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班瑶与张恭训、铁荣他们走了一趟货,见识到老张手中的三眼铳,便一直挂念着,也想给自己佩一把。虽说三眼铳不如鸟铳射程远且准,但是能连发的优势,也令人心动。
家中,石金娥正在教导姚菱纺线之技,掩闭的前门忽开,石金娥出去房间一看,只见班瑶拿着两把三眼铳回家来。
“这是啥?黑土土的,吹火的?”
“三眼铳,一种火铳。”班瑶将其中一把给了石金娥,“你用这个,比刀剑好用。我以后押货去,你碰见歹人来了,朝他大腿开火便是。”
石金娥听后,端详着手上的火铳,班瑶又道:“你和小菱今日歇一回,咱们出门,找个空旷的地方,我教你如何用它。”
“也要教我吗?”姚菱颇为兴奋。
“是留你一人在家,不放心。”
把三眼铳用布裹着,三人出发去往郊外,寻着一片地,枯草托碎叶,依着一条河,残荷傍岸卷。班瑶认真教导石金娥如何上铅弹,教她射击。石金娥专心瞄准正远处,正要射击,手一抖,连发三弹向下斜着“砰砰砰”打进土里。三处挨近的焦黑,还冒出一点火星子,班瑶赶紧上前把它踩灭。
姚菱捂着双耳跳着欢呼方才的见识,石金娥则揉着一边耳朵道:“这么响,鞭炮似的。”
班瑶让石金娥再试一次,从上药要开火,全由她自己独自完成。等到她要进行第二次射击之时,耳边传来欢声笑语,尽是唱和之句,原是几位闺秀夫人结伴,泛舟赏秋。她们停在残荷边,为它赋诗作词。
班瑶不由地走神去了她们那,听她们展露诗华,背后一声响,是石金娥朝原来的方向放了一枪。声响惊吓到了船上人,她们心生歉意,向船上人致歉。可在那轻舟之上,有人不能轻易“放过”,恼道:“你们别逃,我和姐妹们游景赛诗,本有好句,这一响,可把好句打断了。你们可得赔我一句。”
石金娥发愁,这怎么赔啊?她们不是饱读诗书之人,小菱更是才和哥哥学了几个字而已。她望向班瑶,朝她挤挤眼,求她想想办法。却听那人道:“‘残荷洗秋烟波里’,下一句生生打断了,得由你们接上才行。”
“衰草凝霜……”班瑶嘴快,可接上四个字,只有半句,便接不下去了,“衰草凝霜……凝霜……嗯……”这一回,她想起师父卢眉来了,曾劝她空余时,除了武术之谱,也读读正经好书,可她却总偏爱曲本小说,还是得躲着人看的那种。
“北风中,北风中怎样?”姚菱替班瑶接下了剩下三个字,虽说算不上特别好,但也令众人惊奇,尤其是石金娥。
“你还会接句了,哥哥教你的?”
“没教过,顺口说的。”
船上那人品了一品,只觉差强人意,倒瞧得上那个小丫头,看她颇有灵气,便问她:“好孩子,读书了么?”姚菱道:“还没呢。”“那得找个好先生,不好耽误啊。”
姚菱听了,开心地摇晃着石金娥的手,“娘,听到了没,快送我去读书啊。”
石金娥无奈地放下三眼铳,揉着腿蹲下来劝她说道:“娘这时,储蓄不够呢,就供得起你哥哥,再等等,等娘存够了钱,就给你找学堂。”
“什么时候够啊?玉婷、小彩、小春她们早都去了,就我只能待家里。”
“不是还有哥哥下了学教你认字吗?也不是像娘一样的‘睁眼瞎’,这还不好?”
“不好不好,我就是要去学堂!”
石金娥一边不住地朝河上看去,一边拉住女儿,轻舟已翩然远去,她却怒了,“当着外人,你跟我闹!学堂有什么好,女孩子不去能掉块肉?”说完,她拿起三眼铳,咬着牙要放完剩下两弹。
班瑶夺过火铳,“铳口别对着人!”她朝着河面将铳里两弹放完,接着说道:“这玩意危险,当心走火。”
路上,她把三眼铳复交给石金娥,“到家后,我给你些弹药,可也记着,我和你说的:‘当心走火’。火铳是用来自保的,不是自伤的。”看着石金娥侧低着头接过,她又道:“小菱想求学,是好事,她去学堂的事,我来帮忙。陈老板又托付给我三趟活,待我走完,足够应付她几年的束修了。”
回到镇上,班瑶忽然问道石金娥:“在郊外时,看你又揉了腿,是腿伤又发了吗?家中膏药还有吗?不如去医馆找上回的女大夫再开一点。”天才一秒钟就记住:(
“噢,一点毛病而已,又不碍事。膏药还剩一点,不用破费了。”
“不是涂了都不犯疼了么,总该让自己好过些才是,那一点药膏也不是多贵。”
“又不治愈,费那点钱做什么。留着吧,小菱要上学,就替她存点吧。”
班瑶笑了,揽过石金娥的肩膀,“还是对女儿上心的嘛。一点膏药钱,我替你买了。”
石金娥可不习惯班瑶这番动作,轻轻挣开了,“大街上的,揽着我,羞人哪。药膏别替我买了,你还是省一点,万一出去押货受伤了,也好看大夫。”
“羞什么,买好了,顺道接小梧下学回去呗。”
石金娥被那班瑶带着姚菱强拉着又去了蔚宁医馆,找那于瑶再开些跌打药膏。于瑶不仅开了药,且另外包了一包月饼,送予了石金娥她们。
“这月饼是街坊四邻送的,太多了,吃不完,送你们一点吧。”
“这多不好意思啊。”石金娥道。
于瑶道:“收下吧,家里与医馆里这点人,,送来的月饼都堆成山了,吃不完的,坏了多不好。我再给你们拿上两个石榴吧。”
“可以了可以了,多谢小娘子好意。我们要赶紧去接儿子了。”石金娥拿上药膏与月饼,转身正要走,却听班瑶柔声相问于瑶:“请问于家今年中秋,可有意与咱们同过否?”
于瑶笑道:“那倒好,家里就我与我爹,以及两个丫头,怪冷清的。不过呀,今年,有人设宴邀四街邻人同乐呢,我和我爹已打算去了,萧娘子,你们也一起去吗?”
“什么人?这么大方?”
“大方之人是那吴婆子,就是那‘戴月筹’,你们拿织品换银子的,应该与她常有来往吧。”
“原是她。”班瑶轻拽石金娥的袖子,细声道:“常从吴婆子那里挣钱,趁着佳节,和她吃一回酒,怎样?”
石金娥未点头,也未摇头,只等她们离开医馆,她才问她:“今日是作什么意想,要与他人过中秋?”
“想与于家同过,是看在你常去买药膏,和我日后兴许常要看伤势的缘由,走近些。要去吴丹英的宴席,缘由也早说了,主场在你。”
肩膀忽被轻轻一拍,那只手又捂上笑着的嘴唇,“说的动听,是你想寻个热闹吧。”
“热闹有什么不好,你常坐在织机边上,不闷吗?”
“好好好,去凑这个热闹。但去吃酒,总要打扮的,这又省不了。我有些存货,可姐姐你呢?两个小孩呢?”
班瑶摸着下巴,“老办法,借咯。”
说借真就行动起来,班瑶去沽衣行借了一件柳绿色梅梢月纹竖领对襟袄子,一条茄花色挑线马面裙,一件大红夹衣,一条湖色内裙与一双水红色鹦鹉啄桃云头履,又借了一对金葫芦坠子,一对双龙咬珠金镯子。等中秋一到,她们四人与对门李大娘子家,以及郭裁缝家,宋瓦匠家,童木匠家,一起去了吴丹英的园中。他们入座与庭中,而轩楼之上,另请了富商与官员宴乐。 m..coma
于家父女姗姗来迟,她二人靠着班瑶她们坐着。于瑶才刚坐下,便与班瑶对了两杯酒,兴头之上,要吃第三杯时,被班瑶劝住了,“少吃点酒,多吃点菜啊。”于瑶夹了一点椒盐肉丝尝尝,味道不错,于是多夹了些放进班瑶的碗中。
“这丫头,和萧娘子投缘,也不给自己老父侍菜。”于蔚笑着佯装嗔责道。
于瑶笑眯眯,“我是敬仰萧娘子,想她独身一人,不哀怨多愁,我也好放心,不找女婿了,就留家中守着爹。”
“亏你这般想,你若不出嫁,那你爹我,将来怕是要被多收税哦。”
她们父女你一言,我一语,说的不亦乐乎,班瑶与姚梧埋头吃菜,姚菱闹着要去池塘边玩,石金娥拗不过,又怕她跌落于水里,只好陪着她以便看护。
这边王班头也领着妻儿落座,于蔚见了,赶紧去劝他注意忌口,他伤口尚未痊愈,不好吃发物。那头轩楼之上,被班瑶瞧见了师山的身影,她想起了师跃荷,不知她有在读书否,能带着小菱同去么。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石金娥拎着姚菱回来了,“这孩子不听话,说了离水边远点,离水边远点!我一不注意,就要跳水里去了,还说要玩月亮,那水里是真月亮啊?”
她把姚菱往座位上一丢,揉胳膊又揉腿的,气呼呼地坐下,望眼前,杯盘狼藉,向姚菱怨道:“都怪你贪玩,今晚饿肚子吧就!”袖子被人轻轻摇着,原是姚梧,悄悄从桌底下拿出一只碗,装着两只大肉圆、酱鸭腿与三只肥肥的螃蟹。“给你们留的。”
石金娥全让给了姚菱。妹妹什么时候能像哥哥一样懂事啊。她头疼极了。
不一会儿,众人嚷着要去就近的鸿园游玩赏月。班瑶自有兴趣前去,而石金娥却想时辰不早了,只想带着孩子赶紧回家睡下。班瑶执意要去鸿园中,既然石金娥不想去,便让她先回了。
入了鸿园,没走几步路,班瑶就心生悔意了,前方那群汉子吵闹极了,喧声沸起,不巾不帻,甚至有两人还打了起来。妇人们嫌弃他们败兴,循着桂花香向园中深处走去,远离这群汉子。班瑶跟在后头,没多久便走散了。
她倚着一块湖石,孤影孑身,仰望着彩云随月。此生此夜不长好,明月明年何处看。心中蓦地念起这句诗来,彩云散去,银光更盛,她嘲笑自己,赶着热闹,跟着人群,却又离了人群,看来,她是更喜安静,热闹与烟火终究不是她的。
困意涌上头,不想起身离去,这一处,真的很安静,只偶尔听见池中鱼儿浮水觅食与秋叶委地的细微动静。她闭上双目,缓缓侧身躺下,依偎着凉凉的湖石,睡着了。
当她醒来,正是清晨,似乎晨露沾衣,她猛地站起,扶着有些晕乎乎的脑袋,扭着身子察看借来的衣裳,裙子无恙,袄子背后下方却湿了。这衣服是还不回去了,只好买下了。班瑶心疼自己的钱袋子。拔腿便要离开,去沽衣行解决此事,瞬即,一株瘦高的菊花映入眼中,竟还是碧色的,其中一朵,被人掐断掷扔在地上。不是我掐断的吧?不是我睡梦中掐断的吧?她自我怀疑道。
她惋惜地捡起那朵不幸被掐断的菊花,想把它插入土中之时,发觉边上有人望着,她直起身子看去,一位约莫二十的女子倚着月洞门,她头戴一支白玉灵芝头竹节簪,身穿鹅黄色潞绸袄子,白色泥金蜂赶菊缎裙,丁香色十字云纹比甲,露出一点红鸳,时不时侧过头去,以袖遮掩着半张脸。
“你也是昨晚走散的?迷路了?”班瑶问完,便觉得自己“以己度人”了,谁会像她这样没顾忌。
她想把这多菊花插进土中就赶紧走,见那女子仍在望着,她腰身要弯不弯,尴尬地解释道:“这花不是我掐的,但我想着,把花插回土里,兴许能活?”
那女子咬了一会儿嘴唇,像是在忍笑,随后启唇,伸出手道:“留与我来吧。”
班瑶把那朵碧色菊花交给那名女子后,飞一般地跑了。去沽衣行的路上,正巧碰见陈老板,托付了又一回押货的活,是与他去漳州采运漳绒,银子给的比上回多,班瑶痛快应下了。
解决完衣裳之事,她往家里赶。回到家中,却发现石金娥他们躲在灶台之后,拿着菜刀瑟瑟发抖。
“你怎么才回来啊。”她丢下菜刀,泪水不止,“昨晚我带着孩子回来,正开门呢,一个无赖就挤过来非礼,耳坠子、簪子、分心都被抢走了。你给的火铳都来不及摸,亏得我死命抓咬,孩子们也帮忙,李大娘家的大黄狗也出来咬,才把那人吓走了。你要是跟着我们一块回来,哪能有这种事。”
她哭得更加厉害,姚菱与姚梧安慰着她。“你安心别乱跑了,万一那无赖泼皮再来怎么办啊。”
听着石金娥这般哀求她,班瑶此时不好和她说,她又要去押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