炎炎日蒸天,蝉噪人喧沸。往日河道之上,客船货舱白日熙熙而来,画舫香舷月夜攘攘而聚,而今正端午,自早晨起,便清朗通达,正是为龙舟竞渡作此状。
沿河临时搭起十里长棚,酒家小馆皆于棚下起灶。龙舟将发,河边拥围着一群盛装而来的男男女女,早在棚下买好酒食,以来观赛。鼓声起,鼓声扬,吆声震天,千舟争流,棹桨拨清波,风催云涛红旗滚,鱼跃箭飞冲锦标。却有两船接尾撞桥头,连带后来的船只忽剌剌接连翻倒一片,竞渡竟成了竞泳。只剩三船尚在,抢在先锋的两队发力更狠,凝眼只看锦标,落在最后的那一船,却被落水的对手们拨拦住,前进如拖泥缠草,眼见着是赢不了了,所幸扔下鼓槌和棹桨,竟也有几个跳进水中嬉戏起来。
岸上,石金娥插戴上五毒头面与艾叶,身着绿衣榴裙,带着穿上五毒衣的姚菱与姚梧,沿着长棚,一家接一家的买小吃。吃到饱腹,略有些撑,姚梧拍拍肚子,望了望河面,问道:“干娘她们什么时候赛船啊?”
“河里还有人呢,不急。消消食,说不定就开始了。”石金娥剥好一只碱水粽,喂给姚菱吃。三人又买了绿豆汤吃,不远处,铁荣走来,身边跟着张恭训、史豪等人。
石金娥注意到他,微有惊愕与紧张,哄着两个小孩赶紧把汤喝完,又另外说道要领他们去吃其它好吃的。眼见那铁荣,径直往这里来了,还面带微笑,胡须显然精心打理过,穿着比以前光亮,石金娥更为急躁要走。“石娘子着急观赛?”他果然是来了,石金娥这下心里充满尴尬。
“嗯,要去看干娘赛船。”姚梧抢着回答,忽被拉拽起,离了尚未喝干净的绿豆汤。石金娥这便要顺着姚梧的话,作辞离去。铁荣急忙建议,要护送他们前去。姚梧懵然,“就挨在河边,还要护送?”天才一秒钟就记住:(
铁荣笑道:“小公子弄错了,妇人赛船不在这头,须得往南走过两条街,再左拐,那里的河道,才是妇人赛船之处。”
“还以为是这里呢。那娘,我们立刻去吧,万一错过了。”姚梧催促石金娥道。石金娥向铁荣点头致谢后,匆匆牵着两个儿女往铁荣所说的河道走去。铁荣和同行的人说了两句,便跟了上来。石金娥只正眼往前看,不瞧他,两手紧紧牵好孩子。走到半路,腿疼发作,许是旧伤复发,她忍着痛前行,不肯此时停下歇息。
正巧于瑶提着药箱经过,见到石金娥,想她也是为了赶去看凤船的,看她面青有汗,恐是身体有恙,忙唤她停下,扶着她走。
“马上就到了,那里有个医棚,怕那些妇人有什么闪失,特地搭的。到了那里,我给你诊看诊看。”于瑶道。
石金娥谢道:“多谢小于大夫,令尊只留你一人来?”
于瑶道:“爹在北边那一边搭了医棚,照顾那里以防闪失。掉水里的那些船手,有些还是受了伤,爹正在那里医治呢。”
到了南边河道,果然凤船都集中在这里,而在此,也是沿河有一路酒食,而在对岸河道拐角处,有一座露云庵,其中临近河水处有一高台,远远望去,也有妇人临坐。“那儿是太太小姐们的观赏之地。”铁荣指着高台,低头向石金娥解释。石金娥尴尬地笑了笑,被于瑶扶进有帷帐遮掩的医棚之中,姚菱与姚梧跟了进去,铁荣站在帷帐之外等候。
“依旧是腿伤,早前都多少时候不来买药,这时便作疼了。”
“我又不是金贵的人,须总拿药养着。省下来好。”石金娥低着头,不好意思道。
于瑶劝她:“也不是奢侈之物,能省到哪去?每月用一服,就当作多买了一小袋牛筋糖。”
蓦地风鼓斗嚣,她们赶紧出去医棚,见那河上,一排排船只整齐待发。班瑶与李大娘子那一船人,皆用青帕束头,簪上石榴花与栀子花,腰缠红丝绦,气势轩昂。响鼓重锤,百舸争发,起先船速虽不疾迅,但是十分稳当,锦帆张扬,驱水破浪,便愈发快了,眨眨眼的功夫,船尾落入眼中就只有豆子般大小了。
迅速漂过拐角,引高台上的夫人小姐站起身观看,其中有忍不住喝彩者。又一拐角须得划过,险些船头相撞,班瑶那一船,却正好借势卡在前方,夺得龙头位置,经她锤鼓渐急,船员更为发力,不一会儿,便甩开后船大段距离。后方可不甘示弱,皆猛着劲追赶,逐渐追上前方船尾。
这时,河两边围聚了众多观者,龙船看尽,赶来看凤船的。岸上妇人们激动地鼓舞,不住地呐喊,引得船手奋发更甚,一时难解胜负。浮浪子们嘘笑催闹,竟有大喊着盼望女船手落水的,被周围人指骂了一顿。有的人不怕被骂,抓过一个女孩提着的花篮,一边吹口哨,一边把鲜花往河中抛撒,得意之时,脚趾一痛,松开了花篮跳着揉脚,借着脑袋也不幸,被狠扇了两巴掌,皆是女孩打的。那人还要还手,又有好几个妇人冲上来帮女孩压着那人打,全然忘了河上赛事。
而河上,精力全在夺标竞渡之上,也顾不到岸上之事。劈水突飞,鱼跃争先,凝神只看悬在高桥下的锦标。数船并进,似成犄角之势,只为抢夺锦标,尚靠近高桥之时,班瑶扔下鼓槌,借鼓面腾跃而起,飞身夺得锦标,随后稳稳当当落在船头。
李大娘子她们欢欣雀跃,观者大呼精彩,而其余船只上的船手冷了神,旋即才反应过来,这算李宛桂船队的人赢了?大家不是都还没到终点吗?这一际,众船已自行漂过桥下。
回到岸上,众人围绕道贺,李大娘子她们连连道谢。其它凤船上的船员们,拨开人群,指着班瑶手中的锦标,与她们讨论道,“究竟是先拿了锦标算赢?还是先过了桥算赢?先过桥的,好似不是你们那一船。”
李大娘子道:“竞渡是为了夺标。竞标悬于桥下,先过了桥,怎么拿标?当然是拿到锦标算赢。”
“锦标悬在桥下,要拿它,须用桨打下来。可是这位娘子是飞身夺下的,我们没这样的本事,是否有违公道?”
“赛规说了夺标,没说非得用船桨打下来。我们这位姐姐身怀绝技,巧夺下锦标,也是拿到了啊。绝无违背公道。”
“好了好了,”班瑶打断她们的辩论,“竞渡本是佳节乐事,若各位姐妹们不够尽兴,待我们去知县夫人那里领了奖赏,我来请客,也算求得你们不计较,好吗?”
“你真大方啊。”李宛桂笑班瑶。班瑶催促她们一行人尽快回船上,前去知县夫人那里。大家尽都回了船,悠哉游哉地回游。许是先前争先船疾,发间榴花栀子摇摇坠落,随风入波,落花流水,染一河芳香瑰丽。
回经高台之畔,一朵瑞香飘坠于班瑶的额头,又点落于鼻尖,班瑶抬头一望,正是徐宜光凭栏凝望。她与平时素雅打扮不同,今日穿上了石榴红罗衫,画有五毒与葫芦纹样。两靥点上翠花钿,头戴金镶宝石花篮箍儿与蜘蛛发钗,拥托瑞香、栀子花,发髻下方垂一排茉莉,与耳畔珍珠耳坠一般洁白。
她们就此靠岸,带着锦标进入露云庵,在高台下等候。片刻后,知县夫人走下高台,身后人端上奖品与奖金颁下,随后,又各赏一杯雄黄酒。高台上,各位夫人小姐都走至栏杆边往下观看,心痒痒又各自出些果品香粽与香佩,命人下去送给她们。
班瑶她们接过奖赏,道谢后,便要离开。班瑶向台上望去,徐宜光却掩面于团扇之后,转身就只瞧见她的后脑勺了。无奈地笑了笑,跟着重新上了船,她们回去对岸,对岸上,石金娥与两个孩子正笑着招手。班瑶见状,本满心喜悦,忽然发现一边走来铁荣时,面容僵了。
船将靠岸,班瑶跳上地面,旋即把石金娥拉过一边,悄悄问她铁荣一事。得知铁荣并无逾矩言行,稍作放心,却又不放心,自责是否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随即又提醒自己防人之心不可无。眼看这一岸长棚酒食未歇,询问大家是就地吃食,还是另找一家酒馆。那些船手则答,既要就地的小吃,又要酒馆。班瑶笑着答应了。她见于瑶也在,也请她去吃。
见铁荣晾在一边不太好,而班瑶也正好有事问他,便也请他来吃。一行人一路开弓,吃得欢畅,接着去找了一家酒馆入座,点了好些菜。班瑶借铁荣已饮下半坛酒之时,上前小声问他何来。铁荣却反言劝她回陈老板那里上工,闲在家中,乃荒废拳脚。忽而见他精神一振,跑出酒馆去,班瑶跟上一看,原是陈老板的轿子停在此啊。
尚未见陈老板人,过了一会儿,陈老板携另一人出了戏园,听铁荣上前来往几句,方得知,那一人,正是玄记木庄的庄主老板。待他们走后,向铁荣一问,终于明白怎么回事。原来,当初玄记老板的失踪并非如他们猜想的那般诡异,确实是与老婆吵架后,驶船出海了,不幸遇上风浪,又幸人无大碍,在海上漂了七八天,被渔民救回。因此事,那铁荣倒重燃幻想,这下来“布网捉鱼”了。
“萧妹子似乎对我存有芥蒂啊?”铁荣道。
“哪有。只怪铁兄没听进我的话。”
“何曾没听进?萧妹子你放心,小石也请放心,我绝无侵扰之心。”
“这保证如何信得?”
“我可再次立誓,让你们……”
“我是问你,你信吗?”
铁荣哑声,不知该如何辩驳,丧气地回座。酒香菜美,大家边吃边闲话家常,班瑶悄然隐去席间,来到小间,偷偷找来店小二,点了一碗面与一碟豆芽,另点了一盘烧肉,独自一人落寞地吃下。
酒尽人散,班瑶想着大家该各回家去了,可她们玩兴未够,打算结伴逛逛闹市去。而班瑶累了,只想回家睡觉。看着石金娥与姚梧、姚菱依然好兴致,只好叮嘱他们注意安全。看着她们离去,班瑶正要回家,铁荣上前来,如在席间之时,劝她回陈老板处上工,班瑶则答会多加考虑。谢过铁荣好意,二人作别。 m..coma
赛船竞渡之后,这一请客,挣得的那些赏金全都花了,还贴上了二两三钱,班瑶苦笑,就当是为自己置办的寿宴吧。沿街又买了一包艾叶团与火腿粽,怀揣着回去。走近家门时,竟见胡来在门前鬼鬼祟祟窥望。
“来做什么!不卖菜了?”班瑶喝问道,吓得胡来一哆嗦,急急忙忙跑了。班瑶开门进屋,屋中憨狮子左右来回跑,没有平时惰态,似乎很是焦急,片刻后,才安稳下来。班瑶放下怀中食物,揉搓了一会儿憨狮子,喃喃道:“你这只狗啊,怎么不会叫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