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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第二十九章 浓雾

    夜晚,柳啸鹤他们宿在树林之中。一丛篝火上烤着四只捕来的山鸡,肉香四溢,宝旺直勾勾地盯着。柳圆珠抱着墨玉呆在马车之中,不曾出来。柳探峰拿上水袋去找妹妹说说话,却见妹妹不肯亲近,只抱着儿子缩在一角。

    柳探峰摇一摇水袋,问他们是否口渴。墨玉点点头,挣扎着从母亲的怀抱中爬出,接过水袋喝水。柳探峰好生看着,怕他喝急了呛到。墨玉解了渴,把水袋递给母亲,柳圆珠未接下。柳探峰见他妹妹如此陷入忧愁,连水都不愿喝一口,怕是要断水绝食,哀叹道:“妹妹莫不是想留在乔家为奴么?”柳圆珠不作答,柳探峰越发急了,“那乔家有什么好,让你连柳家大姑娘都不愿做了。你着魔了?”依旧是沉默无言,墨玉抱着水袋,肚子咕噜噜叫唤,正当柳探峰要替外甥去看看烤鸡是否熟了时,柳圆珠终于开口说话了,“离了那里,他回来了,会找不着我的。”

    烤鸡终于熟了,几人分吃,宝旺抢先分食一只,班瑶嫌弃道:“这么急,也不给你妻儿留点?”宝旺抹了没嘴边油,谄笑道:“岳丈亏不了他们的。我吃饱了,也好照顾他们母子俩啊。”班瑶无奈地看了柳啸鹤一眼,见他面无波澜,不愠不怒,想是容得下此人,那她一外人也不好多置一言了。这时,柳探峰带着墨玉过来果腹。宝旺在众人的目光下,不情不愿地分了只鸡腿给墨玉。这显然不够,班瑶看不过眼,把自己手中的腿和翅膀给了墨玉,墨玉顺势坐到班瑶的身边。

    柳啸鹤正低声与柳探峰讨论将墨玉过继到柳探峰名下一事,被宝旺听了去,他急道:“不行不行!墨玉是我儿,可得跟着我姓花。大舅你应有孩儿,让你的孩儿跟着你姓才对。”方才舍不得点鸡肉给儿子吃,这会儿倒急着不让儿子改姓跟着舅舅了,班瑶内心对宝旺此人的鄙薄更上一层。“怎么,偏巧你也姓花?”柳探峰道。“天下姓花的多啊,也不巧。大舅也认识什么姓花的人物么?”宝旺道。柳探峰悠悠起身,一剑指向宝旺,“不是什么人物,一个害人的贼子罢了,别是你什么亲戚。”宝旺吓得连连后退,险些尿出来。

    柳啸鹤制止住柳探峰,叫他把剑收好。此刻该休息了,他们商议把马车留给柳圆珠母子与班瑶去睡,宝旺却提出异议,认为应由他们一家三口睡在一起。班瑶则提出,让柳圆珠来决定,于是,她拿上小半只鸡,去马车那里。柳圆珠正双眼无神地侧躺在里面,烤鸡凑到面前也无半点反应。班瑶让墨玉喂给他娘吃,并问她道:“吃完就该睡下了,宝旺要和你们共歇在马车里,你爹和你哥哥想让我和你们睡,好保护你们母子。你如何选?”柳圆珠机械地嚼着鸡肉,机械地指了指班瑶。“选我咯?”话音刚落,柳探峰兴冲冲地跳出来,“好妹妹,选她就对了。”“柳兄偷听哪。”班瑶惊讶道。“我是不放心妹妹,此刻放心了。你们安心睡下吧,我和爹,还有那些小的,保护你们。”

    四周弥漫着浓雾,湿润泥土的腥气竟混合着木枝燃尽的烟气钻入鼻内,睁开眼,身旁空无一人,走出马车,眼前无一物,只有天青的色彩。雾气涂染皮肤,寒冷侵入肌骨,班瑶不禁打了哆嗦。柳家人应是全都回去了吧,却“好心”留一座马车给她,想是当作谢礼了。班瑶自嘲地笑了,打算回到马车之内,等待浓雾散去,重现天日。可她一转身,却发现马车早已淹没在浓雾之中,无论她如何摸索,都无法摸到马车边,也听不到马儿的动静。她试图冷静下来,在原地打坐,可心未能冷静,身体却又冻又湿。放弃打坐,她依旧尝试去寻找马车。不知过了多时,寻了多久,找到马车这个想法逐渐在脑中遁去,使得她漫无目的毫无方向地走着。浓雾仿佛是天地的连接,彷佛是真实的凡间,听说天地之初乃一团混沌,这是回到那时了吗?忽而闪过一簇金色,忽而闪过一簇橙红,最终全部幻化成一片灰。我是死了吗?班瑶心想。她奔跑起来,虽不知要跑往何处,不知能否冲出这片迷雾,她尽力跑着,即便似乎有股力量拉扯着她后退,也无法阻止她向前奔去。她大喊,却听不见自己的喊声,她高唱,歌声无法飞出喉咙。死寂之地,难以打破。她疲惫极了,心想着,该停下了,双腿却不住地跑动着,她看不见太阳。

    “瑶师妹。”班瑶听到了,听到了那微弱的呼唤,那道声音成了她的指引,她有了方向,她朝着那声音飞奔而去。“师妹。”声音越来越明晰,她知道那是谁,如今只有那个人会在她陷入迷境之时来找寻她。“师妹。”她看见她了,尽管只瞧见轮廓,但她极为清楚,那是她。浓雾变成鱼肚白色,识趣地开道,班瑶踏在青石板上,似箭一般奔向那个人,她的兰师姐,她紧紧地拥住师姐,笑了,哭了。

    可是兰师姐的身体,比班瑶的要冰冷许多。班瑶扣在师姐背后的那双手变得湿黏殷红,是血,是从师姐背后的窟窿流出的鲜血。班瑶不敢置信地缓缓松开她的师姐,却见她师姐那本该白润的肌肤变得青灰之色,长出了鲜明的尸斑,双目圆睁,但已无生气。她死了吗?是谁杀了她?班瑶无力地抱着师姐的身躯下坠,手足无措。她撕下自己地袖子,为师姐包扎。杂乱的脚步声袭来,抬眼望去,竟是一群人拥围着钱浩师兄。钱浩满脸都溅了血,他离开人群,握着沾染血液的利剑,一双青色鞋履因献血而变成绯红色。他睥睨地上两人,得意洋洋地伸出左手,展示着早已套上手指的那枚象征掌门之位的金托青玉指环。极度的哀怨与愤怒笼罩了班瑶的整颗心,手中不知何时多出了早已出鞘的惊胧长刀,她毫不犹豫,双手持握着长刀,呐喊着刺穿了钱浩的胸膛。周围雾气重新聚拢,又恢复成青色,流淌的鲜血宛如烛火摇曳,不知是哪个喝得大醉的画匠,把手边的朱砂与石青倾倒在这片天地。

    浓雾化成寒风,不断地拍打着班瑶的双手与面庞。她依然沉浸在悲伤与怒火之中,想望天长啸,睁开眼睛,不见青天,乃见柳圆珠焦急的神情。她立刻起身,发现自己竟仍身处马车之中,还紧抓着柳圆珠的手臂,墨玉的小胖手覆于其上,不知他是在帮母亲挣脱,还是在帮班瑶拽住母亲。马车之外天色朦胧,车内柳圆珠急地快哭了,直球班瑶放手。班瑶才从方才的梦境中回过神来,道:“你要去解手吗?我正好也要去,一起吧。”柳圆珠不住地摇头,念着“放了我吧,放了我吧。”班瑶疑惑道:“难不成,你想回去乔家?”见柳圆珠哭着不作答,她有一点怒了,“在乔家做奴婢的日子难道能比在柳家作大小姐好么?那里是有宝吗你舍不得?”“当年是我错了,放过我吧。我得走了,他会找不着我的。”“他?谁?那姓花的?误你至此,还念着他,他对你下蛊了?他若能待你好还能把你卖了?醒醒吧,回家吧。你爹你哥哥听到你的消息,马不停蹄地赶去救你,明明有家可回,别想着那个浪荡子了。”柳圆珠一手捂着耳朵,流着泪道:“他会回来的,会回来的,他和我是真心的,都有信物为证。”班瑶无奈地撇着嘴,“信物实则死物,不能开口,能说明什么。世上也不是只有他算人吧。宝旺不喜欢,回去就和离了,有红枫山庄护着,你想做什么不行,非得一心拴在不见影子的不知死活的人身上?若是嫌红枫山庄烦闷,和家里人说说,遨游山水不行?江南那里女子结社立塾,穿的吃的玩的,花样翻新得快,去那儿玩玩,开开眼界不好?”柳圆珠此刻平静了下来,倒回去睡了。班瑶终于松开了手,又怕她再次想跑,让墨玉先出去,她从外把马车门阖紧了,去告知柳家父子,建议他们密切关心女儿的情况。

    班瑶去一隐蔽之处解手,柳探峰去马车那里劝解妹妹。妹妹这次,无论哥哥说什么,她都只顾点头。哥哥觉得此时不好说太多,得让妹妹喘口气,道理她应该懂,只是需要再思索。他站车轮一旁叹气,见他的外甥抱着树干,凝望着什么,他上前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见是那班瑶靠着棵树打理头发。“唉,若是当初有缘分,你该叫她一声舅妈的。”墨玉凝着眉,低下头。柳探峰紧接着问道:“听你娘说起有留一信物,那信物,你见过吗?”墨玉松开树干,从衣领内抽出一直吊挂在脖子上的双鱼墨玉佩,柳探峰仔细瞧了瞧,这对双鱼之上还雕有“瞻彼日月,悠悠我思”一句。“就这玩意儿把我妹妹骗成那样!”他扯下墨玉佩,狠狠地扔了出去。墨玉慌急了,眼泪快涌出眼眶,他匆匆去捡玉佩,可惜双鱼摔成两只,其中雕着“瞻彼日月”的一只还断了一尾。眼泪从那双肖似母亲的圆眼中流落,滴在两尾鱼上,这对鱼儿终于遇见了水,却并不能活起来。

    “怎么了?”班瑶梳好头发,看见那小孩蹲在这儿盯着双手,便过来看看情况。当她蹲下,墨玉双手盛着玉佩,举到她的面前。班瑶倒见这玉佩眼熟,又不敢认,只好安慰着,“玉匠应有法子修补,待回去红枫山庄,托你外公找个玉匠吧。”她掏出帕子帮墨玉把玉佩包好,又替他擦去眼泪,他的左嘴角有一小颗浅痣,方才泪水淌过,好似清泉轻抚鹅卵。

    柳啸鹤催促所有人都坐上马车,马儿奋蹄前行。颠簸一路,终抵达了红枫山庄,山庄大门尚且紧闭,瓦墙之中探出头的枫叶渐红半绿。车马的动静传到大门另一头,几人下了车,门便启开了。他们进入山庄,走近前堂,柳庄主之母柳慰莱与柳探峰之妻聂贤早已等候多时。思念多年的孙女正在眼前,柳慰莱激动地拄着拐杖走向柳圆珠,险些摔倒,幸而被聂贤扶住。祖孙两个抱头哭着,“珠儿啊,别再乱跑了。”墨玉为眼前场景触情,也哭了起来,聂贤为他擦去眼泪。柳探峰将墨玉推至柳慰莱面前,说道:“这是您的曾外孙,乳名墨玉。墨玉,快喊曾祖母。”墨玉与他曾外祖母相认,柳慰莱也破涕为欢。柳探峰上前道:“过两天就把墨玉过继到我名下,做我的儿子。奶奶,您看呢?”“好,好。”一家人商量着,决定了,宝旺杵在一边,毫无说话的资格。

    一封信呈上柳啸鹤手中,班瑶无意间瞥到一眼,只与信封之上读到“洪扬”二字。莫不是钱浩师兄写来的信?班瑶猜测到。柳啸鹤走到旁处阅读信件,而班瑶则向大家告辞,毕竟事已成。柳慰莱与柳探峰都请她留下做客几日,他们好报重谢。双方婉拒与强留进行了几回合,将书信收于袖中的柳啸鹤也来苦心劝班瑶留下,至少留坐一日,又加提起班瑶对柳家的恩情如是青琼对红枫的恩情,两派可凭此相结,班瑶才勉为其难地答应留下一日。

    从青琼到苍梧,再到红枫,班瑶不由地想起在泰山之时,洛一高的师父范旸所讲的故事,三家若有心,念着洛云之故结成一盟,或许是大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