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松江府去往虎丘,班瑶曾预计,两天方可到达,却未料这一路上走走停停,凡遇令上者触情之景,便会要停轿,命人设香摆琴,或研墨铺笺,以抒雅兴。
在一条蜿蜒溪水之畔,她们这支旅游队便就这般停下。班瑶与几名女轿夫被叫去帮忙搭建坐台,以便夫人小姐们观景。这一处溪水之景,春光明媚,芳菲极盛,水若天之碧,芳树莺雀鸣,若再往西南方向溯源,便能看到淀山湖。
董夫人与顾夫人,坐上高台,同赏歌童唱春景。徐静远与林又芳戏琴笑语,徐宜光独自在薛涛笺上作诗。厨妇们烧好的水已凉至半温,装在梅枝彩瓷壶中,给翠岩端去。翠岩端到小姐们的身旁,分别倒入各个梅枝茶盏,碧云取出一小罐玫瑰酱,拿金银杏叶茶匙舀出一点,在茶盏之中搅匀,再分别端给小姐们饮用。
溪边,又有厨妇淘米洗菜,准备起锅造饭。几十名女轿夫本躲于树荫下休息,但也不免肚子叫唤起来,厨妇们所带食物多为夫人小姐准备,她们吃不到多金贵的,但劳累一路,也该有顿佳肴以偿口舌。其中有一人提议道:“靠近溪水,正是好事,不若我们去溪中摸鱼来炖?”
“好啊好啊,咱们快去吧!”大家异口同声,随后齐向溪边奔去。
她们欢快地脱去鞋袜,束高裙子,卷起袖口与裤脚,纷纷跳入水中,却不急于先抓鱼,而是互相泼水嬉闹。不算宽阔的溪道,这下挤满这么多人,大家喧闹一片,上衣都敞开了,露出主腰,甚至胸部。溪水从她们脚下淌过,流向厨妇那里。厨妇们见此,颇不高兴,指摘女轿夫们污了水,糟了米菜。轿夫们不服,反驳厨妇手脚慢,这都多时了还洗不完,且可绕开她们,再去上游濯洗。你一言,我一语,双方这般,吵得不可开交。
班瑶才卷起裤子下水,一条鱼都还没看见,就见争吵。出外游景,本该是好心情,她在其中劝和,甚至提出帮忙重新洗菜,只求争执停息。
夫人们闻风而来,指挥丫鬟去叱问所为何事。厨妇们向夫人抱怨了事因,女轿夫们不甘,也纷纷抱怨起来。夫人已经明了,示意安静,随后解道:“一点小事,也好动怒?再如此闹事,那便回家去!吃食需干净,再去上游濯洗一遍吧。”
这话一出,两方却都静下来了,女轿夫们以为夫人听取她们的意见,厨妇们以为夫人知晓她们了清夫人是爱洁之人,也不愿食用被污的米,便收起脸子拎起菜篮去了上游。女轿夫们也收起脾气,皆上岸擦脚,坐下晒晒太阳。
“不抓鱼啦?”班瑶问道。见无人应答,她便决定自己去抓,可惜溪中鱼儿的个头都小,吃不了几口,她只好埋头观察,等待大鱼出动。她在水中行走,不知不觉往上游而去,差点又撞上厨妇们,只好调头回去。
班瑶慢悠悠地走着,岸上人群分明,大户的、奴仆、管账等坐一处,轿夫与粗力们挨到一处,厨妇们自在一处,形互不干扰之状,虽看似热闹,却不知为何,也显得冷清。这时,忽见徐宜光靠近岸边,踌躇徘徊,面露些微焦急之色,班瑶上前便询问道:“徐小姐遇上什么难处了?”
徐宜光看了看班瑶,又将目光收了回去,细瞧两边,似有为难。班瑶也看了看两边,猜想徐宜光是想过溪,可是周边无桥可过,她一双红绣鞋恐怕沾水,不如自己帮帮她吧。
“小姐若是想过水,不如我背小姐过去吧。”
只见徐宜光忍俊片刻,侧过头去,以袖掩面,肩有微动,班瑶又猜测她是心中生出羞歉之意,不好意思,便继而说道:“过一趟溪水不过几步,小姐不用担忧。”徐宜光似未有所动,班瑶又说:“我双手是干的,都还没碰水。”
脚背痒痒,班瑶低头一瞧,是一条红背小鱼滑过。“那,有劳姐姐了。”徐宜光终于开口,眼带笑意。班瑶走到她面前,背过身,弯下腰,等待她上来。徐宜光放心地双手交于班瑶胸前,被班瑶背起,走向溪对面。
“还不知姐姐芳名呢?”徐宜光附到班瑶耳边问道。
“噢,我姓……我姓萧,名瑶。”班瑶答道,却差点把真姓氏暴露。
“瑶姐姐怎么不问问我之名字?”
“听人说起了,小姐芳名眠芸,闺字宜光。”
“和谁打听的?我姐姐吗?”徐宜光笑问道。
“可不是打听,路上闲下听婆子说的。徐夫人只聊过她曾受教于岳女史,我有一干闺女,最近去了岳女史的家塾,徐夫人说,这算师出同门。”
“那也与我是师出同门了,我也受岳启洲教导过。”
“启洲?是岳女史吗?”
“是啊,女史她号启洲。”
抵达了对岸,班瑶转身缓缓放下徐宜光,徐宜光左顾右瞧,忽而眼睛一亮,与狗尾草丛中捡起一张薛涛笺。班瑶疑惑,笑问道:“小姐过溪只为捡一张纸笺?那也不必亲身而来,早吩咐了,我来捡就是。”
徐宜光将薛涛笺放入袖中,笑道:“姐姐盛情难却,我怎敢拂面?”
班瑶掩嘴笑了,“怪道我了。我再背小姐回去吧。”她转过身去,再次背起徐宜光。
溪水返途中,班瑶问道:“方才小姐提起,岳女史号启洲,那小姐可有名号么?”
“倒有一个无趣的。”
“是茜园吗?”
“你怎知的?”
“徐小姐捡起那纸笺时,我瞧见一眼,一角写有二字——‘茜园’。多好听,可不无趣。”
徐宜光微微低下头,靠上班瑶的肩膀,心想:害病的可怜人,动了心思,瞧一眼就了不得了,这路上回去该如何?
蓦地颠簸,耳边传来大叫,是班瑶惊喜万分,“欸鱼鱼鱼,是大鱼欸!”徐宜光不解班瑶为何如此兴奋,却听班瑶一边道歉,一边呼岸上其他女轿夫来抓鱼。那些女轿夫们听了,立马跳入水中,围堵大鱼,齐齐把它捉住,装入竹筐。
班瑶加快几步,回到岸边,将徐宜光放下,正要去看大鱼如何,被徐宜光叫住。“你近来,怎么不去泓园游逛?”
班瑶奇怪徐宜光怎么问这个,泓园她只去年中秋去过一回,往后总忙得忘了还有此地可休养精神,“多有疲累,才不去那里。日后兴许会多去游玩。”
“若再去,可别又傍着菊花月下独眠啊。”
班瑶听着她的话语,瞧着她的笑容,这才忆起,这位徐宜光小姐,她从前见过的,就在去年中秋,那笑着接过断落的菊蕊之人。“那般轻备无防之事,不会再有了。但若我再去那园子,可能又见着小姐?”
徐宜光含笑微颔,将袖中纸笺取出,递给班瑶。班瑶收下,笑着告退,跑去看鱼。
待酒足饭饱,此一歇结束,大家齐装出发往与虎丘之时,班瑶得一刻细读笺上所写:春晚气清时光暖,千种红茵妆入凡。蜂蝶舞香犹未歇,芳心饶作百呢喃——茜园。
虎丘之地,虽山无险赫,然山势蜿蜒,芳霭萦映翠波,花林郁葱堪绝,天然一股幽趣。慕名往来游玩者众多,士女相杂如织,歌舞喧嚣,犹如酒市。徐顾两家组领的这一支游队抵达此处之时,恍一入眼的便是乌泱泱一片人,人人摩肩擦踵,挤得她们行步迟缓。
“尝有人言,在虎丘,中秋之时游人最多。眼下才四月初,竟有中秋之意了。”顾夫人以帕拭额,随后唤管账尽快去找一牙家,好去落脚。
管账挤过人群,四处打探,终于找到一家有空招待的牙家,垫付了押金,租下两处院子,托人买几桌酒菜,便赶紧去把夫人小姐们请来。她们一到,匆匆吃过酒菜果腹,管账又让仆人们立刻去把房间打理干净整齐,董夫人劝住她,道:“不忙,她们也又累又饿,先给她们吃饱饭,休整些时候,我们不急入睡。”管账从命。
第二日,管账带上两队仆人,去牙家事先帮忙租下的画舫打扫,挂上翠幕红闱,一边摆上瓶花,旁设书墨,一边设下香炉,依伴丝竹,再放好美酒香茶,小菜甘果。其后,歌童先到,去往船后,夫人小姐则慢悠悠乘着轿子前来。待她们上船后,管账下船,给每位女轿夫打点了银子,叫她们于岸上自在游玩松快,但切莫跑远多时,画舫回来前,要早做准备抬轿。
女轿夫们开心地接过银子,商量着要去哪儿品尝美食。班瑶提议道:“管账婆子说了,夫人们回船时,要我们在轿边早做准备。我看这山水之地酒肆林立,不若就在这附近挨家品尝,也不用舍掉美景入目。观船回头时,亦能立回停轿处,一举三得,好不好?”
“就听萧大姐的。”于是,这一群女轿夫们选定了一家露天小店,纷纷入座,立刻几乎占满店堂。听取小二介绍,她们点上了虾仁春卷、糖粥、酒酿饼、糖芋艿、百合酥与兰花酥,又点上两坛三白酒,畅怀吃下。 m..coma
一边品尝酒食,一边临湖眺望,湖面上游船繁多,商贾所乘之船,附有生员相随,船船头尾以绳相连,于湖上如履平地,颇有当年赤壁之下,曹军连环锁船之意。文人们自乘如叶小舟,宛若仙引浮槎,怡然自得,但见庶人横船相挤,致使水路拥堵,心生嫌恶,掩鼻靠岸,弃船而去。
约莫中午时分,水面船只渐渐散去,空荡起来,有几位船家,撑着舴艋舟来,吆喝请人上船游湖。女轿夫们这时又商量着,乘船玩耍。席间却有几位醉倒了,满面红光。
“酒吃多了?醉成这样。”
“她们没吃几口酒,吃的酒酿饼。”
“酒酿饼也能醉人?这般醉态,乘舟不宜吧?”
“只恐如此。你们去吧,我们几个不想再多动,扶这几个醉人回轿子那里等你们。”
于是,剩下几人,奔去船边,交付船前,分做几队,登上舴艋,向湖心进发。
日上中天,岚光直照,又是四月初,不免有一点热,惹起众人焦躁之心。忽而有其他船只疾驰而过,那船上,是几个狂徒,向后冲她们调笑,不时还荡水泼来。妇人们不高兴了,要上前理论,急言催促船夫尽快划去。那些狂徒当然不会乖乖任人上前将他们捉住,也划弄船竿,更前一步。两方船只,此时如同在比赛一般。
“乖乖,还没到端午呢,就竞船了?”班瑶坐在船尾苦笑道。
只见,狂徒之船如箭离弦,妇人之船迅如天火,一时浪花翻雪,惹人注目。岸上行人缓步观战,其余游船笙歌停歇,船客也走上船头,往湖心处看热闹。徐顾两家所乘画舫那里,也被喧闹声吸引,停下赛诗,凭栏张望,却发现,竞船妇人们是自家所雇的女轿夫们,不由地惊愕,又不由地担心。与臭男人争锋,成何体统;船疾而不稳,又恐有危险。果不其然,不幸两船相撞,接连翻船落水。
夫人焦急万分,催促船手驶船向翻船处靠去。班瑶所乘那一船所幸无事,她与其他人一道救起落水之人,那些狂徒本也落水,水性倒不错,游过来一边赔不是,一边帮着救人。画舫驶出无多距离,又差点与另一艘画舫相撞,那是本地郡守的船舫。被扶稳,双方互相致歉,遂即同心前去救人。
待两艘画舫到搭时,落水之人已悉数被救起。他们让小船上人到画舫上来,女轿夫们看见是雇主的船,有些不好意思,扭捏地登上。郡守见妇人去往夫人们的船,也是礼数,剩下几个狂徒,就上自己的船吧。可是那几个狂徒,低着头,迟迟不肯登船,还欲离去。他上前两步细看,这才发现,为首的竟是自己的儿子!
“文道!你小子,不是规矩,在这胡闹!上来,不准逃!”
“爹。”那个叫文道的,被父亲如此呵斥,扯出一脸谄笑,妄图逃过。他爹自然不吃这一套。
郡守再看,儿子身旁几位,不是当地大家的公子么?
“臭小子!自己胡闹还罢,竟还带坏别家公子,枉费我素日教导!”
旁边几位公子听了,也不敢帮着辩驳,只是头更低了。郡守催船更近,催促他们几个赶紧上船来,不要再惹事,随后又给几个船夫一点银子,让他们离去。今日闹剧,就此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