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柳家大摆酒席,酬谢班瑶,并送上金银,班瑶只收下一半。喝到半醉之时,深觉不能再喝了,无论柳家人如何劝酒,都决计不饮了,直说自己困乏得很,柳慰莱便让两个婢女扶她去厢房歇下。待她出了门,柳啸鹤便嘱咐柳探峰,“趁今夜,速战速决。”
班瑶在厢房之中抱着包袱与长刀,躺了半个时辰,尚未合眼。许是被梦境所扰,她心中发慌,虽是月上柳梢,仍打算就此离去,尽快回到青琼才是。她还有一匹马停在红枫山庄西边的马棚之中,不知草料吃饱了没。正开门时,一个小不点直愣愣地站在门口,像是等待了许久。“找我有什么事吗?”班瑶问道。墨玉点点头,想了想,又摇摇头。“该不会是想找我玩耍吧?”班瑶又问道。这回墨玉却低下了头,手指互捏。
有件事,班瑶不得不承认,她不喜欢小孩子。她可以怜爱他们,可以搭救他们,但不可以让他们粘着自己,那会让她觉得像是腿上无端被戴上镣铐。班瑶尽力让自己温柔些,她蹲下指了指墨玉曾被炭火烫伤的胳膊问道:“好些了吗?”“嗯。”他撩起袖子,让她查看。班瑶看了一眼,便说道:“好不少了,可还得上药。去找你的爷爷,或曾祖母,他们应该有药膏。得赶紧让他们帮你涂药,不然,胳膊会烂的。”墨玉睁大双眼,似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在班瑶的催促下,他也只好去找药了。
如此,班瑶便跳着小步去西边马棚牵马去了。班瑶才走到中院之时,闻见内院一阵骚乱,桌案倾倒,杯盘掷地,老少恸哭长啸。发生了什么!班瑶跑去查看情况。只见柳啸鹤抱着死去的柳探峰痛哭不已,身后的也已死去的宝旺无人在乎。他们脸面涨红,如同窒息而死。杯盘碎片撒落一地,半只酒壶中还有一点残根,班瑶疑惑地捡起那半只酒壶,其中酒液略显浑浊,底部沉浸着几颗种子。柳探峰的妻妾此时已来到这里,见她们的丈夫僵死在那儿,不住地伏地悼哭。柳慰莱见孙儿横死,昏厥了过去。班瑶又捡起两只酒盅,两只看上去也无甚异样。聂贤强撑着从地上爬起,见班瑶盯着酒器,以为有什么鬼,夺过那半只酒壶,也瞧见了种子。她辨认不出,拿给柳啸鹤看。
“种子!怎会是种子?”柳啸鹤惊恐道。他一把推掉酒壶,悲愤交加,“这是‘见血封喉’,剧毒无比。”不住地悔恨与悲痛,他颤抖地指着班瑶吼道:“你!是你!是你害我孩儿!”
面临突然的无端指控,班瑶虽吃惊与气愤,可也旋即镇静下来,人家刚刚失去儿子,不好刺激他。“柳庄主节哀!切莫捣乱了心思,放过真正的凶手,冤枉一个无辜的人哪。柳兄遭害,我也心痛万分。眼下,咱们齐力捉凶,为柳兄讨还公道!”“就是你,你就是凶手,是你下的毒!纳命来!”柳啸鹤一掌袭来,班瑶侧身闪避。“我连‘见血封喉’都不认识!怎么会是我下的毒!”柳啸鹤愤而从袖中掏出书信,正是写着洪扬的那封,“这是你们青琼,钱浩堂主的急信。信上告知,你杀害了你们的掌门兰馥君,先是一火铳,后是一涂了见血封喉树汁的毒针。你野心勃勃,取了兰掌门性命,妄图篡取掌门之位!又害我孩儿,想是觊觎我红枫山庄!对了,墨玉呢?墨玉在哪儿?我不能叫你再害了墨玉!”又是一掌袭来,把怔在原地的班瑶震出一丈远。
杀害……兰师姐……师姐她……死了?班瑶只听进去这段信息,耳朵便如同被封闭了般,她才离开青琼无多日,师姐竟被人杀害。“胡说什么!”班瑶按伏着胸膛,吃力地爬起,“把信给我!”她劈手夺过那封书信,仔细抠阅,眼前迷迷糊糊,看不进去整段文章,满眼只有“兰掌门”和“死”。不!师姐不会死的!这一定是师兄的奸计。她攥着信,跑向马棚,她必须尽快赶回青琼谷。柳啸鹤追出,杀招尽出,誓要了断班瑶的性命。班瑶本是防守,逐渐转守为攻,柳啸鹤毕竟已不年轻,又刚经历丧子之痛,身心俱亏,班瑶功夫正值巅峰之时,几招攻击下来,柳啸鹤便被制服在地。一番打斗下来,班瑶稍许冷静了,又读了遍书信,发现满篇都是荒唐之语。信上所写,她于三日前谋杀了师姐,三日前,她陪着他们去接柳家女儿,而今日,这书信就能从青琼送到红枫,青琼到红枫少说也要三日路程。
“我竟从来不知,柳庄主与我钱师兄交情匪浅,还能如此详尽‘知晓’青琼之事。我师姐死于见血封喉,你的儿子女婿也死于见血封喉,巧的很。你和钱浩来往多时了?今夜,别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柳啸鹤颅中发热,一口鲜血吐出。“你住嘴!”班瑶举着信冷笑道:“太工整了,辞藻精雕细琢过。柳庄主可只有这一张?若有其他的,拿出来瞧瞧。”说着,脚掌猛踩柳啸鹤的背脊,使他吐血更甚。聂贤从屋内小步跑出来,在班瑶面前跪下,乞求她饶过她公公。班瑶俯下身,指尖划过聂贤的鼻尖,“好姐姐,你的公公平日信件都放于何处?可能给奴瞧瞧?”“姐姐放过他,我便带姐姐去看。”班瑶看着她起身引路,她才松开脚。柳啸鹤不罢休,反扑过来,却禁不住班瑶拳脚回击,昏倒在地。聂贤哭得厉害,班瑶强迫她继续为她引路,去找书信。
来到柳啸鹤的卧房,从塌下取出一摞书,班瑶接过,将夹在其中的信件一一拆阅。其上所写,有拜求结交的,有诉苦痛斥的,有合谋的,如何指认她班瑶是害群之马,如何陷害她,除掉她,如何取得掌门之位。盒中还有两只小瓷瓶,一只装有乳白的汁液,一只装的是种子。“哼!果然,害人终害己!”班瑶捏着瓷瓶与纸张,指节发白。聂贤扑通一声跪下,哀求道:“毒药不是害你的,姐姐自帮着救回小妹,他们都感激急了。想着除去那个宝旺,树汁抹在给宝旺喝的酒盅里,栽到你头上,再借着恩情放姐姐一马,没想到酒壶不是干净的。您菩萨在世,晓明是非,放过公公吧。”班瑶把书丢在一旁,将书信与两只瓷瓶收于袖中,抚摸着聂贤的头颅,“等我回去了清师姐到底如何,我再作打算该不该放过柳前辈。”
她一心奔去马棚,她需要快马。“啊——”柳啸鹤拼着全力持剑刺来,宝剑刺穿背部,刺破心脏,却不是班瑶的身躯。她转过身,这才发现,是柳圆珠替她挡下了这一剑。“走吧。”柳圆珠最后说道,好像,她笑了,从再次见到她起,她终于笑了,好似释怀地笑容。“你疯了。”班瑶声音颤抖极了,她为何要替自己挡剑,好好过未来的日子啊。
“你!是你杀了我女儿!又是你!”柳啸鹤悲痛地拔出宝剑,刺向班瑶。班瑶不自觉地接住柳圆珠下坠的身躯,因此剑刃刺偏了,却也刺得深,刺得痛。肩下流血,流过胸前,流过柳圆珠的伤口,融合着她心脏流出的血液,染红她们的衣裳,染红座下的石砖与枫叶,那枫叶,竟比十月时更加鲜艳耀目。
柳圆珠的闺房未点烛火,墨玉没有去找外公,而是去找了他的妈妈,本想问他娘借点好玩的物件,却被叮嘱乖乖地呆在房中,不要乱跑。墨玉听娘的话,看着她出门去又阖上门,也没多闹一句。有些犯困了,忽而听见舅妈呼喊班瑶停步,班瑶未理。她又要走了?他启门出房,不顾倚在月洞门边气喘吁吁、焦急万分的舅妈,凭着直觉朝钱跑去。他追不上她的,她也看不到他。墨玉也焦急起来,他想她应该需要一匹马,听说马匹都在西边,当他穿过回廊,向西走时,听得外公的呼嚎。他顺着声音冲去,却见得,他的母亲,流着血,在班瑶的怀中,一动不动。
外公疯狂地指骂班瑶杀了他的女儿,并狠狠地刺了她一剑。墨玉惊呆了,这里不是什么好地方,这里不是家,他该保护他的娘,他该护着她们逃离。他冲到柳圆珠的身边,想叫醒她,却被柳啸鹤拽住,连退几步。“不要过去!她杀了你娘,她还要杀你。我们快走!外公护着你走!”柳啸鹤把挣扎着的墨玉抱起,去找自己的母亲柳慰莱。不料才走两步,却觉心犯绞痛,头中梗塞,一口气上不来,僵直地倒下。墨玉爬出柳啸鹤的怀抱,连滚带爬地来到母亲的身边。
一切的发生是如此的猝不及防。柳慰莱终于醒来,见家破人亡,领着山庄内的手下围攻班瑶。为阻其速逃,杀掉了庄内所有的马。那些手下知道班瑶武艺非凡,本不敢轻易上前交战,见她受了伤,生出了几分信心,纷纷拔出刀剑,集力围杀。长刀横挡,其势如风,抵住群攻,回搅撬拨,震开群剑,趁隙出鞘,不留情感,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招招夺命,众人无留全尸。那柄惊胧长刀,果真神兵,不负杀人不沾血之名,如此砍杀,滴血未留,宛如新铸。
随后,班瑶撇下抱着母亲瑟瑟发抖、无助哭泣的墨玉,离开了红枫山庄。虽不是头一次杀人,可从未向今夜这般大开杀戒,或许很快,消息将传遍武林,她便是众人讨伐的恶人。现在,她不在乎这些,只想立刻回到青琼谷,她要眼见为实,她的师姐不会死。肩部还在淌血,她撕下一圈袖边,为自己潦草包扎了一下。胸口闷痛,似乎卡着一口血,柳啸鹤的掌力的确猛烈。躲到一边,聚势一掌,猛拍胸口两下,一口积血终于窜出喉咙。吐干净后,班瑶舒服了许多。长夜将尽,河边停泊一艘渔船,船头一盏四方残灯。班瑶蹲坐在船前,直直盯着船蓬之内。渔夫似乎察觉到了目光,他卷起竹编的帘子,看到眼前带血提刀的女人,不惊讶,也不害怕,只问她,“是要渡河吗?”班瑶木讷地点点头。“天快亮了,你再等上一会儿。我渡你过河。”班瑶尽力扯出一道微笑,从包袱里拿出些许碎银两,递给了渔夫。
蜡烛燃尽,东方既白,班瑶忍着痛坐上渔船,驶向对岸。才到河中央,那渔夫不再闷声划船,开始自顾自地说东说西。“娘子到河边来,只见我这一家船在,还点着蜡烛,不奇怪吗?”“我不是本地人,娘子该听出来了吧?”“我若是娘子,便由自己行船,怎敢求劳他人。”“山庄之内,死了多少人,才将娘子伤成这样。看来红枫,外强中干。”他还要说时,忽见班瑶立于跟前,“娘子有何要事相说?”班瑶道:“能有何要紧事,可不敢求劳他人。”说罢,劈手夺过船篙,又一脚将渔夫踹下船头,朝着对岸,咬着牙行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