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一过,春天来了。南方的春天,天热起来的速度让人猝不及防,闷雷响过又是连绵的雨。前一天看见院子里的花才开,后一天被雨水打落一地。羽绒服穿不住了,可是一换装就变天,洗的衣服永远滴着水。
冬天那么冷都没生病,春天一来,秦远又感冒了。这次感冒没有那么严重,有些低烧,嗓子疼,四肢无力。吃过药也没什么作用,她只有请了假,回出租屋躺着。
让秦远奇怪的是冯澄海居然也请了假,在一旁陪着她,可是,很明显的,他其实很心不在焉,魂不守舍的。这段时间,他一直是这种状态。
秦远感觉的到他心里有事。也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常沉默不语,盯着一个地方能看好长时间,她也不敢主动问他,怕那句话说不对又要吵架。
去上班的那天,已经是三月底了。
天气放晴,阳光照着人暖洋洋的,尽管浑身没力气,秦远还是坚持去上班。中午一点多钟,超市里人不多,几个人换着去吃午饭,秦远守着门口的收银台。天才一秒钟就记住:(
她眼角瞥到进来了一个花里胡哨的身影。
“嗨,美女,”
秦远一看,原来是阿辉。
阿辉只买了盒烟盒和一盒口香糖,买完了也不走,一直斜靠在收银台前的柜台和没话找话的和秦远聊天。说着什么现在天气不正常了,还会下雨了,什么生意忙不忙了,这个牌子的口香糖他最喜欢了等等的废话……秦远只是随意对付着,刚好有人来结账,她低头忙着扫码收款,阿辉才晃悠出去,走时把头一甩墨镜一戴,说:“走了,美女,改天请你吃饭啊。”
这本是件小事,秦远没在意。
那天秦远上早班。下午三点下班,回出租屋的路上,迎面碰上了冯澄海,他看见秦远,上前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拽着她疾步的往回走。
秦远问:“你怎么了?”
冯澄海不回答,拽着她回了出租屋。
进屋门一关,压抑着怒气问:“你刚才见阿辉了?”
秦远点头,说:“他来店里买东西,”
“你们还说话了?”
“没说什么……”
“他还要请你吃饭?”
“他走的时候好像说了,客气一下的吧?”
也不知怎么冯澄海突然发了疯,大叫一声‘操’,一脚踢翻了椅子,秦远吓得跳了起来,不到一分钟时间,冯澄海把这间屋子里能砸的的东西全砸了,一片狼藉,衣柜塌了,衣服,被子都扔在地上,秦远缩在墙角流着眼泪不敢动,小太阳被踢扁了,滚在她的脚下。
冯澄海面对着墙站着,大口的喘着气,双手握拳捶着墙,还觉得不够解气似的又用头碰着墙。一下一下,发出闷闷的声响。
院子里有人听到动静都在门口张望。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秦远才敢动手把脚边的‘小太阳’扶起来。
“不要管这些了,秦远,”他轻声说。
秦远又缩回墙角。
“你收拾收拾,穿厚一点,咱们出去,”
秦远觉得不对,问:“去哪里?”
“我,不想让别人请你吃饭,尤其是…阿辉。饭,我请你吃,走,我请你去吃那个荷叶糯米鸡,”
她听出冯澄海的声音不对,似乎在哽咽。
秦远没带什么东西,只随身挎了个小包,装着身份证和一些零钱,出了门。两个人从众目睽睽之下走了出去。
这一次,冯澄海没坐班车,而是打了辆车直奔市区。
秦远心里七上八下的,一路上,两个人没说话。
又是上次那家店,时间已经是下午六点多,两人坐在相对安静的角落里,冯澄海点了几样菜和荷叶糯米鸡,菜陆续上来,两个人都没动筷子,沉默着。
“秦远,你走吧。”
“……”
“你,回家去吧,”
秦远看着面前低着头的冯澄海,嗓子里像着火一样说不出话来。冯澄海抬眼看她,忽然,他笑了,笑着笑着拿手挡住眼帘。
“你少拿这种眼神看我,好像在可怜我,呸,操!”
停了一会儿,他用手抹了一把脸。抬起头正视秦远。
秦远直觉一定发生了什么事,刺激了冯澄海却是她不知道的。
“你的眼神和你那个当大学老师的爹一模一样,”
他深吸一口气,接着说:“你知道上次你那个爹为什么放我一马的吗?”
说着又开始笑,像是自嘲。他侧过头,顿了一下,又转过来,这次他不在笑了,眼里全是恨意。
“因为我给他下跪了,他当时看我的眼神就你这样,觉得我是个可怜虫!”
秦远脑子里‘嗡’的一声,好像明白了什么。
“我知道,你早就想回家了,是不是?你早受不了我这种人了,是不是?”
……
“怎么样?打工的日子苦不苦啊?”
……
“老实说,我早就受够你了!”
秦远闭上眼睛。她几乎肯定了一件事。
“可能我是苦惯了觉得没什么,你呢?是一点苦你都受不了啊,大学生、城里人、娇小姐、有个大学老师的爹……”
他的嘴角是轻蔑的讥笑,语气里全是愤慨。
“……你又会干什么啊?你又能干什么啊?一身的臭毛病,你他么的就是废物!拖累!包袱!大累赘!”
秦远看着完全变了个人的冯澄海,想不通到底是受了什么刺激。
“怎么样?养活自己不是件容易事吧?大学生?”
秦远她直视着面前的人,哑着嗓子打断他问。
“你为什么带我出来?”
冯澄海低下头,咬紧牙关,深吸一口气。
“你为什么带我出来?”她又问一遍。
他终于还是抬起头来,看着她。
“呵呵,为什么?为了报复伟大的秦老师呗,我那么求他,他理都不理我,逼得我没办法了,只能给他下跪,有学问的人确实了不起啊,哼哼,现在呢?他的女儿不也和我一样在打工吗?秦老师,你,你们又能高贵到哪儿去?”
秦远证实了心里的答案。低头痛苦的闭起眼睛。
“……再说,你不是也恨他吗?他把你打的鼻青脸肿的,是为了让你离我这种人远些吧?你以为我不知道吗?我就是要让他看看,都不用绑的,他的女儿还是要和我这种人在一起……”
秦远冷汗直冒,脑子里嗡嗡乱响。
她不想再听这个人再说一个字。她想马上离开,可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冯澄海也终于是说累了。他单肘支着桌子,手掌撑着额头。
过了一会儿,他似是疲惫不堪的往后靠进椅子里。
“你走吧,秦远,”
秦远早想离开,她使劲站起来,刚迈步被桌子腿绊了一下,又跌坐回去。
“你……”冯澄海伸手要扶她一下,秦远侧身举手,拒绝了。
“还有,那天,晚上,我……”冯澄海收回手,轻声的,似乎难以启齿所以艰难的说。
秦远脑子里‘轰’的一声,马上明白他要说什么了,难堪、屈辱、悔恨……顷刻间从上至下,从头到脚将她笼罩其中。
在最后的自尊没被他踩碎前,她豁然起身,抄起那装着荷叶糯米鸡的蒸笼向对面的人扬了过去。
扔下蒸笼,逃出了那家店。
陌生的城市,陌生的街道,陌生的秦远。
她不明方向的朝前走着,完全是在机械性的跟随人群移动。
脑子里,两种声音交替回响。
“糊涂东西!是非不辩,曲直不明,你知道那是个什么人?人心不古啊,好话怎么就听不进去?”
“为什么?为了报复伟大的秦老师呗,我那么求他,他理都不理我,逼得我没办法了,只能给他下跪,有学问的人确实了不起啊,”
……
秦远也不知道自己要走到哪里去。她忽然特别希望时光倒流,回到那个下暴雨的夜晚,当时让秦老师干脆把自己打死了,给她一个痛快,现在也不会这么痛苦了。
痛苦之中还夹杂着更令秦远难过的东西,那就是对父母和袁蜜的思念,这种思念一涌上来,简直像是活生生的把心挖出来的感觉,疼的秦远撕住衣领弯下腰来。她走了近一个多小时,走不动了。
一个好心的大姐到她身边,询问她是不是不舒服,要不要打120?把她扶到路边。秦远摇头,说:“我只想打个电话,”
看街角有家肯德基,大姐扶着秦远说去哪里坐坐。
在肯德基,秦远支撑不住趴在桌上,把袁蜜的手机号告诉了那位大姐。
大姐把电话拨过去,解释了半天对方不肯相信,只有把秦远摇起来,把电话放在她耳边,秦远听出那边是袁蜜哇啦啦的声音,哑着声音叫了一声:“小姨”。
大姐又把具体地址说了一遍。电话才挂掉。给秦远说了让她哪儿也别去在这等着家人啊。
秦远说了谢谢,又趴在桌子上。
秦远没看见,这位‘好心’的大姐在肯德基的门口,从一个男人手里接过一张粉红色钞票。
袁蜜接到电话的时候,她正在上海的外滩瞎转悠。她越来越觉得自己是个罪人,愧疚感压的她无法面对大姐夫妇俩,与其待在家里等消息不如出来到南方的城市找找,无论怎样碰碰运气,知道她要来南方找秦远,当时秦老师眼中的亮光让她鼻子发酸。
她计划,第一站是上海,然后,南京,杭州,苏州……
她像只无头苍蝇一样在上海的大街小巷乱走,她分析秦远要是打工最可能出现在肯德基,麦当劳,快餐店等地方,她一连几天都吃快餐,遇到快餐店先进去转转。碰到和秦远年纪相仿的姑娘,她都要上前看看。到了晚上她在外滩乱逛,盼望着也许能遇到秦远。
几天下来,一无所获,要是她这次找不到秦远,她也不想回去了。
死丫头,你到底在哪里啊?
就在这个时候,手机响了。
开始以为是诈骗电话,听到秦远那一声‘小姨’,让袁蜜精神一振。
三个小时后,她见到了秦远。
那一刻,她大哭出声,边哭边说:“你个死丫头,你要把人急死了,知不知道啊你?”
伸出手想打秦远的,一看她的样子干脆下不去手,一把搂住她,楼的紧紧的。 m..coma
当天晚上袁蜜带着秦远直接回到上海,到了上海她住的宾馆,已是第二天的早上。本来打算尽快动身回去,可是,秦远一直在发烧,满嘴胡话,听着全是在给她爸妈、小姨道歉。袁蜜买了药,好歹把烧先退下来了,只是秦远嗓子疼的说话都困难,到医院一番检查下来,扁桃体发炎,免疫力低下,营养不良。不需要住院,但是要输三天的液体消炎,还要加强营养。
秦远发烧的时候,迷糊之中有着片刻的清醒,袁蜜怎么会突然出现在了眼前?是她在做梦吗?
“小姨?”
“少叫我小姨!”
“袁蜜?”
“干嘛?”
“我是不是已经死了?我怎么会看到你呢?”
“呸呸呸,”袁蜜说:“瞎说什么呢?你只是病了,没事,想不想喝水?”
“袁蜜,对不起,”
“哼!”
“真的对不起,对不起,”
“睡吧,等不发烧了,咱再算账!”
三天的液体输完,秦远的身体好些了,也定好了回去的机票,袁蜜才给她大姐打了电话。一知道找到了秦远,秦老师还好,秦远她妈泣不成声,几乎晕厥。秦老师夺过电话,袁蜜也没有隐瞒,把情况照实给秦老师说了。
他们给秦远找的休学理由是心脏病。现在,别说是真病了,只营养不良这一项,秦老师夫妇俩就心疼的不行。
问起秦远的状况,袁蜜说:“她,看着……还行……见到她的时候,就背着个小包,什么东西都没有……看着像是被……甩了,又像是逃出来的,等她身体好些了,我问问再给你们说……”
秦老师手抖的拿不住手机,痛苦的咬牙闭眼。
“你怎么找到她的?”
袁蜜没说那么细,觉得既然人找到了,也没必要让秦老师跟着难受。只说接到了秦远的电话。
“小五,你要小心那个冯澄海,我怕他在附近,不要让芽芽离开你的视线,”
“放心,大姐夫,我会看着远儿的,我们明天就回来了,如果那个人出现,有什么事,我会报警的,”
“嗯,”
“大姐夫,要不要和远儿说说话?”
“不必了。”
秦远在一旁听着,想着,这要回家了。她又该怎么面对父母呢?
要离开上海之前,早点吃的是生煎包,粢饭糕,春卷,茶叶蛋,牛肉粥。生煎包和牛肉粥的味道给了秦远一种实在的感觉。生煎包的香脆,牛肉粥的温热,从口中一路熨帖到胃里,这种感觉很微妙,似是新识,又像久违,明明是第一次品尝,却踏实温暖,倍感亲切。
人的境遇有时候会在瞬间改变,几天之间,物是人非。这几个月以来,她何曾吃过这样的早点?其中的落差,不明所以。
对上海,秦远没什么映像,怎么见到的袁蜜,袁蜜怎么带着她到的上海,她一直都很恍惚。
只有离开上海时,生煎包和牛肉粥的味道给了她一种离家不远的感觉。
这是秦远对上海的映像,简单而深刻。