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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第三十七章 去路

    跌落在地的潘敬还有口气,他的一条断腿跟着滚下屋顶。捕快们一拥而上,将他捆绑捉拿,押去衙门审判。过了两天,便传来潘敬被判了绞监候的消息。

    师山与姚淑千恩万谢班瑶救下了他们的女儿,特地吩咐下厨为她烹饪一桌好酒好菜,又相赠两锭大银元宝,十匹色缎,十匹杭绸,十二匹本地棉布,一箱白蜡,又赠予一坛葡萄酒,两只鲜鸡,而班瑶只取了元宝、美酒与鲜鸡,其余婉拒了。

    其后,师山便应诺与萧善材去向知府交托书信财礼,班瑶被刘知县请去衙门对一对救人事迹。刘知县欣赏她艺高又义勇,又看她秀拔如风中孤松,鲜亮似仲夏朗星,若非是个女子,定要抬举她。问她身世来历,她笑笑,编造了一个平庸无常的出身,却比本来的出身要好那么些许。

    予了班瑶五两赏金,又要为她在这松江落脚入户,想着以后若有要事可用,这本是知县夫人的提议,刘知县都听取了。

    因师家夫妇苦留班瑶再多保护师跃荷几日,好等他们女儿走出惊吓,班瑶便多滞留了几日。当她从衙门回到师家时,一个婆子忙请了她去姚夫人那里。

    “萧娘子你快来,我正要为跃荷做新衣裳去去晦气,先前你没要好些谢礼,我们做爹娘的对您这恩人一直过意不去,趁着今日做衣服,也给娘子新裁两身。”说着,姚淑唤来裁缝为班瑶量身。

    “萧娘子今后有做打算么?”

    “哦,打算么,走一步,瞧一步吧。”班瑶此时暂无长远的计划,早前知县要为她落脚,她虽未拒绝,但也不安,毕竟松江也是江南之地,花费甚高,停留再此许久,总得有个饭碗吧。

    她正想着,门外有一小厮来报,寻到一位高人,好救大姐。师跃荷之患已解,这位高人是来晚,白跑一趟。毕竟也是好意,不好随便拂了他,姚淑打赏完寻人来的小厮后,便又让人封了六两银子,并一壶绍兴酒,赠予那人。

    “既然忧患已解,那是没我的事,我铁荣岂可受无功之礼。夫人且把银子好酒放下即好。”

    “怠慢壮士了,我丈夫就快到家了,不如壮士留下吃酒吧。”

    “夫人费心了。虽不能出手,却另有一事劳请。我常年漂泊闯荡四海,如今正想在这松江府安定,师家财富名高,我扯下脸皮来,劳请师家为我谋个工事。”说罢,铁荣抱拳深深作揖。

    “有本事,找个好工事不难。待我丈夫来家,我和他说。”姚淑忙让婢女端茶。班瑶听到动静,悄悄走出,掩在一旁察看。只见那铁荣,面赤耳肥,浓眉环眼,络腮胡,雄壮如山,头戴青布小帽,身穿青布直身,身背朴刀,腰系绿绦,脚踏黄面鞋,声如山钟,莽气内敛。

    “他好像门神。”

    班瑶闻声,低头一看,一个露着乌青头皮,扎着两个小圆髻的女童正揣着两只手发言。

    “呀,小菱来啦。你跃荷姐姐在房里呢,眼下安全了,去找她玩吧。”姚淑笑道。“这位是?”班瑶问道。“她是我远房亲戚家的小孩,年初她娘带着她和她哥哥投奔我来的。”

    小菱姓姚,有个哥哥叫姚梧,去年年底父亲不幸去世,家产被几个夫弟瓜分,母亲的娘家不仅不护着他们,竟也来撬走一分食。于是,她的母亲石金娥藏着一妆奁的首饰银钱带着孩子们逃离嘉兴,投奔在松江的远房族姐。借住有几月,期间效仿本地妇女们,纺线织布来挣钱养儿。怕住得久了,惹得主人生怨,算来钱也差不多了,便想搬出去。不巧,正碰上淫贼搅乱安宁,石金娥害怕极了,把两个小孩锁在房内守着,不让他们乱跑,以免被贼捉去。待到忧患解除,这才放松。大堂离他们的住处近,终于被“释放”的姚菱听着动静就被放到这里瞧瞧了。

    姚淑使一婢女带姚菱去师跃荷那里,又问班瑶衣服挑的什么花样让裁缝做的。“随意挑了,都是夫人选好的,怎样挑都坏不了。”

    “这位是?”铁荣问道。

    姚淑道:“这位萧娘子,芳名瑶,就是我家的恩人。”

    “萧女侠。”铁荣上前抱拳作揖,“有幸得见,在下铁荣。”班瑶起身还礼。这时,师山连同萧善材与几名小厮回家,大家见过,留请的饭桌之上,姚淑替铁荣把请求和师山说了,师山思虑片刻,道:“我这里近来无有新招人的,但有一友人,姓毛,在东街开了一家货行,常要招人。明日我与你一封书信,带你去见他。”

    班瑶看着铁荣起身敬酒,以表感谢,内心颇有些丧气,他们对将来都有打算,自己却浑浑噩噩,不知来路向哪儿,人生前三十年,拼的什么。人要是就三十年的寿命多好。班瑶心想。那她明日就可去把银子都挥霍了,再欢欢喜喜赴死。

    入夜,班瑶去看过师跃荷,姚菱在那儿玩累了,要去找妈妈,求着班瑶带她去。班瑶笑道:“你这小孩,胆子挺大,熟悉我吗?就敢跟我走。”姚菱道:“晓得的啊,你是恩人嘛。我们走呗。”

    屋内众人都笑了,门外的婆子笑着进来牵起姚菱,“乖乖,还是我带你回你娘那吧。”因姚菱拽着班瑶的衣袖不愿撒手,班瑶只好跟去。

    “一天天的,就知道乱跑,饭菜都凉了。”石金娥把姚菱抱上饭桌,又请婆子和班瑶留下吃饭。一边是姚菱姚梧吃得正香,婆子不好意思贪嘴,多是细嚼慢咽,一边是班瑶,毫无心情下咽,实不是饭菜不鲜美。

    “唉。”幽幽叹了口气,引得石金娥疑惑,以致略有羞愧。“不好吃?没有对味的?”石金娥问道。

    “石大娘说笑了,手艺这么好,哪有不好吃的。许是萧娘子不是本地的,吃不惯这里的口味。”婆子劝慰道。

    “我家也不是本地的啊。是没有萧娘子爱吃的吧?你爱吃什么,我再去弄。”石金娥起身,班瑶见状,立刻拦下她,道:“没有没有,是我胃口不好,别再劳累……”一条青色底间道纹,散落点点白梅的棉布围裙绊住了班瑶的目光,正是石金娥系着的那条。

    “好漂亮啊。”班瑶感叹道,忍不住上手摸了摸。“咱们松江棉布做的,”婆子解释道,“这里家家有妇人操心纺织,一家衣食住行全依赖这活计,甚至不少人家靠这个啊,让儿子有好书念,考取功名呢。这般兴旺一家的能力,多少妇人说话底气足足的,不用看丈夫什么脸色。”

    “我也是看上这个,才想着靠织布手艺挣钱,好让小梧好好学书。”石金娥笑着接话道。“我也要念书!”小菱为自己主张,婆子笑了:“多少女孩能进学堂了,叫你娘也送你去。”

    她们说得高兴,班瑶也为之心头荡漾,忽然乌云开,皎皎玉盘来,她激动地捉着石金娥请求道:“石大姐,教我纺织吧。”石金娥有一点懵,定了定神,回道:“教也好……萧大姐没学过纺织么?”“说来惭愧,从小舞刀弄棒的,从来没能好好学学女红之事。还请石大姐教导。”“好,好,只是不久,我要带着两个孩儿搬出去了,不住在这儿了。萧大姐不方便吧。”

    “这就要搬出去啦?”婆子说道,“也是,上个月房子看好了,不巧遇上祸事,不敢出门。”

    “是看好了,但前日我要去付典金,谁知那家主人,另找了房客。那家是没得住了,只好另找,可是其它好典的房子都没那家便宜,我现在可难呢。”石金娥哀叹道。

    “典金不便宜啊……”班瑶有些心累,她也该搬出去了,不好在师家多做逗留,遭人嫌,身上得的那些赏金,也不算少,应该能撑一撑。

    这时,婆子建议道:“俗话说:单丝不成线,独木不成林。房金不便宜,你和萧娘子一起,共典一处房子住,两家不都省下银子来了?教织布也方便了。”班瑶心想言之有理,同意和石金娥他们合住。

    次日,班瑶与石金娥二人便出了师家去找房,多做计较后,选定了一家,在乌石街,一座明敞敞厅堂,楼上两间亮昭昭卧房,各有一张架子床,后院厨房灶头砌好,柴房未进薪秆,偏角一间茅厕,而不大不小的院子中央,两株翠茵茵、油亮亮的芭蕉立着,就是缺一口水井。这么一处,要五十两,入住期限为二十五年。

    于是,石班二人好说歹说,从五十两还价还到四十两,再从四十两还到三十两才罢。二人交付了典金,遂去添置家具用品。

    因卧房只有两间,她们便雇请人来,将厅堂隔出一间,让姚梧去住,楼上一间,由石金娥与姚菱母女二人共住,另一间,则是给班瑶住下。

    打扫干净,家具用品摆放完毕,班瑶有些乏了,擦了擦手,上楼回房里躺下歇息。

    “天呐!你究竟是太老实,还是太客气了,几次了,给你盛的菜就那么放在那,不趁热吃了。”

    “对不起……我不大舒服,歇一会就吃干净了。”

    “前几日,看你昏迷着,吃不进药,饭食再吃不进,身子可要垮了。菜是素淡了,不如我今日出去打渔,多留一条给你炖了吧。”

    “别出水了,听这里人说,这里的水上不太平。”

    “太平如何,不太平如何,我终究是要养活自己的,生下来就擅长做这一件事。你歇着吧,我上船了。”

    班瑶可放心不下她,捏拿着鱼刀硬要陪她上船,又被嫌碍事,只好老实待在渔船另一头。天色逐渐昏沉下来,乌云密布。忽来一阵惊响骚乱,引得班瑶竟觉起来,原是一艘贼船逼近。她拿起鱼刀,越过船篷,冲近另一头收着渔网的她,却不想她已被铁叉勾着捉上贼船。

    “放开她!”班瑶怒吼着蹬力跳上那大船,大劈大砍。

    “你们放开她!”

    “不!!!”

    乌云像是凝塞了,一滴雨都落不下来。

    蓦地醒来,额头脖子满是冷汗,面前却是一碗香喷喷、红馥馥的红烧肉,是石金娥盛来的。“做啥噩梦了?出的这些汗。”“梦见妖怪吃人了。”

    “什么妖怪吃人,你快起来吃肉。”她把筷子递给班瑶,班瑶夹了一块送入口中,入口即化,鲜中带甘。“有米饭吗?”天才一秒钟就记住:(

    石金娥盛了米饭来。“为什么特地做肉来给我吃?”“表谢嘛。我赚了你来,家里物件上也是你贴的钱多,你放心,以后下厨的事我来做。”

    “赚了我来?”班瑶疑惑道,“我哪里中你的计了?”

    “哎呀。”不小心说漏嘴了,两团红云飞上石金娥脸庞,她攥了攥袖子,决定和盘托出了。“不好意思啊萧大姐,先前师家发生的事,弄得我也挺怕的,你来了,弄好了,又多留了几天。我倒是悄悄观察过,认为你可靠呢,正好我要搬出去,想你过来和我们同住。但又担心你像老话说的,‘事了随风去’,没几天就走了,就找了老罗拿主意。嗷,老罗是那天我留下和你一道吃饭的那位老婆。小菱也是我让她拉着你来的。本来都准备好一套词,谁知大姐你会求我教你织布。这么看,我俩是冥冥中自有缘。”

    班瑶停下筷子放下碗,没言语。石金娥怕她是生气了,连忙起身向她赔礼。班瑶却道:“你坐下吧,我没生气。没曾想,你还挺老江湖的。”石金娥愧疚更深了,半低着头。

    班瑶擦掉嘴角一点汤汁,接着逗趣道:“可也没多老练,这么早就说透了。幸而我正也想找房子,你送上门来与我分摊了。”

    “萧大姐,我再给你赔罪吧。”

    “赔罪啊,”班瑶夹了一块肉压饭,说道,“那再蒸条鱼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