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椿责怪自己,应该想到的,初七能从沙定一路打听追到穗城,甚至流落街头成为乞丐,他要见岑故的心如此坚决,不惜百般恳求于她,又怎会真的空等几日?
事实证明,确实如此。
她只想到让初七等些时日,却忘记了,在自己没遇到初七前,他在穗城做乞丐的这些日子,肯定也有自己的盘算,能够遇到她只是偶然。
比如现在,如果猜的没错,作为家仆混进严家,趁机接近岑故,正是他的目的。
一切的一切都只是在等待时机。
迟椿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停在房前时,双腿酸软的有些站不住,却顾不得弯腰喘息,双手用力,猛地推开门。
“初七住手!”
她喊的匆忙,生怕慢一秒他就成了岑故刀下亡魂。
眼前场景,实在出乎她的意料。
里边说是剑拔弩张也不为过,但迟椿从未想过,武学和体魄都实在普通的初七,竟能与堂堂锦衣卫同知打得不相上下。天才一秒钟就记住:(
此刻,初七短而锋利的匕首,已经在岑故的脖颈分毫距离处停住,而岑故手中则是摔碎的瓷盏碎片,抵在初七脖子上,划出一道血痕,却稳住没再用力。
两人身体姿势相互制衡,都把握住对方命脉,可都不能轻举妄动。
听到有声音唤自己,初七确实愣了一下,手上匕首却依旧稳当。
如此也说明了一切,火是谁放的,目的是什么,一览无余。
见门外震惊得说不出话的迟椿,初七顿时眼中凶狠的目光尽敛,换上无辜可怜的模样,对她道:“姐姐,你帮我,帮我杀了他!为老大报仇!”
岑故虽然依旧面无表情,脸色却隐约有些苍白,紫色暗纹衣领上有些白色粉末,握住瓷片的手明显力气不足,指节因为过度用力泛白,却以然握得稳当。
迟椿看在眼里。
初七定是用了什么阴损之招,在岑故放松警惕时,偷袭成功的
否则,别说和他打的旗鼓相当,就是近他身都无可能。
“这是你和我的恩怨,与她无关。”
岑故冷冷开口,转头看向门口的迟椿,用命令的口吻道:“迟椿,出去。”
迟椿怎么可能听得进去,出去以后是不是还要把门带上?让他们在里边斗个两败俱伤?
她急的手足无措,不论如何,她绝不希望两人中任何一个人死。
“初七,你不是答应过姐姐,不会动手的吗?你现在又是为何……”
“姐姐!”初七的声音突然激动起来,几近嘶吼,“事到如今,我没法回头了!若现在收手,日后定会遭到锦衣卫追杀,不死不休!”
初七声泪俱下:“我不能眼睁睁看着老大他们惨死,否则与禽兽何异?姐姐,姐姐,我真的已经没有退路了。”
迟椿素来心软,前世又遭受过灭门之灾,初七这句话,说得她久久无法言语。
此时,岑故有些疲惫无力的出声:“苟胜和那群山匪都没死,现在停手,你也不用死。”
“骗人!死到临头你还在骗我!”初七喊得歇斯底里,他早已认定岑故是朝廷爪牙,是杀人不眨眼的恶魔,岑故话中的每一个字他都不会相信。
可迟椿相信,她相信岑故不是会为了活命而乱说一通的人,他说没有,就是没有。
岑故看初七这副几近疯癫的模样,担心发起疯来伤到别人,沉声对迟椿道:“你去找严晁,我会给他想要的答案。”
“不行!”初七原本楚楚可怜的面目变得狰狞且扭曲,朝迟椿大喊,“严晁来了,我只有死路一条!姐姐,你想想,他们锦衣卫是什么人,又怎么可能会放过我!”
迟椿相信岑故,虽然杀伐果断,却是言出必行。
况且现在初七发疯似的,难以沟通。
她后退两步,正要听岑故的话,去找严晁帮忙。
“迟椿,你失去过亲人么?你知道亲人死在你面前,你却无能为力是什么感觉么?你知道仇人就在这里,却不能手刃是多么痛苦?你知道满心除了仇恨还是仇恨有多绝望么!”
初七的话仿佛千万根泛着寒光的尖针,同时扎进她的心窝,疼得她没办法呼吸,站在那儿连脚都抬不起来了,捂住胸口,急促的喘息。
一番话正中她痛处,上辈子的恨意统统涌上心头,甚至完全淹没了今生的记忆,所有温暖甜蜜,尽数被怨恨懊悔取代,她仿佛又回到上一世,在阴冷潮湿的柴房内,心如死灰的等待着死亡的那一刻。
“姐姐,动手,杀了岑故,杀了这个恶魔!他手下有多少人家破人亡,他死是罪有应得!”
“你别说了!”迟椿头痛欲裂,她抱住头蹲下,声音沙哑,浑身都在颤抖。
岑故脸上终于再也绷不住,皱眉瞬间,声音凌厉,对初七道:“你有什么冲我来,不要逼她。”
在敌人面前显露情绪,初七抓住他的软肋,自然不会放过。
虽然不知道迟家和岑故曾今有什么过节,但迟椿情绪失控的模样,即便没有“秘密武器”的助推,他也认定确有其事。
“姐姐,你不杀他,他就会杀你!我的今日也会是你的明日,他杀了我的亲人,也会杀了你的亲人!姐姐,和我联手,杀了他!”
“杀了他,杀了他。”这个声音在心里不断回响,淡淡异香自怀中香囊飘出,迟椿仿佛中了蛊一般,双目失神,不由自主的站起来,转过身子,对岑故道:“如果有把柄,你真会灭我满门对么?”
一句话,于迟椿而言再普通不过,于岑故而言如万箭穿心,再没比这更疼,即便是当年入选锦衣卫时,受过深可见骨的伤痕,都没这般疼。
岑故垂眸,掩饰落寞和痛苦:“如若我真想,迟家早被皇上降罪,又何必等到今天?”
“你果然已经……”
他果然知道祖父私截军火的事,且证据在握。
如今他或许不想,可有一天,若有一天他想了,又当如何?她冒不起这样的险。
迟椿再也没办法欺骗自己,也再没办法逃避这个问题,时至今日,她终于必须要认真审视,不得不面对了。
此时此刻,她心里的恨意莫名被无限放大,与其对冲的,是连自己都不知何时已深种的情根,两股无形的力量在她体内碰撞,不肯相让分毫。
矛盾与痛苦折磨着内心,让她几近崩溃。
“姐姐,杀了他,杀了他一切就可以结束了!”
迟椿悲痛的甩头,企图把这些声音甩出脑袋,撕心裂肺的喊道:“闭嘴,你闭嘴!”
腰间那把精致锋利的匕首,原本是迟奕交给她,让她用来防身的。
现在却染上了岑故的鲜血。
迟椿握住刀柄的手颤抖的不行,剑身没入岑故腹部,汩汩鲜血流出,染红了她的双手。
喉咙里哽的难受,眼泪不受控制地刷刷流下,此刻竟什么话都说不出。
“你呈送证据给陛下,走出致使迟家覆灭的重要一步,我杀你不是应该的么?”
哽咽半天,迟椿之说出这句话,却不知是说给岑故听,还是说给自己听的。
岑故不知道前世发生的事,大概会觉得她发疯了,神志不清了,或者是畏惧他动迟家,畏惧的产生幻觉了。
只有迟椿自己知道,一切都结束了。她终于可以在岑故面前,放下所有防备,所有伪装,所有望而却步,而他们之间的情分,也到此为止了。
她第一次在岑故脸上看到这样的笑,苦涩、无奈、悲戚……还有失望透顶。
“编那么多安慰自己,只是为了让你心里好受些么?”
岑故嘴唇血色褪尽,握住瓷片抵住初七脖颈的手仍旧丝毫未动。
“迟椿,承认吧,你接近我,取悦我,甚至说喜欢我,都是骗我的。”
迟椿心如死灰,此时只觉得疲惫不已,无力再去解释,也不想去分辨心底深处的悲痛为谁而叫嚣:“是,骗你的,全都是骗你的。”
也正是此时,一支羽箭“唰——”的飞过,正中初七肩膀,他手中的匕首骤然落地,整个身子摇晃着倒下。
岑故才顿时松了口气,手臂缓缓垂落,瓷片掉在地上,他整个人单膝跪下,嘴角涌出鲜血。
原姝握住长弓,冷若冰霜的目光落在迟椿身上。
严晁几乎同时冲进屋里,跪在岑故面前,看着他腹部的匕首,目眦欲裂,沙哑着声音嘶吼:“大人,是谁,是谁将你伤成这样!”
凌厉的目光转向一旁的初七,看清他的脸后,周身戾气暴涨:“你这个恩将仇报的东西,我今日非要手刃你!”
严晁正要拔刀,站在一旁的迟椿平静出声:“是我。”
“什……什么?”严晁懵住,抬头看她。
“是我伤了他,且并非失手,而是蓄意为之。”
严晁眼中满是不可思议:“迟小姐,你这是为何?”
迟椿冷笑,破罐子破摔,揽下全部罪责:“我恨他处处欺负我,折辱我,隐瞒我,我迟椿,堂堂京都迟家大小姐,为了博取他的信任,不惜放下骄傲,奴颜婢膝,如今机会来了,我想要报复,不可以么?”
“你!”严晁暴怒。
“严晁!”许久未出声的岑故开口呵住他。
严晁愤懑,不顾尊卑,对岑故喊道:“大人,她要杀你!事到如今你还维护她!”
“闭嘴,”双方吵得不可开交,原姝冷冷开口,“如果想岑故死快些,你们就继续吵。”
严晁赶忙住嘴,转身看向原姝,满脸哀求,让她救救大人。
最后,原姝只留下几个家仆在屋内,帮忙在拔出匕首的时候,按住岑故的身子,其余人统统被赶出去,包括迟椿和严晁。
初七被严晁拖出去时,笑得疯癫肆意,朝岑故大叫:“杀人不过头点地,怎有诛心来的痛快!哈哈哈哈哈哈!”
他果真是疯子,被仇恨折磨到失了人性的疯子。
迟椿离开前,岑故虚弱着声音对严晁道:“将她身上的香囊扔了,那东西,会刺激情绪,致人魔怔,还会伤心智,损心性。”
直到门被无情关上,岑故消失在她的视野里,迟椿仍没能回过神。
原来,初七竟把她当作最后一把刀,从赠送那个香囊起,自己就已经是他的棋子了,那一枚可能置岑故于死地的棋子。
初七没算到的是,他歪打正着,所激怒她的每一个字,都戳在了她的痛处。
焦急在门口踱步的严晁,全部注意都在岑故身上,直到不经意瞥到一旁的迟椿,满手鲜血,失魂落魄地站在那里。
“怎么,捅了一刀还不尽兴,迟小姐这是想等着伤口处理好了,再进去捅一刀吗?”
严晁语气嘲讽,丝毫不给她颜面。
见她苍白着脸不回话,越发气愤,继续道。
“我真替大人不值,喜欢你还不如喜欢一条狗,狗喂久了还会看到主人摇尾巴,你呢?大人对你这六年的深情,你可曾体会到半分!”
一席话说的义愤填膺,仿佛辜负的是严晁自己,可迟椿听的一脸茫然。
“你说什么?什么六年?什么深情?你说清楚!”
严晁不屑又悲悯的打量着眼前这个被蒙在鼓里,一无所知的可怜人,长叹一声。
“有些事,大人觉得你没必要知道,但我想你是时候该知道了。”
“否则,有的人一辈子都看不清别人的真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