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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6 章 第六十六章 告别

    一隔之墙被破了洞,班瑶正撸着袖子指挥工匠大力改造新买下的隔壁住宅。此住宅较之现居屋院要大一些,卧房共六间,两间在楼下,四间在楼上,班瑶欲将其中一间布置成书房,一间布置成织机房,把摆在原住处前厅的纺织机请工人搬运了进去。工匠们将两家中庭之间的这堵墙建成月洞门后,又替班瑶移植来海棠、萱草、桂花等花木。新住宅西北角后院是茅厕,院子里又未铺石砖,地面杂草丛生,班瑶便将这里的草除干净了,作为种菜之用,更是挖了一个小水池作养鱼之用。

    一日中午,石金娥从月楼溜回家休息休息,本要上楼去,透过月洞门瞧见立在海棠树下发呆的班瑶,便走来问道:“也是从镖行溜回家来休息的?不上楼去,到这里安神?”

    回过神,看着石金娥,班瑶笑道:“休息过了,就是在想,若在此,立座小假山如何?”

    石金娥摆摆手,道:“不可不可。我长这些岁数,有幸识了几个字,也见过一点世面,那有假山的,不都是大园林么?大户人家盖的,气势高巍,我们这庭院小,假山也大不了,小气吧啦地搭上一座,又占地方又不好看,白费银子。你看,你四角种了海棠啊、桂花啊,还有翠竹啊、梅花啊,又种上春兰、蜀葵、萱草、牵牛什么的,虽然乱蓬蓬的,却别有一番生趣呢。”

    “那……”班瑶考虑着石金娥的看法,随后道:“那在院子中间摆个水缸,种上莲花吧。”

    “那倒不错。还摆其它的么?”

    “院子里够了,屋子里需添置不少家具,得去市集上挑一挑。”

    “却不必那般麻烦。”石金娥建议道:“小梧那小子不是总在偷摸学做木匠活吗?让他发挥发挥自己的手艺,也为家里省些钱。”

    班瑶见她竟如此说,笑道:“你总说他不好好读书,就知道琢磨木头。这回可光明正大叫他弄木头去,书本可是这就放下了啊。”

    说到这,石金娥不禁气呼呼,“书本拿上了,这次县试仍是失利,白浪费我辛苦纺织供他上学,不如叫他为家里做点家具,回报我一些。你说都是一只鼻子两只眼的小脑瓜,怎么小梧就几次县试都不过?小恒却已经能去府试了。”

    班瑶道:“人各有所长,墨玉也只是运气好,不见得小梧就差了。你早去休息吧,也好早回月楼。马上小菱回家来,我给她弄饭。”

    无多时,姚菱奔回家来,急急忙忙上楼去,班瑶正要叫住她来楼下吃饭,却见她又跑了下来,向班瑶请求道:“灵光喷涌,借干娘房间闭关一用,以免有扰。多谢多谢,饭就不吃啦。”话音刚落,也不得班瑶说同意,她便窜上楼去,跑进班瑶的卧房,并将房门紧紧关上。

    自元宵佳节那夜,姚菱改写的戏本被搬上戏台,反响尚可后,她便醉心于写戏了。已写好一折,还拿给岳沐梅女史赏评过。

    或许过一会儿,姚菱还是要下来填饱肚子,班瑶也饿了,便进厨房烧了两菜一汤。烧好,摆上桌,石金娥倒睡醒了,下楼来漱了口,就要回月楼去,也不吃上两口。迎面却是姚梧哼着小曲、甩着书袋走来。石金娥诧异地叫住他,问道:“怎么这时候回家来了?逃学啊?”

    姚梧立刻捂着书袋站好,垂头小心翼翼回道:“不曾逃学,是先生今日放了半天假。”

    石金娥道:“那就好。对了,往日你总沉迷木艺,眼下有你大显身手的时候了,新买下的隔壁需添置新家具,你依着干娘的主意打一些出来,把那屋子装扮的漂亮些。”

    以往偷学木匠活,娘亲反对极了,发现了,少不得揪耳朵打屁股,如今却嘱咐他一展技艺,琢磨木头来,姚梧是又惊又喜。

    “他做成什么样,姐姐你可得多盯着点。”石金娥转头向班瑶说道。

    班瑶饮一勺清汤,将口中烧老了的茭白送下胃去后,回道:“明日开始弄吧,我把镖行的事宜交予小朱代为打理几日,小梧呢,我就去看着你画图纸、备工具、挑木料。但先说好,木料挑好的,别挑贵的,你干娘我钱袋子还是要系系紧的。”

    “好呀好呀,我定不负二老所望,请放心。”说罢,姚梧欢欢喜喜地跑出家门去。天才一秒钟就记住:(

    “欸欸欸你哪里去?才刚回来!”石金娥喊道。

    “买点团子吃!”

    “你等等你……”

    “好了,”班瑶劝石金娥道,“团子还是吃得起的,让他去玩一玩吧,这段时日是要累到他的。”

    当晚,姚梧秉烛达旦,画好十余张图纸。一连两日,班瑶看着姚梧买工具和木料,每当他上头,伸手指要香楠、花梨、紫檀等贵价之木时,班瑶都要赶紧按住他,提醒他家里不富贵。姚梧回过神,尽力在班瑶可接受的价钱下,挑了些好料,由店员帮着挑回家去。

    之后,家中,庭院中,杏花树下,姚梧对着画好的图纸打家具。刨木、锯木、捶打的声音随风穿堂,楼下的墨玉如若未闻,一心准备府试,楼上姚菱两耳塞上纸团,好让自己镇定,专注写作曲折情节。

    先前只顾着木料不选贵的,好省钱,加上几座架子床完成得快而好,继而班瑶便没再紧盯,去忙隔壁大扫除的事了。正因如此,等再来看时,没想到姚梧所制家具,如箱柜、桌椅、书架等,描金画彩,的确精美,但盘算下来,这费去的金银彩料,也没能省下多少钱。班瑶不禁懊悔自己“失职”,心疼荷包。

    等家具上的颜料干了,又传来一则好消息,那墨玉的府考过了,取在第三名。恰逢丁姐、李大娘子来做客,看着大厅摆好的新家具,称赞不已。丁姐道:“新家具确实好,夺目又秀雅,我店里正好想多添一只柜子,求小梧帮忙打一只吧。”

    石金娥为早已去学堂的姚梧得意,但脸面上要谦虚,说道:“谬赞了谬赞了,家具做的粗糙,但是丁姐能看中,我让小梧挑个空闲时候去月楼,亲自照丁姐的要求做一个。”

    “小梧能有多少空?我再找人来寻他多做些。”李大娘子插话道,“我那里邻里要添换家具的不少,都是不想攥好银子的人,正好叫小梧为家里挣些贴补。”

    “这,这不好意思啊。”石金娥为李宛桂的热情有一点不知所措,“李大姐,你是古道热肠,你找了人来,我怎能厚着脸皮收钱。”

    “欸,不必这样讲。”丁姐说道,“家具费工费料,也该收些银子,我那店里要的柜子,也是该给钱的。你也别脸皮薄,这可是为令郎的木艺张扬名声的时候,往后生意兴隆呢。”

    石金娥不得不承认,她是为两位姐姐的说辞心动的,此前总拧着让姚梧去考功名,可是姚梧几次县试都不过,怕就不是考功名的料,虽说年纪尚轻,但也无需将光阴留给短处,可正是因为年纪尚轻,连童生都没考上就另谋他路,石金娥是不甘心的。她纠结极了。

    班瑶将烹好的茶与干果端来,给她们享用。李宛桂接过茶盏,忽而问道:“小恒的儒巾与蓝衫是不是好做起来了?” m..coma

    班瑶道:“可还没,都没到去给宗师面试的时候。”

    丁姐道:“小恒念书聪明又勤奋,宗师定会准他进学的。是好做起蓝衫儒巾靴绦了,我们啊,也好改了口,称他一声小秀才。”

    班瑶笑道:“承丁姐吉言。他若早早得中秀才,我也就放心了。”不知为何,话音中,似有一丝惆怅。

    新房子布置的差不多了,班瑶将其都给石金娥一家居住,他们把原房间的东西一点点挪过去,等都腾出来了,便要将楼下墨玉的房间中物搬到楼上去。

    一日,班瑶与石金娥共抬一只衣箱穿过月洞门,却听见门前有人朝内报喜。班瑶她们请放下箱子,走到门口,问道:“何来喜事?”

    那报喜的小童说道:“这里住着花恒小相公可是?”

    石金娥道:“是这里的。”

    报喜的道:“那便是了,试卷都抬出来拆号念了,花小相公取中第一,已准进学,可是廪生了。”

    的确是喜事,她二人为之高兴,竟向报喜的恭贺起来。“二位大娘子高兴糊涂了,是我向你们贺喜才是。”说到这,班瑶反应过来,回屋内,取出五十个铜板,并一条猪肉,打赏给报喜小童。待帮石金娥搬好东西后,出门去买了乌纱与青丝绢,给墨玉做上儒巾与蓝衫。

    新衣鞋并巾帽叠放好,置于墨玉房内床沿,班瑶便回她房间去,思索将启之行。新院子花香四溢,班瑶坐于梳妆台前,甚至有嗅到春兰芬芳的错觉。她打开妆奁,取出底部格子中的胭脂盒,盒上所嵌螺钿已光彩不再,更有些许脱落,宛如一旁由韩金福拔下的头发那样枯萎。

    她起身下楼去,去到前厅香几旁,清理掉一些香灰,并新点上一支香。随后出门去,到镖行中,向众人交代了所有事宜,尤其是朱婉,只是她以为班瑶彻底要做“甩手掌柜”了。

    回家途中,她去往一家书画楼,买下她在元宵时看中的一幅水月观音图。据卖家所言,这副水月观音图乃是仇珠的丹青,班瑶难鉴出真假,只觉得画中观音,慈静而柔媚,衣带若水,坐下的青石衬托那白绫下一抹火红如榴花的纱裤,庄静中透出婀娜。她很是喜欢,细心收藏好带回家中。

    为了离家近,墨玉选择被拨去府学读书。他下学回来,便瞧见听着班瑶悄悄话的石金娥,双眼含泪,神情颇为舍不得,不知何故。她二人见墨玉已回家中,赶紧擦拭干眼泪,平复情绪。班瑶让墨玉上楼,自己也跟上来,拿出一袋银两给他,叮嘱他要省吃俭用,更要自食其力。墨玉呆呆地看着班瑶将银子放下,踏出房门,良久,才回过神来。他早已明了,也是早早担忧的时刻,似乎提前来了。

    班瑶已将大部分的金银首饰给了石金娥,又挪出三分之一的储蓄,分给她与姚菱。夜色宁静,一对嵌白玉红宝石鹦鹉啄桃金簪、一支碧玉竹节簪与一对祥云玉兔金耳坠,由一块橘红绸布包好,与由月白色绸布裹好的水月观音画轴,一道被携带出窗。翻跃过重重屋顶,躲过片片灯火,乘着月光与晚风,落入星涛院。

    早已告过别,此时要走,又不知该如何再相言,班瑶这才选择潜入徐宜光的闺房,把所携之物轻放于她的床头。待徐宜光醒来,卷开这幅画,许会笑这画不好,庆幸那没眼光的骗子早离开的好。班瑶心想。她的确是个骗子,从来不肯向她讲那过去真正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