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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2 章 第六十二章 文集

    天气微凉,惨淡的白日被仿若薄纱的云雾减去些许热气,酒肆前,一行人排着队来打冬酿。朱红与金黄的落叶飘舞,待酒家小厮终于将庭前碎叶清扫成堆时,便正好轮到韩金福打上了壶酒。

    提溜着葫芦,韩金福一点一晃地走在漳州的街上,哼着小曲回到家门前,打开门锁,先去了灶头,将昨夜所剩的半条烤鱼取出,又生了一盆火,以取暖与热鱼之用。

    斟上一碗酒,一边嘬着干干的鱼肉,一边小饮,虽无珍馐大宴,可此时韩金福已颇为满足,到老时,虽无人相伴,亦能怡然自得,如何不好?蓦地响起一阵缓和的敲门声,韩金福皱起眉头,微有不悦,是谁来打搅他的好时光,不会是老胡闻到鱼香,来分一口吧?

    他装作没听见,继续自顾自地享用美酒烤鱼。敲门声未退,又听得门前有人问道:“敢问韩翁在否?”声音似熟似生,他仍不作搭理。吃着吃着,一根鱼刺卡进牙龈中,有些痛,他丢下酒食,临着水盆拔鱼刺,不巧门前有邻居来,告诉来访之人韩翁的确在家,敲门声是停不下来了。韩金福急急忙忙,粗糙地挑出鱼刺,又漱了两回口,将口中血水漱去,才去开了门。

    “老韩果真在家。多日不见,韩叔还记得我吗?”

    韩金福撇着嘴,揉着腮帮,道:“你不是松江陈老板的伙计小唐吗?多年未往来,今日来照顾老朽的生意?”

    唐云道:“正是。眼下有桩生意,又是出海的,还得苦请老前辈屈身来作向导翻译。”

    韩金福道:“如今我腿脚不如以前方便,出海的事怕是做不了了。”

    唐云道:“腿脚不方便须得找个好郎中仔细瞧瞧,不知韩叔可需多些银子?”

    韩金福道:“那得看你家陈老板了。”

    唐云笑道:“我已不在陈老板店中了,店家另有其人,也与韩叔是老相识了。既然韩叔腿脚不便,我请她来韩叔这里详谈,如何?”

    韩金福吸着一边的腮,吸去口中一点血,思虑片刻,便道:“随意。不过,寒舍无甚好酒相待。”

    “无妨,我这便去请来。”说罢,唐云笑着暂作告辞。见人远去,韩金福回屋赶紧将所剩鱼尾与冬酿藏好。

    唐云赶回旅栈,却只在店中见到刘康与李由,同行的另外两人——班瑶、陆佩莲不在。所幸她们在不远处的货铺中,正在观摩一座仿造的自鸣钟。

    “老韩在家,老萧快去和他谈谈佣金吧。”唐云找来,打断她二人欣赏座钟。

    “你先去买些酒菜,与我带去。”班瑶吩咐道,随后指着自鸣钟问工匠:“这座大件值钱几何?”

    工匠答道:“这个啊,没花纹,没宝石,也没镀金镀银,就卖你一百两吧。”

    一百两对班瑶,或对恒安镖行来讲,贵了些,她只好打消买下的念头。唐云办事利索,很快打包好了一只片好的烧鸭与豆干,外加一小坛酒,引班瑶前去,陆佩莲紧跟其后。

    韩金福忍不住将烤鱼再拿出来,吃到只剩半条尾巴,却又舍不得紧紧吃完,拿只碗扣着,又去藏好,去藏酒时,客人已至。只见那来人,引路是唐云不必说,身旁跟着的小姑娘眼生的很,走在中间的女子,面若艳李夭桃,气如孤松修竹,身姿高硕,煞是眼熟。他回忆了一番,顿时打了个哆嗦,急忙要佯装抱病,好来赶客,不料唐云亮出带来的酒食,勾住了他的鼻子,叫他动作慢了几分。

    “别离多年,今日得幸再见,韩叔安好。”那女子说着,便行了万福礼,韩金福正为难之际,唐云立即提出要为他斟酒,韩金福馋那壶酒,更馋那烧鸭,因他数月不曾好好吃过肉,好不容易有条鱼也是卖鱼郎舍给他的一条死的,没能撑住,败下阵来,请他三人进屋,拿出仅剩的三只空碗迎客。天才一秒钟就记住:(

    韩金福草草抹过桌子,道:“寒舍穷破,招待不周,还请见谅。”

    “韩叔有心,请先用过酒食。”班瑶让唐云拨开包着烧鸭的荷叶,并倒上酒。韩金福小心翼翼地吃着,随后吃上了头,大快朵颐,酒喝下一碗,便被班瑶劝住。

    韩金福想起曾经不知缘由地被她暴打一顿,心有余悸,不多发问。班瑶察觉出来,正襟危坐,先做道歉,随即讲明来意,请求他为他们与番人沟通,佣金能有十两银子。

    因上了年纪,已经有半年没挣到一两以上的差事了,韩金福还是有些心动的,却有顾忌,便问道:“娘子何故信任于我?论能说些胡话的,此地也不止我一个。”

    “那还有谁?请韩叔相告,吾等去请来。老唐,佩莲,收拾收拾。”班瑶说罢,便起身来。眼看着“财神”要走,他韩金福慌的立刻应下,只是提出须加钱。

    见他竖着两根手指,陆佩莲略带惊讶道:“要二十两啊?太贵了,找找别人吧。”

    韩金福道:“不是二十两,是多加二两。共十二两就好。”

    班瑶笑道:“好,随了韩叔的意思,十二两便十二两。”

    今时不同昔日,班瑶此刻脾气相当温和,韩金福偷偷细瞧她,她脸上隐隐泛着风吹日晒下的细纹,笑时,眼角也起了褶。忽而他猜算起她的年纪,不禁又怀疑起她的身世来,脱口便问她岁数。班瑶回答的干脆,泼了他冷水。既然她今年已三十有五,那便不可能是他的女儿了,他认清了现实。

    回到旅栈,陆佩莲悄悄与班瑶说道:“白日给他十二两,多了么?”

    班瑶道:“多什么,本来预备是二十两,这下省下八两来。待事成,若收益好,再多予他些。你也机灵,知道帮着激将。”

    收到夸奖,陆佩莲窃喜,又道:“听老唐讲过,镖头你也学过几句番话,纵使没有韩叔,也该无忧的。”

    “就几句,”班瑶颇不好意思,“而且都忘得一干二净了。”

    饮其流者怀其源,天光正好,徐宜光乘轿来到岳家塾,看望她曾经的老师——岳沐梅。她与其嫂林又芳合著的《彰华文集》已由自家刻坊刻印出好些,今日特来奉予恩师品鉴。

    岳家尚未到开课的时辰,岳沐梅细细品读了文集开头两篇,十分赞叹,称其典雅清远,若甘霖洗秽尘。徐宜光得老师如此赞扬,极为欣喜,一时连谦虚之言都忘了,光顾着笑。一旁的碧云看在眼里,悄悄在她身后敲点了两下,这才念起自己失态,连连自谦。

    学生们已陆陆续续来到岳家,岳沐梅得去上课了,徐宜光本打算告辞,岳沐梅突发奇想,留她下来,请她为学生讲一回课。虽担忧讲授不好,徐宜光仍答应了请求。进入塾轩,看着满堂的女孩们,徐宜光拿出岳沐梅给她的诗集,随意翻开,正翻到李清照的《鹧鸪天·寒日萧萧上琐窗》,便决定教这一首宋词。

    朗朗吟诵声起伏,忽然一名学生打断问道:“新女史,这篇词讲述的什么喜事,竟引女史笑盈盈的?”

    被这么一问,徐宜光以为是受岳沐梅称赞所致,正要解释,却又听那学生说道:“就是这一句:‘不如随分尊前醉,莫负东篱菊蕊黄。’女史你一念到这里,就笑,还连续多念了两遍。”

    徐宜光微有歉意,解释道:“此一句,有自宽解愁之意,因而有笑。但切不可因我误笑,误解这篇词。此篇所讲,乃是忧国怀乡之情,甚于豁达之意。对菊饮酒,也是借酒浇愁。”

    “多谢细讲,女史平日里多是写诗作词吗?”

    “不算多,偶有戏之,观星、写文章居多。”

    “观星卜卦么?”

    徐宜光笑道:“卜卦的少,以研究星云变化为主,但粗浅的很,不值多提。”

    “女史是因何故寻得观星一事以慰平生的?”这回提问的,是另一名学生——姚菱。见她问得如此严肃认真,徐宜光也认真答道:“少时听闻马蓬瀛女史生平,心生仰慕,愿随其志。小娘子志趣在何?”

    姚菱低下头,小声说道:“我不知道,我想知道。”

    “你尚为年轻,却也不必发愁,只……”

    “女史!别多管她!”一名学生抢嘴道,“她自去年表姐离学嫁人后,偶然发病,总是要问,生来该当如何?还能如何?”

    姚菱抬起头,瞪着那人怒道:“还能如何,你说还能如何?你是横竖都照着你爹的意思,凭着多念两年书,好攀门好亲事。苦心的很,只用伺候丈夫。”

    “你表姐不也是攀上一门好亲事吗?你不想?不想怎会进学堂?”

    姚菱道:“正是不想才来的学堂!”

    徐宜光看着姚菱倔强的神情,颇有感触,眼看下课时辰将至,匆忙领着大家朗诵了即便,便了了。临走时,她与姚菱小聊了几句,心下决定,请她去徐府做回客,三日后来,因知晓班瑶是她干娘,故而又请姚菱携班瑶去回徐府,她已是好久没见过她了。姚菱犹豫了片刻,才答应了下来。

    丫鬟们陪着她踏上轿子,忽而又想起什么,拿出多带来的文集,嘱咐碧云托给姚菱,好送给班瑶。碧云接过文集,下轿去寻姚菱,姚菱早便挎着书袋回家,只好打算托给岳沐梅。恰逢墨玉来上课,岳沐梅便与碧云介绍。

    “原来是萧娘子的义子,那这《彰华文集》,替我家小姐转交予她。”

    墨玉疑惑不解地双手接过文集,点头允诺。看着门前的轿子远去,他把文集好好塞进书袋,认真上完课后,趁着夜色未至,立刻跑回家中,躲进房间,翻看这本要送予班瑶的文集。

    读来有如风拂青萍,心有撼动,近来王生有教些八股,他学不出门道,而这本文集中,正好有三篇合八股之制,但笔力遒劲而狂放,如高山孤士所作。他豁然开朗,立刻点上灯,执笔铺纸,挑选了一篇文风稍微柔软一些的作抄写。期间石金娥来唤他吃饭,他似没听到一般,沉浸于文章之中。

    抄写完毕后,丝毫不感饿与困,趁着兴头,仿写了一篇,颇有些吃力,却也稍许弄清了王生所教的八股为何。他计划往后几日,趁课余时,四处走走,找找主题,自写一篇,找王生老师多作指点。

    叩门声起,他终于听见了,打开房门,只见石金娥端着一碗饭,盖着点菜,“叫你来吃饭不吃,就剩这么些了,快吃吧,不然要饿一晚上的。”

    “嗯,谢谢石阿娘,早些歇息吧。”墨玉接过,又端着来到客厅,就着冷茶,对着月光细嚼慢咽地吃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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