爬的,这个弟弟还劝他不要上去,是你儿子自己不听话,你为什么要怪别人。”
夏初挡在他的身前,将他牢牢地护在身后,小姑娘的语气轻柔却十分坚定,可安乐却看见她的整个身子都在微微颤抖。
“哪冒出来的胖丫头,一边去,这有你什么事。”
“你诬陷好人。”夏初一字一顿地说,“我刚刚全都看到了,是你儿子自己摔的,跟这个弟弟没有关系。”
“我凭什么信你不信我儿子,还真是物以类聚啊,小胖子跟病秧子凑到一块了,一个瘦的像鸡仔儿,一个胖的像头猪,你们说好不好笑。”
旁边的人都在看热闹,没有人想去帮这两个孩子一把,因为没有人会为你无条件的付出,哪怕那个人身上跟你流着一样的血。
如果在雨天没人为你撑伞,那就站起来,做自己的伞,它不会怕风吹,不会怕雨淋,它永远屹立不倒。
“阿姨。”安乐这会从夏初身后走了出来,“你说对了,我就是希望你儿子一辈子都待在医院里。”
“你看吧。”女人颤着手指向安乐,“你们大家说说,怎么会有这么狠毒的孩子啊。”
安乐没有再理会她,在一众讨伐声中,拉着夏初离开了这里。
那天晚上祁舟打完工没有来医院看他,他沉默着一天又一天地数着手指头。第一天没来,第二天没来,第三天没来……
哥哥是不是也觉得我是累赘,不要我了。
他们那时候过的很拮据,没有手机,后来他是听护士们小声议论才知道,那天祁舟打完工回医院听说了这件事,把那个男孩揍的满脸是血,他说:“再欺负我弟弟,我就要了你的命。”
他像是豁出去了,那个男生的父亲,三十几岁的中年人都没能拉住他,被他打倒在地,女人吓得报了警,那年祁舟十六岁,还没满十八岁,那个男孩没有受到特别严重的伤,他被拘留了十四天。
安乐再见到祁舟时,他只平静地说了一句话:“哥回来了。”
昏暗的房间手机突然亮了起来。
安乐低头看。
初:【晚上记得好好吃饭。】
与此同时,病房的门被打开了,门口的男人按亮了房间的灯,说:“我回来了。”
安乐看了看手机,又看了看门口的人,笑了。
人的一生很复杂,常常会迷失了前进的道路,你一路摸索,一路碰壁,求不到,爱不得,你躲在角落哭泣,说为什么生活如此艰难,这时一个人提灯走到了你面前牵起你的手说:“太黑了,我们一起走吧。”
这个世界很黑,总有一个人是你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