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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第四十三章 暹罗

    大海之上,不大不小的雨水犹如从竹箕中抖落的稻谷,拍击海面,在船身上跳动。波涛微涌,大船颠晃,所幸即将抵达终点,不必过于担忧。

    吴玳,也就是韩金福,这几日一直不敢出现在班瑶的面前,想到她那日的怒火,他不经怀疑,此人是昔日的仇家之后,又或是,因他曾经在战时的所作所为,来捉拿他的。自己已上年纪,一身伤痛,而她势如虎豹,倘若动起手来,恐怕不是对手。这令他日夜惶惶,不得好眠。

    船终于靠岸,抵达了暹罗,碧空初现长虹,陈老板与郑老板深觉此寓意不好,便命人先作歇息,停下买卖。田钩烧好了一大锅饭菜,呼人来吃。韩金福称病,已不来多日,都是由田钩替他留一份,待席散后,再与他送去。

    今日不巧,据说余飞的伤口恶化,之前都在船上,所带的药品给他都用的差不多了,田钩尚懂一点医药之理,便建议郑老板派遣一些伙计上岸找些草药。可是碍于天中彩虹,郑老板不肯,他亲自去余飞那里看过,非说他的伤口已近痊愈,而余飞又年轻,身体扛得住。

    田钩不忍,其余郑家伙计见余飞之状,不免生出物伤其类之感,一齐恳求郑老板开恩,放他们去买药。郑老板背过身去,不住地摇头叹气,忽见陈老板的身影,他心生一计,小跑上前,握住了陈老板的双手,激动道:“陈兄,陈兄,大恩大善,我自愧弗如啊!”

    陈老板颇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问道:“郑兄谬赞,只是,这大恩大善从何而来?”

    “欸,陈兄过于谦虚了。田二说,陈兄已知我那不上道的伙计余飞的伤势,放不下心,欲立刻派人替我家买药治伤。陈兄如此挂心,还不是大恩人么?”

    听这话,陈老板已经了然,他藏的什么心思,不好直言拒绝,只好说道:“余老弟的伤情刻不容缓,我可立即派我家伙计同你家的伙计,一道上岸去买药。人多好办事。”

    “这……”被反击一招,郑老板不服,接着道:“只为一人,竟要出动这么多人,麻烦了。”

    “确实麻烦,只好不拖累了你们,我与你的伙计一些钱,让他们好多买点。”

    说罢,陈老板转身便要走,被郑老板一把拉住,“陈老板!我顾念为我出心出力的伙计们,你也护着你家的伙计,这本是天经地义。可是余飞的伤,是你家的那位女伙计造的孽。虽说余飞确实多次骚扰、恐吓,但也不至于赔上两条腿啊。陈老板,心地仁慈,可你果真要任由那个女人这般狠毒吗?”

    一时语噎,陈老板思虑片刻,决定让班瑶出去买药了。当他与班瑶说了以后,本以为她不肯去,谁知她竟愿意。陈老板略有不满:“虽然我不像那老郑,全然信什么凶兆,可你若真去了,岂不是叫我们低他们一头。”

    班瑶笑道:“我也不会十分相信凶兆有真,但我想的是两个字:先机。陈老板不是一直怕吃了亏,多叫郑老板赚好处吗?我们先去多多打探市情,报之于您,生意好多流入您手中啊。”

    陈老板顿觉有理,便作了安排,让史豪与班瑶一同前去。

    韩金福正在房间内午休,被一阵敲门声吵醒,起床,漱了口,便走去开门,见到史豪立于门前,旁边还有班瑶,不由地哆嗦一下。

    “韩老叔,我与老萧要上岸去,替那余飞买药,可惜我二人与此地语言不通,还请韩老叔屈身陪同。”史豪恭请道。

    韩金福有些犹疑,看那班瑶面无表情,却也作恭请状,并拿出一封银子,“这是陈老板所赠,还望韩叔受邀。”史豪拿过那银子,直接往韩金福怀中塞去,推着他出了房间,韩金福差点摔跤。

    “好了好了,我同你们去!别推了!”

    他们从田钩那拿到药方,再由韩金福做向导,给他们找到药摊。韩金福本以为这就完了,史豪拉着他买了一壶酒,就托他再陪他们走走。

    他们打听到,再往西行两里路,有家水寨,水寨深处,临近山丘,多往来流通香料、木材与宝石。他们随即搭乘一艘小船,向那水寨行去。

    那山丘之处,有一行人把守,竟不是暹罗人,而是一伙佛郎机人。他们敞胸露怀,有的仍穿着本来的服装,只是把袜子脱了,光着两条腿,有的已换上本地的服饰,皆佩十眼铳与利剑,为首的一顶大檐绒帽与一双黑手套从不摘下。

    史豪领着韩金福先上前去交流一番,而班瑶溜达到里去,观察此地交易情况。她发现买者付出大量白银,才能拿到不足数的商品,而现场,佛郎机人这边又拿火铳顶着,买者也不敢多有反驳。

    她调头回去,带走史豪他们。小船上,她与他二人商量:“在这里买卖,恐要亏血。我瞧见买家大出金钱,所得之数不过了了。还是再找别处吧。”

    史豪道:“也是,我与韩叔去和那几个小的问了,也觉得不合理。”

    再作打听,又往北走了些许地,寻到一处有些隐蔽的木场,辛香浓郁,其中有工人埋头劳作,木场主人躲在阴凉处吃着一盘盘的水果。他们三个人请问了工人场主所在,跟着工人找到了场主,由韩金福帮着翻译,探听此处买卖情况。

    交流之下,他们深觉这里才可做交易,便想先与场主行个约定,场主却不好爽快同意,他须得先去和主人说一说才行。

    班瑶让韩金福赶紧问他,是否得有主人拍板,买卖才可以做成。问了之后,得到答案,倒不用主人拍板,按双方满意的数额就可。因见天色不早,于是班瑶劝史豪与韩金福与场主辞别,返程回去。

    “老萧,为何不让我们先做约定再走?”

    “既然生意不用和主人说,何必多此一举,做了约定,若不来,岂非失信?天色不早,困在这里,你知哪里会出毒蛇猛虫?”

    他们回到船上,把药交给田钩,由他去给余飞医治。两天下来,伤势无明显好转。郑老板责怪此药无用,班瑶却建议,挪他去陆地上,改改饮食。

    “什么胡话!船上吃的不好?鱼汤不滋补?我看你心肠不好,把他弄伤成这样,这就又来害他。”郑老板骂道。

    班瑶却说:“他的伤口总在流血,这样还吃鱼吃虾,若按平时,都是发物,只因现在处于船上,就不管它是发物了?还不如送上岸,以食调理,把身子养起来,伤口须才见好。”

    田钩道:“言之有理啊。余小弟近来口臭严重,可能肠胃有恙,须得多茹素调养。而且天上彩虹早已消失,凶头已过,吉时将到啊。”郑老板无奈,不过总得下船去,只好找一处便宜地,让人把余飞抬进去,再多买些水果与米粥给他。

    另一头韩金福见那班瑶,无多为难于他,虽不似早前热忱,却能总端有温良友恭的礼数,放心许多。当与二位老板出去选货的空隙之时,他便大胆前来,与班瑶闲聊,以摸清楚她究竟是何人。

    可无论他如何起话头,从班瑶那里得到的回应无非是“嗯”、“哦”、“没”等这类短促的敷衍应答。韩金福遭挫,决定单刀直入,直接挑明,“我的确本名为吴玳,不知娘子竟从何知晓?”

    班瑶冷笑道:“吴叔不如请细说来,为何要更名改姓?”

    韩金福心一惊,额头冷汗直冒。她果真是故人之后吗?他心想。

    “吴叔不妨直言,我实在是好奇,上阵抗倭乃是义勇之事,怎么就因立功甚少,便要隐姓埋名,苟藏羞面而不肯回乡。莫非另有隐情?”

    韩金福不敢说明,手脚颤抖,这时,陈老板来呼他去,他也正好借故离去,撇下这个话题。而史豪听陈老板安排,来找班瑶,去前日所寻到的木场交金运货。

    皓月当空,众人已要休息,独余韩金福与田力仍待在船头商讨。

    “老韩啊,其实我也不懂,你怎么就不好说说原因呢?她也说得有道理,纵然没有衣锦,也是好还乡的啊。”

    “不行,不行,我布公出来,老田,你也会鄙视我的。”韩金福垂头摇叹,“一失足成千古恨啊。”

    “你失节了?”问此话人,正是班瑶。韩金福没想到此时她会来此地。

    老田几番鼓励,又有班瑶厉声相问,韩金福一脸视死如归,终于将实情和盘托出。“昔日,俞公招降贼寇吴平,命他据守梅岭,我与所在行伍也留守当地,听凭吴平调遣。谁知这吴平,贼心不死,竟又作乱。那时他造船集众,我以为他是一心抗敌所为,稀里糊涂地入了他的贼窝,劫掠了一座县城,才清醒过来,悔时晚矣。此后,我又糊涂了,不随同行兄弟返回投官军,围剿此贼,竟怕被连坐,逃跑了。羞愧难当,无颜再见江东父老,只好缩头于他乡。”

    “原来如此,谁都有昏了头犯错的时候,”田力本意安慰,“只是那惨遭劫杀的百姓……唉!”

    看班瑶垂目抿嘴不言,韩金福突然激动,颤声说道:“我此种行径,合当被鄙视,被唾骂,是不是?是啊。”

    “嗯。”班瑶回道,“我无历经当时之境,不好说我是否也会糊涂入贼船。但我醒时,绝不会撒手离去。不杀几个贼,不为无辜百姓报仇,我不会走。”说罢,她便离开了。韩金福却向后倒去,倒在一堆麻绳之上,又哭又笑。无广告网am~w~w.

    田力着实看不懂他,想拉他起来,那韩金福,却自己迅速起身,喊问班瑶:“你究竟是谁啊?”

    在暹罗已有一个月的时间,陈郑两方香料已采买的差不多了,而后他们又去采购了一些香木与宝石。余飞的伤口自上岸后,好的竟快,郑老板为少付租金,特命两人去抬他回船。

    那两个伙计,刚把余飞放上担架,却听他问道:“那个八婆如何了?”

    “哎哟你还挂念呢,不惹事,就没事。”

    “你要是被打伤两条腿,我看你讲不讲不惹事!”

    “你不惹事,两条腿还能被打伤?又不是没吃过女人的教训,真以为自己是浑不怕的天王老子。都是出来挣一点工钱的人,这回惹得老板白替你花药钱,回去以后,留不留的下来不一定咯。”

    余飞气极,“你们到底哪一边的人?怕她不成?”

    “不怕她,怕你。怕你再不收敛,又要丢命。”

    他们正费劲地要把余飞弄上船,正逢班瑶从船上下来,使得他们急忙让道。余飞作势要起身打人,实在起不了身,便吐了口唾沫,随即一边脸却火辣辣得疼。

    “你!你竟敢打我脸!”他指着班瑶骂道。

    “你无端流口水,想是脸面痉挛,我方才是给你理疗呢。”

    余飞气得继续骂,一个伙计受不了,直接堵了他的嘴,两人立即把他弄进船内,关在舱里。

    班瑶去水镇上,想买些小物件给石金娥她们。正在挑选,等到想付钱时,才想起不懂暹罗话,不知该付多少银钱。远处韩金福跑来,急急替班瑶做了翻译,又替她付了账。班瑶不解他为何如此殷勤,故而问道:“吴叔,你有何所图?”

    “不图,没什么,来看看。”他笑道。

    班瑶远离了他些,继续浏览商品,谁知他又凑上来,“你要买哪些,我替你买。”

    “怎么了就替我买了?打什么主意呢!”

    “欸,是想明白了,该对你好。”韩金福搓手笑道,“我一直弄不清你究竟是谁,那日船头一言后,我想你该是故人之后。又想到你是听了我说衡山的美人及她师兄,这才发现我是吴玳,与老田大致一聊,由他与我解了惑,我即茅塞顿开。是我亏欠了她和你,该补偿了。”

    班瑶鄙夷地看着他,“胡言乱语什么呢?后脑磕到地上,坏了吧。”

    韩金福仍然笑着,“你说坏了,那就坏了。饿了吧,爹给你买吃的。”

    他正要环顾四处,寻找酒家,却被班瑶揪住后领,“爹?谁的爹?占我便宜啊!”

    “不是占便宜,你这么气我,应是怪我撇下你娘,至今未回。唉,我知道我这德性,也不配为人父,你不愿认我不要紧。”

    “什么东西!我爹娘早已入土为安,你他娘的作践人呢!”班瑶愤怒地吼出来了,揍了他两拳。

    韩金福摸着自己的破鼻子问道:“你难道不是馥君的孩子?”

    班瑶听他如此之问,想到他们可能的曾经种种,怒火如惊雷,当街暴打起韩金福来。“你不许提她的名字!你不配!”幸而有街道两边人拉下,班瑶才肯住手。

    老田啊老田,你真是害人啊。韩金福内心责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