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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第五十章 情意

    徐府朱华台中,正设小宴,女眷们在此同席吃酒,共听戏曲,徐老夫人与顾夫人合点了一出《辞凰得凤》。林又芳静心赏听,先是因戏文唱演心绪飞扬,待演到结局之时,不由地悲之怜之,心境宛若花蕊委尘。而徐宜光则是心不在焉,只脸面上装出微笑。

    徐老夫人看出她俩的模样,便问道:“今日是小芸的生辰,好时光下,孙儿们为何眉不展,心不定的?”

    被点问到,徐宜光与林又芳相视一眼,待要回话时,林又芳先开了口:“因戏文所感,惋惜黄女史之才。至于宜光妹妹,因是静远姐姐尚未到来,思念所致。”

    听得嫂嫂为她编造了一个理由,徐宜光心存感激,她心里一点事,是不愿这回实情说的。不一会儿,徐家两个哥哥徐佐与徐休来到,并为妹妹宜光送上寿礼。他们又向长辈拜过礼后,便入了座,只是那徐休,紧挨着哥哥坐下,与妻子林又芳隔了老远。顾夫人见他们夫妻竟显疏远,想到听说他二人在南京时,时常争嘴赌气,估计此前不久,又吵过一回,多生了嫌隙,心中叹息两个孩儿颇不懂事。于是,顾夫人强使他二人坐在一处,莫负了今日的好日子。徐休只好慢腾腾地挪到林又芳的身边。

    紧接着,徐宜光要过戏本子,点了两出崎岖慷慨的,以求引过众人的眼力到那戏台上,别来看到自己。果真,光是一出《浣纱记》,优伶们已将众人的耳目牢牢把住,徐宜光也渐渐用心欣赏去了。戏未唱罢,潇竹袖藏折扇来到,悄悄来到徐宜光的身边,附耳小声请她回去。突然被这么一打扰,徐宜光心有不快,略有愠怒。只见潇竹从袖中取出那一把折扇时,叫徐宜光一看,顿时满心欢喜,立刻问道来人何处。

    顾夫人发觉女儿的不对劲,本心不在焉,现在却神采飞扬,与丫鬟细声商议着什么,便问:“女儿出了何事?”

    徐宜光被“抓包”,忙将扇子推塞回潇竹的袖子,正与答话,不小心手一碰,打翻酒杯,污了身穿的披风。“孩儿手笨,得赶紧回去换身干净的来。娘,奶奶,哥哥,嫂嫂,就请等小妹一刻吧。”

    “好吧,快去吧,小心磕到。若是累了,休息休息再来不迟。”顾夫人嘱咐道。徐宜光即刻领着潇竹,与碧云和翠岩告退,回去星涛院。

    一路小跑回星涛院,走至门口,正欲踏进,却回却几步,拢了拢头发,忽低头一瞧,一块酒污实在惹眼,慌忙地想先脱下披风。胳膊被轻轻一点,徐宜光这被潇竹一提醒,侧头一看,那班瑶正站在门口,向她行礼。

    班瑶本坐在靠近门口的椅子上品茶,听得有脚步声来,便放下茶碗,伸头一看,见得一双云头红绫粉底高底鞋掩现于葱绿织金罗裙之下,外一件白绫锦葵纹披风,扣一只蝶恋花金镶鸦青石扣子,将内里玉色折枝萱草纹对襟罗衫笼住,领上又一只喜相逢金镶白玉红宝石扣子,与一对金累丝托白玉耳坠遥相呼应,反照一对花蝶样白玉耳挖簪与三朵茉莉生花,若不去看那一块琥珀似的酒污,真像一尊菩萨。看着看着,便站起身来。

    “见过小姐。小姐有柄扇子不知何时落在我那里了,今日特地来还。小姐可有收到?”

    “已收到。姐姐拾金不昧,敬佩之至。”徐宜光走进屋内,已脱下披风,由潇竹拿走。她见班瑶今日,松绿纱衫,玄色裙,青色鞋,光溜溜的耳朵,头上只带一支银质一点油,不施脂粉,颇为素简,便笑问道:“姐姐住处离此,是否遥远?看得匆忙。”

    班瑶道:“远也不远,近也不近,只是徒步而来,怕脏污了鞋与裙角,穿着简单,确实不合生辰之日。望小姐见谅。”

    “原来如此,早该来句话,好早早为姐姐安排轿子来。姐姐吃了吗?我命人端些菜品。”徐宜光唤来翠岩,吩咐去取菜。班瑶却拦住她们,谢过美意,既已折扇交还于主人,她也该告辞了。正欲离开,徐宜光却连连相留她坐下。 m..coma

    “今日是我生辰,留下来作一回客吧。当作贺礼了。”

    班瑶欣然回道:“我若有此荣幸,自然最好。还在中午,停留些许片刻,也不耽误回程。恕我不客气了。”

    “可就不止片刻了。”徐宜光眼含笑意,“正经的宴席黄昏后才开始,那时我大姐姐和好友们也来。这可要累到姐姐留到晚上,耽误了回程,就在这儿歇一晚吧。”

    “小姐这话,令我有一问,”班瑶笑道,“留我这些许时光,是要帮工么?”

    徐宜光低头一笑,“怎会是留你劳作呢?说笑了。我怪烦闷的,想有个趣人,陪着说说话。”

    “怪乎,我竟被高看了。当日,我本是无趣人呐。我来聊天说话,聊不出什么花头来。”

    听起来像是被怪罪了,徐宜光微有不悦与羞赧,心想这人竟然竟然记清了轿子前说的话,竟还放不下。“姐姐若有为难,且请回去。我自派人,送些琼浆果品到府上。记得收下。”

    “小姐恕罪,我这就告辞。心爱之物,也请小姐与贴身之人看管好为是。”

    “你,你是指……”好似一桩事被戳穿,徐宜光有些心慌意乱,碧云在一旁看了多时,此时看不过眼,上前来与班瑶接话。

    “娘子话讲得莽撞,我们可仔细物件了。说的什么我们没看管好?是说扇子?扇子都还来了,也没怪罪谁。”

    “该怪罪谁呢?”班瑶道,“平白塞到我这里,说起来还要被猜疑窃拿,我若自证不了如何?”

    原来她已经知晓了,可小姐也无恶意啊。碧云心想,说道:“此事绝非恶意,绝无针对大姐之心。确有另一番心意,大姐可体会吧?”

    “心意,是在扇骨之上?”班瑶瞧着徐宜光反问道。

    她都明白。一点欣喜,又一点怨怒,泛在心尖。徐宜光撇过头去,嗔怪道:“你都了了,那方才,是存心惹我?我之心意,不应也罢,不用斥我。”

    班瑶笑着摇摇头,她稍微贴近些,轻声问道:“冒昧相问,小姐心意是否真切?”

    “情真意切。”她注视着班瑶的双目回答。

    “那再且问,小姐想求刹那之好,还是一世之安?”

    “刹那之好当如何?一世之安当如何?”

    班瑶正色作答:“刹那之好,无甚负担。一世之安,就牵扯太多,终怕落得身心俱疲。”

    “身心俱疲什么,莫非姐姐害怕?”

    深叹一口气,班瑶无奈道:“小姐早已是谈婚论嫁的年纪,家里想必尽心着力为小姐寻亲事了。自古婚姻之事,少能自己做主的。若小姐能为自己争来独身立命,脱离嫁娶,那是小姐的美事,我却不能锦上添花,因我不是个长久的人。况而小姐身在云间,而我却在泥沙之上。还请小姐,深思熟虑。”

    一席话,确有些道理,究竟所求为何,为何所求,是该思想清楚。日转云移,徐宜光冷静许多,“刹那之好,一世之安,我须慎重。姐姐能多等我些时日作答么?”

    班瑶自然是答允,徐宜光也因此不多强留她做客,她二人又闲聊上几句后,徐宜光便绕过屏风,进入卧房,换了身衣裳,要回去朱华台。碧云听吩咐为班瑶引路出去。天才一秒钟就记住:(

    从后门出了徐府,班瑶一路沿着墙壁,避于荫处行走。腹内空空,从小摊那里买了碗豆腐花吃再回家去。因路过泓园,想起与徐宜光的相遇,小跃着走进园中游玩。七绕八拐,终于找到那处曾卧眠的假山,假山旁两株菊花早已不见,只换有一丛牡丹。而今时节,正是牡丹春尽之时,班瑶少见牡丹凋谢之姿,便上前观察。

    一片片粉白如玉雕,从枝头脱落,好似降雪,拥着两朵枯萎的魏紫,荣鲜残,凄然生,余香徒留。她捡起两片花瓣,温柔地擦拭去尘土,放入怀中后离去。

    返回家时,路遇姚梧下学,本要带他一起回,他却扭扭捏捏不肯,似有他事。“又是去找童木匠,学木艺?”班瑶问道。姚梧支支吾吾,不肯直言。偏不巧地又遇上铁荣与张恭训他们,刚押了货回店,见到班瑶,上前来嘘寒问暖。趁班瑶应付时,姚梧一溜烟跑了。

    班瑶也不想去捉,学木艺也出不了事,由他去了。铁荣他们新挣了钱,要去犒劳自己一番,就此要带上班瑶同去吃酒。班瑶虽仍觉着饿,却不想蹭他们的饭,再三婉拒。

    “哎呀,看来是离了陈老板,挣到大钱了,不肯屈尊赏脸,吃我们一杯酒了。”张恭训知道她和陈老板闹掰后,就接了一份女轿夫的活,女轿夫所挣自然没他们店里多,但看她如此推拒,想她不是得了不少的赏礼,就是摆架子,端面子,于是阴阳怪气起来。

    “张老弟嘴上功夫强了许多,数月不见,当刮目相看啊。”班瑶反讥道。

    “那可不只有嘴上功夫,”张恭训伸出握拳,“手上功夫也精进不少。老萧要试……”话还未说完,拳头便被班瑶打了回去。

    张恭训虽然感到手腕疼,但是方才那一拳,只击得他下盘不曾有一丝动摇,往日要是挨班瑶一拳,少说不得不倒几步倒下,摔得背疼。自己这几个月也没怎么练功,却真有“精进”了,张恭训为自己欣慰不已。这一拳,也动了班瑶的心绪,威力弱了,想是多月怠惰,功夫退步了,这往后需加倍勤练,方能补回来。

    铁荣见他二人这般,情绪一高一低,忙帮他俩打圆场讲和,这顿酒由他请,请他俩赏他这个面子。他们挑了一家仰醉楼,点了不少鱼肉与黄酒,张恭训敞开了胃大快朵颐,班瑶却只塞了几口,就没胃口了。

    “妹子还想着那一拳么?”铁荣向班瑶关切道。

    班瑶抿了一口黄酒,失落地点点头。铁荣看她模样,一边宽慰她,一边许诺自己可做她陪练。“近日应没那么忙,我又新找了处房子,离店里近些,我们好商定个时辰。”

    “新找了房子?”班瑶问道,“不住寺里了,那住在哪儿?”

    “红米巷里有间空房子,我租下了,那里小摊也多,不用麻烦生火做饭。”

    红米巷啊。班瑶又抿了口酒,却忽然想到,乌石街东尽头向北拐就是红米巷,那铁荣不就住得离她们很近么。她发愁了。这铁荣,不会对金娥还没死心吧。

    “怎么挑了红米巷那里?小摊多,也吵得很啊。”班瑶试探问道。

    “都说了,离店里近。也比较过了,那里租金最便宜。”铁荣笑答。

    “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张恭训听了他二人对话,想笑,赶紧停下吃肉,免得噎着。“老萧忧心老铁住哪里,莫非是想住过去?或是以为老铁有意于你?”

    班瑶火气被激起来,桌下一脚扫过,使得张恭训身子不稳,往前跌倒,脸面砸在面前青碟之上。脚上功夫还行。班瑶略感庆幸。铁荣怕他们在酒楼里打起来,立刻按着张恭训,多喂了他两块肉,又紧接着说道:“我与萧妹子是兄妹情谊,再无他心。”随后,他又向班瑶解释:“可能妹子尚以为我仍有旧情未了,但且放心,我绝不会前去打扰你们。”

    班瑶将信将疑,只待一席吃完,与他们分别。出了酒楼,各回各家,因此地向后走临着一条河,班瑶懒得多走路了,便去河边乘船。待船只穿过虹桥,经过堤边依依杨柳,抵达三角头,下了船,朝南走上半里路,便到了家。家中,石金娥正在训斥姚梧,姚菱在一旁相劝。

    “为了木匠活一事吗?”班瑶问道。

    “是啊,这小孩怎么就对木头着了魔了,不多花心思在读书上。今天又往童木匠那里跑,被我捉回来。”石金娥气极。

    “好了,别气了。上至圣贤高士,不都有点爱好?比起木匠活,我倒想起来一件事:你们多久没练功了?就我第一次出门去押货那时练过吧?”

    这一问,引得石金娥有些泄气与羞愧,顾左右,言其他,姚梧也是头低更甚了,只有姚菱好似被点醒,请求班瑶多教她点功夫。班瑶笑着蹲下摸摸她的头,道:“多教点无妨,但你我都得每日苦练才行。能做到?”

    姚菱郑重点头,“当然能啊!绝不懈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