凭芳斋中,比起从前,素朴了些,兽形香炉、古铜花瓶早已被拿了去换钱,细木家具也已不见踪影,如青琼其它堂屋一样,荣光已散,只那药柜依旧矗立于前厅,药香浮动。
微风穿堂,吹叶而水声起,董清媛正在水缸边淘米,米淘干净了,倒入锅中加水蒸煮,她正想去生火,却见班瑶已将火生好。
“你爱吃鱼,可我不会抓,附近也没鱼贩子,但季节到了,昨日恰好挖了一筐冬笋,正好还有腊肉,笋焖肉你就将就吃吧。”董清媛道。
“既有冬笋焖肉在,还叫将就?”班瑶往灶膛里加了一把秸秆,继而说道,“只是未免清静了些。师兄们和毛孩子们都去了哪?”
闻言,董清媛顿了顿,去竹筐里拿出几只冬笋,去水缸边清洗泥土,并未作答。
“难不成都叫清媛姐吃了?”班瑶笑着走去水缸边,帮忙剥笋。她一边剥去笋衣,一边盯着董清媛看。董清媛颇有些受不了她的目光,无奈回道:“你就玩笑吧。当初,你离开青琼之后,余下一帮师弟为争掌门之位,你打我,我害你。有那无意争位的,裹带几样值钱宝贝远遁而去,不知所踪。更有远来的门派前来趁火打劫……不少弟子弃青琼,入他门,这也就罢了,临走时还去到周边村庄作乱,村民能跑的都跑了,留下腿脚不便的老人家跑不掉。”
笋被处理的差不多了,拿到砧板上切成片,腊肉也被取来切成片。班瑶又问道:“那后山,师辈安葬之地,可有那恶徒去打扰过?”
“安息之地,自……你来时不是已去后山看过了吗?可有打扰迹象?”董清媛怕米蒸得偏硬,往米锅里加了些许水。她不看班瑶,决定只专注于烹饪之事。
“长刀不见了。”
“什么……什么长刀?”
“我留予师姐的惊胧长刀。如若不是外来者打扰,那估计是自己人……”
“别胡说!”董清媛打断她,握着菜刀的手紧了又紧。意识到方才过于激动,好似有误解,随后柔声补了几句,“别说笑了,惊胧我不清楚。青琼丢了那么多东西,哪能记得过来?”
班瑶观察着董清媛的神色,余光着于那菜刀,嘴角翘起,拿过一只大蒜,细心剥着皮,笑道:“那可记得来打劫的都是哪些门派?用过饭后,写一张给我吧。”剥完后,她按住董清媛的手,夺过菜刀,“清媛姐气色不好,该去歇息,饭菜我来烧吧。” m..coma
厨房已被“占领”,董清媛退去一边,她咬着手指伫立了片刻,闻到笋片入锅的香气后,返回药房,拿出笔墨,从药书上撕下一页空白纸张,记下一些门派名称,待班瑶将饭菜盛来之时,交给了班瑶。
班瑶并未阅览纸上内容,只将纸张塞入袖中,便与董清媛坐下吃饭。品尝今日自己的手艺后,班瑶微皱眉头,自言道:“奇怪,没放盐,居然偏咸。”
“水加少了。”董清媛起身,去拿过一壶茶来,给班瑶倒上一盏,“这茶比不得云间的茶,将就喝吧。”
“云间?”云间乃松江别名,董清媛忽然提起云间,怕是知晓这几年班瑶都所居何处。她如何知晓的?班瑶疑惑。凭芳斋内,好似只剩董清媛居住,班瑶试问道:“灯儿与两位侄儿呢?去哪里玩耍了?都不见人。”
“灯儿我早让她回家去了,如今嫁人了吧。攸儿去读书了,修儿,修儿早就游历闯荡去了,那是恰逢你回到青琼,大家都健在之时,只不过,他没再回来过,想必家中消息,他也不知道吧。”
听到董清媛的回答,班瑶脑中回忆起那些人的模样,想到钱修时,对他的面庞印象模糊不清,只记得那时他才十五岁,便已生的身材高大壮硕。近来班瑶倒是遇上一个同样高大魁梧的神秘人,使的青琼剑法,或许便是那钱修。班瑶内心不禁冷笑。钱修哪里没回家过,与家里联系得紧哦。都知道她在松江,难怪在常州碰上了,想是在找她“寻仇”的路上吧。不过,算什么仇呢,那钱浩不是自作自受么?难为他儿子孝顺了。
吃完饭,董清媛洗碗,班瑶刷锅。班瑶没想到这口锅上的锅巴挺难清理,拿着丝瓜球跟它较劲。
“阿瑶。”
“嗯?”
“如若……如若你遇到修儿,能劝他回来吗?”
“他可是要杀我的。”
“你见过他了!”董清媛丢下抹布,激动地上前,忽觉不妥,在围裙上擦干手,继而想问,却又觉得可笑,自嘲道:“我都说的什么糊涂话,都是我不好……”
听她前言不搭后语,班瑶一头雾水,问道:“究竟是个什么事?他要杀我,你不知道?钱浩作的孽,你和他说了吧?”
董清媛又惊又恼,“亡夫确有过错,他之死,非你之罪,我明白的很。修儿我也早与他讲述清楚了,偏不知道他后来着了什么道,执意认你作仇人。”
“既如此,那我何以劝他回来?我还能治他脑筋不成?命一条险些被他夺走罢了。”班瑶冷笑道。
“阿瑶你武艺高强,应能……算了,我真的糊涂了,都是我的错。”
一时无言,班瑶冷眼低头,继续刷锅,董清媛将碗筷收拾好。待锅子清洗干净后,班瑶暂与董清媛作别,回筱水村去。路上,她抽出袖中纸来浏览,纸上所写门派,有幻象阁、血花帮、陈家门、梅山派等,甚至有苍梧派,细想之下,有苍梧派,不稀奇,只是名单末尾,赫然写着湛剑庄。
湛剑庄竟然也来打劫?这叫班瑶诧异,果然为了利益,常年名声可以不顾,昔日交情尽可不念,玉蜂夫人啊,小瞧了你。班瑶气笑了,但又想到纸上名单兴许只是一面之词,她想着,该先去那些门派那里,悄悄打探打探。就快到筱水村口了,班瑶忽然发觉一件好笑的事:她不记得玉蜂夫人的姓名了。
家中,师跃荷、姚菱与钟秀母女已经吃过饭,都坐在门前对月聊天。班瑶到家,让她们尽早洗漱铺床,又叫住姚菱、师跃荷与孟月三人,说道:“你们三个,从明早起,随我来学用火铳。对了,小菱,此前我便有教过你,甚至还教了拳脚,你总该记得些技法吧?”
姚菱耸了耸肩,“记得是记得,但练的不勤快,花拳绣腿的。”
班瑶道:“记得便好,往后勤于苦练,既强体魄,也御贼人。也好多指点她二人。”
“那,可是……”孟月插话道,“凌波姐姐要教我识字的。”
“识字很好啊,”班瑶笑道,“清晨习武,练火器,下午读书识字,两不相冲。如何?”
孟月开心地点头,旋即返回屋中。大家都熄灯入睡,只是班瑶难以入眠,脑中不断计划着将来要行之事。
清晨,金光拂地,班瑶催促三个女孩早早起床,随她绕山跑步,姚菱与孟月尚好,而师跃荷跑了没多久就喊脚疼,倚在竹边要休息。班瑶见状,停下脚步,劝师跃荷放脚。起初师跃荷有些为难,一怕放了脚不习惯,二怕没合脚的鞋穿。班瑶却坚持劝她扔掉裹脚布,并拿姚菱与孟月为例,她二人天足,跑起步来轻快得多。师跃荷犹豫了片刻,决定听取班瑶建议,脱下鞋,把裹脚布拆开,扔掉,随后慢慢地来回漫步,以便适应。
临近晌午,她们回去家中,班瑶找出些料子与纳鞋工具,要给师跃荷做一双新鞋。钟秀端出饭菜来给她们吃,班瑶先放下手中活计,前来一道吃饭,却见此顿饭比之早晨,只多了一样豆皮,其余仍是稀饭与萝卜干。
“吃这些,不够饱肚,不足精神。厨房不是囤了菜么?而且此地依山傍水,捕些肉来,也是可以的。”班瑶这般说道。
钟秀道:“那些菜,是我借你家一点田地辛苦种出来的,量不多,需精算着吃。而今天已入冬,水冷地冻,我不机灵,能捕些什么?”
“早些说啊。”班瑶揉了揉眉头,快速吃完饭,拿上箩筐与锄头,先去了竹林里挖冬笋。运气不错,冬笋挖了有半筐,偏有一只野鸡路过,被班瑶绑来与冬笋为伍。随后她来到河边,瞧瞧有无游鱼。幸而此地不似北方那般严寒,水面不易结冰,便看见有两条鱼躲在浅水处石头后,班瑶一锄头就捞了过来。虽然这两条鱼个头不太大,但也足以让班瑶想象它们的鲜美。
当她把这一箩筐的食物摆到钟秀的面前时,着实叫钟秀吃了一惊,惊叹于班瑶的捕食能力。她赶紧找来一只水盆,把鱼养在其中,又围了一圈竹笼,把野鸡放进去。
“这只鸡,我没细看它是公是母,万一是公的,下不了蛋。”班瑶说道。
钟秀喂了一点谷子进去,“先养着嘛。”
班瑶道:“明日就杀了烧成菜吧。我也去趟镇上,囤点肉菜。”
钟秀道:“省些钱,熬到明年开春就好了。”
“哎,没事。凌波的新鞋就由你做了啊。”
次日,班瑶带上茄袋,背上竹筐去往最近的卢庄。到了庄上,班瑶倒并未先去菜场,而是选了一家铁铺,请铁匠打造一柄长刀。
“长刀?娘子要长刀作什么用?”
班瑶道:“我家主人近日好练武,听闻贵店打铁手艺最好,特遣我来订一柄。铁匠大哥莫要为难我,我也是听主人的话,吃主人的饭。”
铁匠道:“有什么好为难的,打便是。你家主人要什么样的长刀。”
班瑶笑道:“刀长要四尺二寸,刀宽两寸,且刀要轻、坚、利。”
铁匠皱眉疑惑道:“刀长只要四尺二寸?这放在长刀里算短的。至于轻、坚、利,恕我直言,轻和利能做到,可是若轻了,就难以坚,容易脆。”
班瑶道:“听闻师傅打铁手艺高超,做到又轻又坚牢,想必对师傅来讲,不是难事。请教师傅,打这样一把长刀,要多少银子?”
铁匠撇着嘴思虑了片刻,定下主意,接下这单,开口要收十两。
“好!那就十两。敢问师傅,需多长日子可以见到这把刀?”
“方才你所提要求,可得费心思了,少说一个月吧。”
“能再快些吗?十天如何?”
“十天?要了我老命了。心急等不了好汤。”铁匠有些无奈。
“十天究竟能否做到?我若多加银子,可否做到?”
“加多少?”天才一秒钟就记住:(
“五两。”
铁匠同意了,二人相定十日后来取长刀。随后,班瑶去药石铺买了些硝石,再去菜场购买萝卜、白菜、黄豆、猪肉与活母鸡。返家途中,本风平浪静,谁知枯黄草堆之间,现出一团黑影。班瑶极度镇定,这次她可没那般被动,她看着高大威猛的黑影靠近,好奇着如今掩盖在眼纱下的面庞是什么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