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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第六十一章 回绝

    恒安镖行开张,坐落于一处十字路口,离红卉棉行只有五十步远,场地为吴丹英亲自挑的。此前,吴丹英用班瑶带回来的人参磨制成药,凭此药从夏员外那里薅来一千两银子,一高兴,从中多挪出了五百两来,投入到恒安镖行中。

    而这五百两,班瑶知晓只是吴丹英藏其于此罢了,她使用不得,店中许多设施,只好由她出钱采购。班瑶所存储蓄若是都拿出来,怕是不够用,只好忍痛将先前打的几副金首饰取出换现银,可怜自从得了新衣裳、新簪钗,都还没功夫穿戴上过瘾。

    新店一开,运气极好,没两天便接到一张大单。此单是师家所订,托恒安将为师跃荷的嫁妆运至常州府。因师山攀结上常州蔡知府,为女儿师跃荷与蔡知府家的小儿子定下婚事,故不愿出纰漏,自是极为重视,哪怕松江到常州路途不算遥远,也愿花上重金保障。

    此单有班瑶亲自去送,并多带上了陆佩莲涨涨经验。此单还算顺利,并无差池,往后,镖行接到的生意,都尽量派手下镖师押送了,她便只管坐镇店中。

    一日,班瑶正在镖行后院教导陆佩莲练刀,唐云引墨玉来到后院,“老萧,你家小子来找。”班瑶停下教课,让陆佩莲先去休息,随后洗了把手,给墨玉拿了一只梨子。墨玉欢快地吃着,班瑶问道:“今日下学挺早,学塾里怎样了?”

    墨玉嚼着梨肉回道:“还好,老师挺耐心的,今日还夸蒋我字练的最漂亮。”

    梨子汁水顺着墨玉的嘴角淌下两滴,班瑶掏出手帕,让墨玉擦嘴。“咽下去再讲话。吃完了去和小菱回家,她也快到下学的时辰了。”

    “哦。”应声后,墨玉默默低下头去,啃着梨子,不再言语了。自上学以来,他极为用功,想让自身学识尽快赶上姚菱姚梧他们,经常入夜时分,秉烛向姚梧请教。可是姚梧自认学的一般般,只能教墨玉多认认字,近些日子,他又得准备参加童生试的府试,石金娥仍看重他走举业之路,他不敢懈怠,便是墨玉再来讨教也婉拒了。而墨玉,叫他向姚菱请教,却又不好意思。

    梨子啃到只剩了核,却仍停留于嘴边。墨玉静静看着班瑶与陆佩莲练刀,直到终于啃不出一丝果肉,他扔下果核,擦了擦手,藏好手帕,起身离开,跨出门前,偏偏道了声:“阿瑶,我回去了噢。”这叫刚进来的张恭训听见,笑道:“这小子是你长辈不成?叫你阿瑶。”

    班瑶本就不悦,听张恭训这般玩笑更有些恼。早就叫墨玉改口叫她干娘,即便不情愿,也先这么叫着,待他自己长大立业了,便好停口不再以干娘称呼,这小孩今天不知犯什么呆,这就忘了。

    家中,墨玉拿着书籍与笔墨,在房中徘徊,前厅内坐着姚菱,他正犹豫该不该找她请教。而姚菱望着杏花树,茫然又百无聊赖,耳边不停地传来脚布摩擦声,待又落下两片杏花瓣时,她终于不耐烦,走去叩了叩门,道:“有事就讲,扭捏什么?”

    房门缓缓打开,墨玉无声地往面前举着书与笔,姚菱白了他一眼,“要讨学便出来。”墨玉抱着书本跳出房门,来到厅中,请姚菱坐下,向她讨教书中文章。

    “这般刻苦,赶着明年便去考童生?”姚菱戏谑道。

    “明年能考?”墨玉面露喜色。

    “看你学的如何了。坐好。”

    一番辅导,姚菱发现墨玉此刻最大的障碍,是不少字会认不会写,她劝墨玉每日所学文章都抄写一份,能写的多了,才能写出诗文来。说抄就抄,她让墨玉立即铺纸下笔,忽觉身后有人,回头一看,是哥哥姚梧正扒拉着柱子,无助极了。“好妹妹,好弟弟,动静小些,我没法专心了。”

    姚菱笑道:“哥哥何时专地了心?不如拿木塞堵耳朵?”

    姚梧道:“别闹我了,我是不得不用功,等考试完就好了。”

    墨玉道:“不该是考上便好了?”

    姚梧道:“考不考上的,无所谓。用功是须用功的,若是没考上,娘就能晓得,我就只怀这么一点资质,而不是我马虎。”

    姚菱道:“就算如此,娘到时候还是会生你的气。将来考上秀才的好,即便不做官,也好再做别的事。

    姚梧看着说教的妹妹,幽怨道:“妹妹也看重功名了?那替哥哥考了去吧,你可比哥哥聪明多了。”

    姚菱笑道:“那好啊,先求朝廷准许女子也能兴举业吧。”

    姚梧道:“先求神拜佛吧。我去用功了,你们记得啊,动静小些。”

    见姚梧上楼去,姚菱让墨玉先回房去抄写文章,而她则去侍弄庭中那两盆早已枯萎的辣椒花。

    今日无生意,班瑶早早收工,其余镖师已回家去,店中只剩陆佩莲、朱婉与何金英,只因她们家远,特住店中。店门将锁之时,一人鬼鬼祟祟,于门前徘徊,朱婉以为他是来下单的,向他说明今日打烊,可明日再来。那人往里面看了两眼,便调头了,不料迎面遇上返回的班瑶。

    “来做什么?”班瑶这般问着,俊眼冷峻地凝视着眼前人,那人正是赵青。

    “来看看……店里可需帮手的……”

    朱婉不知他们两个有何过节,想来打个圆场,班瑶让她把落下的镯子拿出来,随后便嘱咐她关紧门,晚上多留个心眼。亲眼看着店门锁紧,班瑶又领赵青到巷子一角,探探他到底何心思。

    “老萧,我真的是来看看,店里还需人手的么。”

    “去别家店看过了?”

    “那……倒没有……”

    “那便去别家店吧,兴许开的月钱比我这里高得多。”

    听此话,赵青耷拉着眉,青着张脸,欲言无语,憋了半天,眼看班瑶就要走,急忙吼道:“你凭什么看不上我!当初在红卉,不是你招的我?居然能无情翻脸,毫无道义!”

    “道义?”

    “对啊,道义,当众叫我难堪,害我被那姓吴的踢了。她也是个无情无义的,穿上衣服就装正经!”

    “穿上衣服?”

    赵青愣了半响,只因意识到方才失言,晚风吹过,他也决定豁出去了,说道:“不就是摸了织娘的屁股,就把我当众揪出来,那姓吴的睡了我,你怎么不揪她?”

    “她强迫你的?”

    “她勾引我的!”

    此时,班瑶上半张脸,皱着眉,颇为苦涩,下半张脸,用力拉下要翘起的嘴角,避免笑出声。赵青眼中映入的,就是这样一张美艳并逐渐扭曲的面孔。

    揉了揉面颊,班瑶严肃道:“你和吴老板的事,该去找吴老板好好说。但请今后看顾好自身言行,做个君子。世道留与你们男人的出路那么多,饿不到你,去别家店吧,他们兴许更宽容。时候不早了,吃过晚饭了么?”

    赵青泄了气,不再作声,灰溜溜地逃离了此处。班瑶走出巷子,往红卉棉行去。此时,吴丹英正步入轿中,刚坐下,忽然身旁便挤过来一人,正是班瑶。吴丹英摸不透这人闹什么,屁股往边上挪了挪。

    “不用挪动,吴老板的轿子宽敞的很,八个人抬呢。”班瑶笑道。

    吴丹英白她一眼,“想我送你到家就讲,送你一趟便是。”

    “不用送了,我马上下去。有话且与你讲。”班瑶正色道,“素日幽会多少男人都无碍,何必向店里人下手?赵青来找了,像受委屈似的。既是你吴老板惹出来的,得由吴老板善后。风头正盛之时,好生看看四周。”

    “一个毛头小子,理他作什么?赶他走便是。”

    “一个毛头小子,看着女人时,也以为自己高人一等,更何况是曾经得老板你倾心的,不把自己捧上天了?权欲一涨,便以为对织工动手动脚没事。”

    “噢,是啊,我亦对你信赖得紧,这便叫你捧自己上天了,以下犯上?”吴丹英冷笑道。话落,轿中气息似乎凝固起来,班瑶一言不发地盯着吴丹英,片刻后,离轿而去。

    家中,饭菜都已入锅,班瑶将买来的鱼放入盆中养着,待明日杀来吃。鼻子里窜入一股焦味,班瑶急忙站起身提醒走神的石金娥,并拿过锅勺将菜盛出。“怎么心不在焉的?”班瑶尝了尝那碗菜,还能吃。

    “姐姐,”石金娥往围裙上擦了擦手,“我有心事要讲。”

    “吃过饭再讲吧,孩子们饿着呢。”

    晚饭后,石金娥将班瑶带去她的卧房,掩上房门,而后轻声同班瑶聊起铁荣求亲一事。

    “求亲?何时说起的?谁保的媒?”班瑶问道。

    “哎,前日提的,还没媒人呢。却也太突然,我该回绝的,当时却什么也没说。想着要不要去讲清了。”

    “若不答应,便讲清楚,挑个日子,我陪你去。”

    “也好,可有一点,你和气些。”

    “我不和气吗?”班瑶摆出微笑,石金娥掩唇窃笑。“和气,和气了。”

    大约三四天后,她们果真结伴去寻到铁荣家中,铁荣恰巧这日休息,见心上人来,急急忙忙抹桌烹茶。石金娥与班瑶客气地接过茶抿了两口,却未发言。铁荣也未多说话,班瑶便看着石金娥,见她无话意,只好决定替她说出回绝求亲之意。谁知她才说出两个字,便被打断,石金娥怕让铁荣难堪,打算单独由他二人细讲。

    班瑶由他们去,独自走去庭院中等待。此间处,尚住着其他人家,见其洗菜烧火,修理家具,又有挑着杂货、头顶蕉叶的货郎早早回来。班瑶逗了会儿两只金背银床猫,终于见到石金娥现身。

    石金娥一言不发,面上似有懊恼之意,班瑶以为她是后悔拒绝了,引她去门角相问,哪知是她石金娥又一次未将回绝之言说出口。

    “你在顾忌什么啊?拖拖拉拉的。”班瑶有些不耐烦。

    “什么顾忌什么?只是没说罢了。纵是没说,他也已晓知我意,就够了。”

    “他晓知汝意?他讲的?”班瑶问道。

    石金娥道:“他倒没直言,是我听出来的。”

    “怎么听出来的?别是误会。”

    “那是……他问……我,是否尚在思念亡夫。”

    班瑶看着垂头而言的石金娥,放缓了语气,问道:“那是心仍在故人那边?”

    “没,没有。”石金娥眼神躲闪,“他一个赌鬼,我心早不挂念他了。”

    班瑶若有所思,想她几乎从不细问她旧事,她也很少说,今日这般提起,她倒古怪。想起她的腿伤,她的丈夫又沾一个“赌”字,过去日子定不好过。

    “还是我替你去说吧。你且等在此处。”说罢,班瑶径直往铁荣家中去,石金娥没能拦下她。

    屋内,铁荣对着半凉的茶水出神,直至班瑶敲了两下桌面,方才回过神来。

    “我直说了吧,”班瑶于他面前坐下,“金娥不想改嫁于铁兄,望铁兄见谅。”

    铁荣笑了笑,“我清楚,妹子你也该清楚。”

    班瑶听出他话中有话,本想起身离开的她一动不动。只听铁荣说道:“她提起她丈夫如何死的。他喝醉了酒,挥着拳头要抢她的奁妆,她不依,她逃去后院,只听见‘扑通’一声,是她追来的丈夫,一头栽进井中,直到第二日才被发现。呵呵呵呵,她是这么说的。”铁荣苦笑着,粗粝的手捂住双眼。无广告网am~w~w.

    倘若石金娥果真这么说,那其中破绽不小,隐情显露,班瑶心知,却看上去无动于衷。看得出来,铁荣有些心悸,班瑶也不知该如何安慰他,干脆告辞。“其实,”铁荣忽然又言语,“我也瞒了事。”他的声音颤抖着,“不然我还是好好的秀才。”

    “你瞒了事,她也有,不相扰便是最好。”班瑶道。

    “你不害怕?不担忧吗?妹子,你可是与她朝夕相处,同住一屋檐之下。”

    “害怕什么?死了个会打老婆的男人?”

    忽然出奇地宁静,片刻后,铁荣放声大笑,“哈哈。也是,也是。哈哈哈哈。”

    班瑶皱着眉头,捂着耳朵走出铁荣家,头也不回地带着在门口等待的石金娥一道回去。一路上,她们都沉默无言。

    约莫半个月后,童生府试出了结果,姚梧未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